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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0章 摧关拔垒(第2页/共2页)

    四月十五日,汉阳西岸芦苇荡。呼四思伏于泥泞之中,手按弓弦,目光如鹰隼紧盯对岸。汉阳城头,卢四德披甲独立,甲胄缝隙里渗出血痕——昨夜疫症复发,他亲试药汤,割腕滴血入釜,以证无毒。城中军医已累倒十七人,药柜空空如也,唯剩半匣陈年藿香,混着童便煎服。守军日减三十,昨日还剩九千六百人,今晨点卯,仅余八千二百。

    子夜时分,东门忽起大火。火势不大,却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是卢四德命人焚烧军械库中朽烂弓弩,借烟为号。

    呼四思霍然起身,挥手如电:“点火!”

    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划破墨色天幕,精准钉入汉江浮桥木桩。桐油浸透的桥板瞬时燃起烈焰,火舌舔舐江面,映得整条汉江如赤练翻涌。浮桥断裂之声轰然如雷,木石坠水,激起滔天浪花。

    几乎同时,汉阳西门轰然洞开。卢四德单骑而出,玄甲染血,手中未持刀,只捧一卷黄绫圣旨——那是崇祯十二年所颁,敕其镇守汉阳,永固江防。他策马至江岸,勒缰驻马,仰首望向对岸火光中肃立如松的汉军阵列,忽将圣旨高举过顶,双手一撕——帛裂声清越如琴断。

    “卢某无颜面君,唯以身谢罪!”他嘶声长啸,声震四野,“汉阳军民,自此刻起,降!”

    话音未落,他竟翻身落马,以额触地,三叩首,额角鲜血混着泥浆,在火光下蜿蜒如赤蛇。

    对岸,呼四思缓缓放下弓,低声道:“传令,全军登岸。第一件事——开仓放粮。”

    四月十八日,江夏李重镇开城。非因兵临城下,而是因汉军水师未发一矢,只将三百船新米泊于城下码头,每船悬一木牌,上书“活命粮,不取一文”。李重镇登城眺望,见船队绵延十里,新米雪白,粒粒饱满,船头百姓争抢搬运,竟无人哄抢,反有汉军士卒维持秩序,分发竹牌,依序领粮。他怔立良久,终掷剑于地,命人开城。

    四月二十日,南阳前线。卢象升展阅刘峻手谕,手指颤抖不止。信中未提一字劝降,只录一首《豳风·七月》残句:“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末尾朱批:“督师知公苦,更知公孝。令尊灵柩,已由汉军护送南下,暂厝安庆府怀宁县白云寺。令妹幼子,亦由汤抚台收养,今名汤念生,读《孝经》已能背诵。”

    卢象升伏案恸哭,泪落如雨,浸透信纸。张至发侍立一旁,默默递上一方素帕。卢象升抬首,目赤如血:“传我将令——南阳守军,解甲。所有火器、粮秣、舆图,尽数封存,待汉军接收。另备素酒三坛,祭奠阵亡将士,焚香告天:卢某不忠于君,唯忠于民。”

    四月二十三日,凤翔、平凉两营马步兵八千,自商州出秦岭,抵信阳。守将贺人龙闻讯,连夜弃营北遁。汉军入城,不见焦土,唯见街市井然,粮铺门扉洞开,米价纹丝未动——贺部军纪败坏,却不敢扰民,盖因信阳知县王燮,乃刘峻早年于陕西所荐,素有廉名,贺人龙虽悍,亦畏其刚直,故约束部属,秋毫无犯。

    四月二十五日,松江市舶司挂牌。首日开埠,海船云集。郑芝龙亲率水师巡海,擒获走私盐船七艘,查抄白银四万两。然未入官库,悉数充作松江赈粮款,当日便购得糙米六千石,运往嘉定、青浦两县,开厂施粥。百姓争睹郑氏旗号,有老者抚须叹曰:“郑将军昔年走海,今朝归岸,不烧不抢,反煮粥济人,莫非真换了天地?”

    四月二十六日,南京户部堂前。陈锦义召江南七府知府、同知、通判齐聚,宣读《江南赋税新规》。当念至“江南每亩收一斗半,江北每亩收一斗,湖广、江西、福建、浙江皆收一斗”时,苏州知府面色微变,欲言又止。陈锦义瞥见,含笑问道:“冯大人可是觉得太轻?”

    冯知府躬身:“下使明鉴,苏松常镇四府,向例亩征二斗三升,今减至一斗半,实为仁政。只是……只是下使可知,此减之粮,将补何缺?”

    陈锦义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轻啜一口:“补百姓肚皮。去年苏松大旱,十田九枯,今春麦苗不足三寸。若仍征二斗三升,百姓卖地偿税,地主趁机兼并,不出三年,苏松百万亩良田,将尽归三十余家豪强之手。彼时百姓无田可耕,无粟可食,饿殍盈野,盗贼蜂起——冯大人,你愿治的是田亩,还是人命?”

    冯知府默然良久,深深一揖:“下使高义,下官受教。”

    四月二十八日,扬州军粮仓。罗春立于仓廪高台,俯瞰万斛新米如雪堆积。身后十七万民夫列队如蚁,每人臂缠红布,手持铁锹、箩筐、扁担。罗春振臂高呼:“诸位乡亲!自今日起,尔等不是汉军民夫营!工钱日结,糙米三升,盐菜半斤!凡参与北伐运粮者,家中免赋三年,子弟入学免束脩!”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一个瘦小少年挤至前排,高举竹篮,篮中盛满新采荠菜:“将军!俺娘说,荠菜能活人!俺们不白拿粮,俺们挖野菜交公!”

    罗春大笑,跃下高台,亲手接过竹篮,高举过顶:“好!荠菜也是粮!从今日起,军粮仓增设‘野菜库’,凡采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者,皆按斤计价!”

    四月二十九日,华阴县衙。刘峻拆阅南京急报,展颜一笑,提笔于奏疏空白处批道:“江南既安,北伐可期。然活人之事,不在一日之粮,而在百年之基。着南京国子监、江南官学,即日起遴选百名学子,赴湖广、河南、山东,随军办学——不授四书五经,专教识字、算账、农桑、医术。凡教成百人者,授‘育才郎’;教成千人者,授‘惠民伯’。此爵不世袭,唯授其人,身殁即除。”

    批毕,他掷笔于案,推开窗棂。窗外,渭水东流,春草初盛。远处校场上,新卒操练呐喊声隐隐传来,如雷贯耳。

    五月朔日,辰时三刻。南京正阳门城楼之上,王柱立于汉军大纛之下,遥望北方。晨光泼洒万里,照得旌旗如火,甲胄似金。他身后,十七万大军已整装待发,刀锋映日,枪尖挑云。

    卯时正,鼓声三通。

    王柱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北斗:“出发!”

    十万铁蹄踏动大地,七万舟楫劈开江流,三万健儿跃马出关。这不是一支军队的远征,而是一场活着的人,向着饥饿、寒冷、死亡与绝望,发起的浩荡冲锋。

    风起云涌,山河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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