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有青壮,且愿意当民夫的,全家不必迁徙,可留居此地,每月发粮七斗。”
“待我汉军东征结束,全家可迁回家乡,按人头均分田亩!”
“若民夫不幸阵殁,即发抚恤银三十两,家属迁回原籍,另发...
夜风卷着灰烬与焦糊味掠过华阴县东郊的田埂,火把在残存的麦秆间明明灭灭,像垂死萤虫最后的微光。吴甡没有回县衙,径直策马转入一条被蝗尸铺满的小径,马蹄踩下去,软硬不一的碎壳发出细碎爆裂声,仿佛大地在齿间碾磨自己的骨殖。他身后,刘峻与许小化默然跟随,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蝗虫绿汁,混着泥浆凝成暗褐斑块,每走一步,便簌簌抖落几片枯翅。
前方田垄尽头,一群妇人正蹲在焦黑地头,用竹筢子一遍遍刮扫浮土——不是为翻耕,而是为寻卵。她们的手背皲裂渗血,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虫卵碎屑,却不敢停。一个裹着褪色蓝布头巾的老妪忽然直起腰,枯枝般的手指捏起一小撮土,在火把下眯眼细看,忽而浑身一颤,将那撮土狠狠啐在地上:“活的!还有活的!这土里还埋着蛋!”她声音嘶哑如破锣,却瞬间惊起数十人,竹筢子刮土声陡然密集如雨打芭蕉。
吴甡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弯腰拾起半截断茬麦秆,指尖捻过茎秆断面——空心,脆如枯枝,内壁爬满细密啃痕,连髓腔都被蛀空。他抬眼望向远处:西边天际线尚有稀薄月光,东边却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那阴影并非云,而是尚未散尽的蝗云余势,在低空缓缓盘旋,像一块不肯落地的、溃烂的脏腑。
“督师……”许小化上前半步,喉结滚动,“潼关那边刚来报,昨夜又有三批蝗群自汾州方向越过黄河,撞在关墙上了。守军用火油泼烧,烧死的堆得堵了箭垛,可活着的还在往里钻……”
吴甡没应声,只将手中麦秆折成两截,扔进身旁一只盛满火油的陶瓮。油面荡开涟漪,那截麦秆缓缓沉底,再无声息。
他转身走向人群最密处。几个赤膊少年正抬着一只浸透火油的麻袋往田埂上拖,袋口敞开,里面是层层叠叠压扁的蝗尸,绿浆与黄粉混着油渍渗出袋底,在焦土上蜿蜒成污浊溪流。一名少年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硬土上,立刻蹭掉一层皮,血混着黑泥淌下来。他龇牙吸气,却没松手,反将麻袋拽得更紧些,肩胛骨在瘦削脊背上凸起如刀锋。
吴甡走近,蹲下身,从自己腰间解下水囊,拧开塞子递过去。少年怔住,迟疑着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混着药香,是掺了薄荷与金银花的凉茶。他抹嘴时,吴甡已伸手,用袖口替他擦去膝头血污。少年浑身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
“叫什么名字?”吴甡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周窸窣刮土声。
“赵……赵栓。”少年终于挤出话,嗓音劈裂,“延川来的。”
吴甡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少年:“都延川的?”
“嗯……逃荒来的。爹娘……前日饿死在澄城官道边。”赵栓低头,手指无意识抠着地上一块焦黑麦根,“我们几个扒车跟到华阴,听说这儿捉蝗给钱……”
话未说完,旁边一个疤脸汉子突然插嘴:“督师莫听他哭穷!这帮小子白日捉蝗,夜里偷割邻家麦秆当柴烧!俺亲眼见的!”他唾沫星子喷到赵栓脸上,赵栓缩着脖子不敢擦。
吴甡却没看那汉子,只盯着赵栓的眼睛:“麦秆是你割的?”
赵栓肩膀抖得更厉害,却猛地挺直脖颈:“是!割了三捆!可俺们没烧,埋在土里沤肥……下个月种番薯,得用肥!”
疤脸汉子嗤笑:“番薯?鬼才信!”
“信。”吴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色,“明日辰时,你带人去延川驿旧仓领五十斤豆种、二十斤粪肥。另拨三十斤粟米,算作工钱预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栓身后所有少年,“凡延川、宜川逃难来的,只要肯在官田试种番薯、玉麦,每户每月领粟米三斗,秋收后按产粮三成抵扣。”
赵栓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几个少年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上,咚咚闷响,震起细尘。
吴甡站起身,对许小化道:“传令各乡里正,明日张贴告示:凡愿垦荒种新粮者,官府贷种、贷肥、贷农具;若遇蝗虫复至,官军助捕,且免三年田赋。”他目光如铁钉楔入远处墨色天幕,“告诉他们——蝗虫吃麦,咱们就种它吃不下的东西。”
刘峻低声提醒:“督师,藩库……”
“藩库空了,就开盐引。”吴甡截断他的话,语气毫无波澜,“陕西盐引今岁增发三成,所得银两尽数充作赈粮、贷种之资。若盐商嫌利薄,本督师亲赴河东,与晋商坐谈。”
许小化倒吸一口冷气。河东盐池乃晋商命脉,孙传庭当年清丈盐田,曾逼得太原盐商集体闭门罢市。如今吴甡竟要亲自赴虎穴?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劝——督师眼里那点寒光,比华阴县东的焦土更烫。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舔舐着潼关残破的箭楼。关内,官抚民正带着亲兵彻夜清理城墙缝隙里的蝗尸。火把照见他甲胄上新添的划痕,左臂护腕崩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结痂的抓痕——那是昨夜徒手扼死一只扑向粮仓通风口的蝗虫留下的。他甩了甩手,让血重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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