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他娘的,正月不是正旦就是元宵,就给我们吃这个?”
“坐下吧,有得吃就不错了。”
“是啊,粮价都涨到三两银子每石了。”
正月中旬,在北方天寒地冻的时候,南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
腊月廿三,小年。
威武堡周家院里飘着肉香,灶膛里蜂窝煤烧得正旺,杨柳将最后一勺油泼辣子浇在刚出锅的臊子面上,红油浮在汤面,葱花翠绿,热气裹着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老四蹲在门槛上,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吃得满脸油光,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老三蹲在他旁边,筷子尖儿还沾着两根肉丝,见老四舔碗,忍不住笑:“你比狗还馋!”老四抹了把嘴,仰头道:“嫂子做的饭,狗吃了都升天!”话音未落,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老二周世田趿拉着新布鞋走出来,裤脚还沾着炕沿灰,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烟锅明明灭灭,脸上却没半分倦意,倒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可那梦是甜的,甜得他昨夜翻身三次,生怕压皱了新被褥上绣的那对鸳鸯。
他立在院中,望着东耳房神龛方向,那儿供着周家三代牌位,香炉里三炷香燃得稳当,青烟笔直向上,不散不歪。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世田,守住门,别让咱周家断了香火。”那时他跪在土炕边,眼泪砸在爹枯瘦的手背上,烫得自己心口发颤。如今门是守住了,青砖垒得齐整,瓦片铺得密实,连檐角滴水都刻着莲花纹——可香火呢?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布袋,里头揣着今早去堡里私塾先生那儿讨来的《千字文》抄本,纸页泛黄,墨迹洇开,却是老七昨儿夜里央他跑腿换来的。老七才八岁,识字不多,但捧书时眼睛亮得像井水映着月亮。他喉头一动,烟锅里火星忽地爆开,“啪”一声脆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大哥!快看!”老七举着本破册子从东厢房冲出来,额头上还沾着墨点,手里那本《三字经》竟是用旧账本背面抄的,字歪斜如蚯蚓爬,可每一页都用粗线缝得密密实实。“先生说……说这叫‘抄书养心’!”他踮脚把书塞进周世田手里,指尖冻得通红,却笑得露出豁牙,“等我认全了字,就教八哥写军令!”——张如丰正站在倒座房门口擦枪,听见这话,抬头咧嘴一笑,肩胛骨在薄棉袄下凸起如刀锋。他昨夜把新领的鸟铳拆了又装,油布擦得锃亮,枪管映得见人影,连扳机簧都换了根新铜丝。周世田低头看着弟弟们,老三老四还在抢一碗剩面汤,老七仰头等他夸,老八的枪托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他忽然觉得胸口胀得发疼,不是饿,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满得想喊,可喉咙像被新棉花堵住,只闷闷“嗯”了声,转身就往厨房去。
杨柳正往陶罐里舀醋,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把盛着猪油渣的粗陶碟往案边推了推:“趁热吃。”周世田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焦香在舌尖炸开,油渣碎末簌簌掉在新棉裤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媳妇挽起袖子的小臂——那截皮肤白得晃眼,腕骨纤细,指甲盖儿圆润,像初春新剥的笋尖。他忽然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重得杨柳一怔,醋坛子险些脱手。“咋?”她挑眉,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纵容。周世田没说话,只是把她手翻过来,指腹摩挲她掌心那道浅浅的茧——那是去年夏收时捆麦秆磨出来的,如今茧褪了,只余一层薄薄柔韧的皮。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哑声道:“明儿……明儿我去趟堡里粮行,把咱家那二亩地的契纸取回来。”杨柳愣了下,随即噗嗤笑出声:“取啥契纸?衙门早盖了朱印,贴在堂屋梁上呢!”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里悬着块桐油浸过的木板,上面墨字淋漓:“周氏世奎、世田、世河、世民、如丰等兄弟承垦威武堡东坊二亩永业田,钦此。”——那“钦此”二字,是汉军转运司主事亲手写的,朱砂浓得像血。
周世田顺着她手指望去,目光却停在木板右下角——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添了行小字:“父周守业,母李氏,同葬堡西槐林。”字迹稚拙,却是老七的笔。他心头猛地一撞,眼前倏忽浮起爹娘坟前那两株野桃树,去年清明他带弟妹去上坟,老四摘了朵粉白的花插在娘坟头土堆上,风一吹,花瓣就打着旋儿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鞋面上。如今鞋是新的,桃树该开花了罢?他松开媳妇的手,转身进了西耳房,从衣柜最底层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那是爹咽气前三天,硬塞进他手里的最后一点干粮。他把它郑重放进神龛底下那只青瓷碗里,又添了三粒新收的粟米,粟米金黄饱满,颗颗圆润如珠。
正午日头斜照,院中青砖被晒得微烫。老八张如丰抱着鸟铳坐在墙根下,枪管横在膝头,左手握着块鹿皮反复擦拭,右手却悄悄探进怀里,摸出张折得方正的纸。那是昨日从堡里军吏处领来的《征兵简章》,纸角已被他拇指摩挲得发毛。他盯着“军属子弟优先入学”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起歪扭的算式:十四两军饷,减去口粮三两,减去冬衣二两,剩九两……九两够买十斤熟铁,请铁匠给老七打把小刀刻字;再剩四两,存着,等老七进官学那天,给他买双牛皮靴子,靴筒得高过小腿肚,不然冬天冻脚。他画得入神,连老七凑到身后都没察觉。老七伸出手指戳他后背:“八哥,你画的是鬼画符?”张如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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