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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2章 饮鸩止渴(第1页/共2页)

    “刘峻未夺湖南前,臣祖孙三代,共积攒田亩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亩六分。”

    “此外,尚有金银玉器及古董字画及店铺折银不下三万两。”

    “今家产被刘峻遣人抄没,臣随身家产不过京中宅院一处,银钱三...

    “开镰了!!”

    崇祯十二年八月二十日,鼓声如雷,在西安城外三里处的官道旁炸开。不是寻常鼓点,而是汉军新制的牛皮战鼓——鼓面蒙三层牛筋,鼓槌裹软棉,击打时不震耳,却声沉如地脉搏动,传得远、压得住、稳得住人心。第一声鼓响,是号令;第二声鼓响,是齐心;第三声鼓响,是落地生根。

    数千百姓闻声而动,镰刀出鞘,腰身弯下,动作整齐得仿佛一人所为。田垄之间,青黄相间的粟穗低垂,秆干焦脆,叶缘卷曲泛白,但籽粒饱满,颗粒分明。这并非天赐丰穰,而是人力硬生生从旱魃口中夺回的一线生机。一株粟秆上结穗十七至二十一粒,比去岁少三粒,比太平年少六粒——不多,却足以让一家五口熬过冬春。

    刘峻立于安定门楼最高处,未披甲,未佩剑,只着靛青直裰,腰束素麻带,发髻以竹簪束起,衣角被秋风掀起又落下。他身后,张如丰捧册,李沔执笔,庞玉抱剑,三人皆静默不语。楼下百步之外,谢四新带着四名属官躲在草棚阴影里,目光灼灼,像盯着猎物的鹰隼。

    谢四新喉结滚动,忽而低声问:“汤大人可曾查实,这‘开镰’之礼,往年是否如此?”

    身旁参议摇头:“未曾。旧例,秋收前须由知府亲赴乡社行‘祈穰’之仪,再遣仓曹验地、计亩、定赋,方许动镰。此番……无祭、无验、无定赋,只一声鼓响,万民齐割。”

    谢四新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有寒光:“不是说,汉军治下,田亩不验则不征税?”

    “正是。”参议答得极快,“今岁未验地,亦未派催科吏。只令各乡自报首割亩产,佐吏登册即止。田税待九月底统汇后,再依《陕西均赋新例》折银征收。”

    谢四新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好个‘均赋’……不验地,则豪强隐田不露;不催科,则小户虚报减产;待到统汇,再依‘新例’折银——银价浮动,粮价涨落,税额竟由布政司一手裁定?这哪里是征税,这是放贷!”

    话音未落,忽见远处田埂上奔来一骑,马背上的汉军校尉未至门楼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泥封公文:“禀督师!夷陵急报——李重镇与卢四德已于八月十八日焚毁武昌上游三座浮桥,另于金口镇凿沉旧船六十艘,横江铁索已备,水师巡哨昼夜不息!”

    刘峻接过公文,指尖抚过火漆印,未拆,只问:“夷陵守将何言?”

    “王怀善将军亲书:‘贼势汹汹,然水道虽塞,我军粮船尚可绕行簰洲湾浅滩,每船载粮不过三百石,日行三十里,旬内可抵夷陵。’另附转运司密札:‘广东运粮队已抵韶州,七百七十万两金银分装百辆双轴铁箍车,四十万石稻谷分载二百艘广船,正顺北江入赣江,九月初可抵九江。’”

    刘峻终于拆封,扫一眼,抬手将公文递给张如丰。张如丰读罢,轻声道:“督师,李重镇此举,实为困兽之斗。武昌铁索若真能拦住水师,他何必烧桥凿船?不过是吓阻商旅,断我粮道耳。他怕的,从来不是船,是人。”

    刘峻颔首,目光掠过田间挥汗如雨的百姓,掠过主渠旁仍在踩刮车的青壮,最后落在谢四新藏身的草棚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庞玉。”

    “末将在。”

    “你带十名亲兵,去棚下请谢大人一行人,来承运殿饮一碗新收粟米熬的甜粥。”

    庞玉一怔,随即抱拳:“是!”

    谢四新听见“甜粥”二字,脸色骤变。他当然知道——汉军有“甜粥”之制,唯对初归附之士、新投效之吏、病愈复职之员方赐此粥,意为“苦尽甘来,既往不咎”。此非礼遇,是试探;非恩典,是考较。

    他袖中拳头攥紧,指甲深陷皮肉,却不得不整衣冠、理袍袖,朝安定门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谢督师厚意!下官等,这就登楼拜见!”

    他起身时,瞥见远处田埂上一名老农正蹲着数刚割下的粟捆。那老农枯瘦如柴,手指皲裂渗血,却将一捆粟穗捧在掌心,用拇指反复摩挲穗尖,仿佛在确认那粒粒饱满的实感。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朝着城楼方向磕了个头,额头沾土,久久不起。

    谢四新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半个时辰后,承运殿内,朱漆屏风后熏着新采的艾草与陈皮,空气微涩而清冽。谢四新五人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五碗热粥——粟米煮得极烂,浮着一层淡金油花,撒着细盐与新焙的芝麻,碗沿还嵌着半片青梅干。这不是犒赏,是试炼:粟米乃今岁首割新粮,未经晒干、未入仓廪,直接取穗脱粒、淘洗熬煮,最忌杂质、最畏霉变。若粥中有沙、有黑斑、有酸腐气,便是仓廪失察、农事失序、吏治失纲。

    谢四新捧碗啜饮一口,米香醇厚,微甜不腻,梅酸提神,盐味醒舌。他放下碗,抬眼望向端坐金台之上的刘峻,终于开口:“督师,下官有一问。”

    刘峻未答,只抬手示意他讲。

    “此粥所用粟米,产自何乡?何人所种?几时收割?几时碾磨?几时熬煮?可有录档?”

    刘峻微微一笑,侧首看向张如丰。

    张如丰起身,从案头取过一册蓝布面簿子,翻开第一页,朗声念道:“西安府咸宁县永宁乡第七里,农户王大有,男丁三,女丁二,耕田七亩一分三厘。八月十九日申时三刻,率全家割粟首亩,共得粟穗一百二十七捆,计重三百六十二斤四两。穗送村中义仓初检,剔除秕粒、虫蛀、霉变者,余三百四十一斤,碾为糙米二百八十六斤。八月二十日辰时初,义仓厨役取糙米五十斤,淘净、浸透、文火熬煮两个时辰,滤渣取汁,加盐三钱、芝麻半两、青梅干一枚,成粥五碗,盛于青瓷碗,加盖保温,巳时末送至承运殿。”

    谢四新浑身一震,手中瓷勺“当啷”坠入碗中。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张如丰:“义仓初检?谁检?凭何断定‘剔除’之数无误?”

    张如丰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咸宁义仓监”五字,背面刻“永宁乡第七里保正王守业”及日期印章,递与谢四新手中:“保正王守业,与王大有同宗,其子现为汉军火器营匠作。初检时,另有乡老二人、邻保二人、义仓吏一人,共五人画押。检后糙米过秤,有账房当场登册,副本存于县衙、乡社、义仓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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