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呆愣,随即,如沸水炸开。有人疯了似的扑向粟米堆,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转身就往家里跑,要去抱出藏在灶膛灰里的最后几把麦子……张铁栓却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粥渍,在夕阳下反着微光。他忽然想起今早领凭证时,老翁说的那句话:“往后日子,他都能凭着那凭证去杂造局干活。”凭证?他摸了摸怀中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张铁栓,力士,每日搬运木料八千斤,领粟米五斤”。
原来,不是施舍。是契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坍塌的断墙,投向北边。那里,渭河静静流淌,水色苍茫,映着天边将熄未熄的晚霞。他仿佛看见督师王徵站在河边,马鞭指向咸阳原的方向,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次日清晨,西安府衙门前。告示栏前人头攒动,新贴的榜文墨迹淋漓。张铁栓挤在人群里,仰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着:
“……查渭南南氏、富平李氏等十三家,自万历以来,隐匿田亩三十二万六千余顷,私占官渠水利九处,蓄奴仆七千三百余丁……即日起,其名下田产,除留赡养老幼之十顷外,余者尽归官有,设为‘公田’,春耕后,依丁口分授贫民耕种……所缴田赋,十年内免征,十年后,按洪武旧制,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张铁栓喃喃念着,嗓子发干。他记得爹说过,万历初年,一亩地交一斗粮,后来成了两斗,再后来,干脆变成了“辽饷”、“剿饷”、“练饷”三加一,一年交三斗半还填不满官仓的窟窿。三十税一?那岂不是……一亩地,只交三升半?
他身旁,一个戴方巾的老秀才猛地一拍大腿,须发皆颤:“三十税一!这是仁政!是圣王之治啊!”他激动得几乎跳起来,转头就对身边同伴道:“快!快回去取笔墨!我这就写《颂王督师德政疏》!不,写《颂汉军德政歌》!要刻石!要立碑!”
张铁栓没听清后头,他满脑子都是“三十税一”。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田契,只有一圈被麻绳磨出来的硬茧。可就在这一刻,他腰杆子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雨水浇透后,终于扎下根的野草。
他转身离开府衙,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路过一家新开的粮铺,门匾上“惠民仓”三个大字漆色鲜亮。他没进去,径直往安定门走。城门下,昨日的长桌还在,只是负责登记的兵卒换了一批,旁边依旧站着那位老翁。张铁栓走上前,深深作了一揖。
老翁认出他,点头示意:“张力士?”
“老丈,”张铁栓声音不大,却很稳,“我……想替我家小崽子,领个名字。”
老翁一怔,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哦?娃娃多大?”
“三岁零七个月。”
“嗯……”老翁捋了捋胡须,目光掠过张铁栓肩头尚未褪去的勒痕,又看向他身后巷子深处,几个孩子正趴在墙头,眼巴巴望着这边。他想了想,提笔蘸墨,在登记簿上张铁栓名字下方,添了两个字:“张禾生”。
“禾生。”老翁将簿子推到张铁栓面前,指尖点着那两个墨字,“五谷之禾,生生不息。愿他这一辈,生下来,就能看见青苗,摸到稻穗,吃饱肚子,不再饿得数星星。”
张铁栓盯着那两个字,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石头。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新鲜的墨迹,仿佛怕碰花了。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却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对着老翁,对着城门,对着整个西安城,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西边官道上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是民夫那种杂乱无章的奔忙,而是踏在夯实黄土上,带着金戈之气的铿锵节奏。张铁栓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约莫百人的汉军正列队而行。他们身上甲胄虽非崭新,却擦得锃亮,胸前“汉”字徽记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为首一员将领,身披玄色战袄,面容年轻却沉毅,腰间悬着的并非朴刀,而是一柄狭长的、寒光凛冽的雁翎刀。他目光扫过城门下喧闹的人群,扫过登记台,扫过张铁栓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最后,落在张铁栓怀里那张写着“张禾生”的登记簿上,微微颔首。
张铁栓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粗粝的布料。可他忽然觉得,自己腰杆子,比任何时候都硬。
那队汉军并未停留,他们踏着秋阳,走向西边正在修缮的城墙。张铁栓的目光追随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一片玄色融入苍茫暮色。他低头,再次看向怀中那张薄薄的纸,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活计,写着他的粮,写着他的儿子的名字。
张禾生。
他忽然明白,这西安城的“死寂”,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被冻在厚厚的冰层之下,等待一道春雷,等待一束光,等待一双手,把它从冰封里,一寸一寸,掘出来。
而此时,渭水北岸,咸阳原上。王徵策马立于高坡,身后是沉默如铁的卫队。他手中马鞭,遥指南方。那里,是尚未完全平定的陕北,是烽烟尚未熄灭的湖广,是李自成与南企仲正艰难会师的郧阳山坳。风吹动他战袄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身侧,龚韵——如今已正式更名为龚阳平——垂手而立,目光沉静。
“督师,”龚阳平声音低沉,“庞玉的急报到了。李自成与南企仲,已在保康县境内,遣使求降。”
王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南方群山的剪影,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渭水:
“传令庞玉,开仓,放盐。告诉那些求降的将士,饭,管饱。盐,管够。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马鞭轻轻一挥,指向脚下这片被秋阳晒得温热的黄土:
“等他们亲手,把这片土地,犁开第一道垄沟再说。”
风过原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那飘摇的姿态,竟似一叶扁舟,正驶向不可知的、却注定沸腾的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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