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都加快速度打扫,官军的精骑要不了多久就会过来,别耽误!”
“是!”
赤日炎炎,高温烤得人汗流浃背,而在这种炎热下,汉中府境内的黄官乡外却遍地血迹,另有数十具倒下的尸...
天光刺破云层,灰蓝褪成惨白,渌江水面浮起一层薄雾,如尸气蒸腾。桥头火光在雾中明明灭灭,像垂死者喉头最后的喘息。北岸豁口处,厮杀声已不似先前那般密集,却更沉、更钝——是筋骨被碾碎的闷响,是断刃刮过铁甲的嘶声,是濒死之人喉管里挤出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张岩蹲在一辆翻倒的偏厢车后,左肩甲叶被一杆断枪捅穿,血浸透三层棉甲,凝成暗褐硬壳。他右手攥着半截断刀,刀尖拄地,撑住自己不倒;左手则死死按在身侧一名年轻铳手的胸口。那铳手胸甲凹陷下去,肋骨断了三根,嘴里不断涌出带泡沫的血沫,瞳孔涣散,却还死死盯着张岩的眼睛,嘴唇翕动:“参……参将……火……火没没……”
张岩喉结滚动,没应声。他知道这孩子说的是什么——火药箱。方才右翼第三辆偏厢车后,一个火药箱被明军鸟铳击中引信,轰然炸开,掀翻两辆战车,当场震死七人,震聋十余人。那孩子就是被震波掀飞撞上车辕,内腑尽裂。可此刻张岩连给他合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把染血的手指伸进自己嘴里,狠狠咬破,然后蘸着血,在车辕断裂处画下一个歪斜的“火”字。血未干,雾气便已爬上字迹边缘,晕开一片猩红。
“雷参将!”张岩忽然嘶吼,声音沙哑如裂帛,“火药箱!全撤出右翼三十步!用湿牛皮裹!快!!”
话音未落,左翼又是一声爆响。不是火药箱,是百子炮药室炸膛。一门刚装填完葡萄弹的百子炮猛地向后跳起,炮口扭曲如蛇颈,三个炮手被崩飞的铁箍削去半边身子,肠子挂在炸裂的车轮上晃荡。硝烟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张岩抹了一把脸,抹下一手黑灰与血痂。他抬头望北——左良玉的帅旗仍在车阵中央矗立,可旗下亲兵已不足百人,旗杆旁堆着小山似的尸体,有明军的,更多是汉军的。天雄军的尸体大多仰面朝天,盔缨被血浸透,硬邦邦地翘着;汉军的则多俯卧,后背插满箭矢,像一只只被钉死在泥地里的乌鸦。
就在这时,南岸方向,一声号炮炸开。
“嘭——!!!”
短、急、三响。
张岩浑身一震,猛地扭头。南岸!是袁顺的号炮!三响——意味着大捷!意味着卢光祖败退!意味着他们守住了!可这念头刚起,一股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袁顺胜了,可北岸呢?他们还在流血,还在死人,而天光已亮,再拖半个时辰,明军若不顾一切突围,谁来堵这豁口?
“参将!左翼垮了!”一名把总连滚带爬扑到车后,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如泉涌,“王允成……王允成他放火箭了!桥!桥在烧!”
张岩霍然起身,踉跄几步扑到车阵边缘。果然——渌江桥南端,数十支火箭正拖着浓黑尾焰射向桥面!桥面铺着厚厚一层桐油浸过的松木板,此刻已被点燃,火焰并非跳跃升腾,而是沿着木纹疯狂舔舐、蔓延,像一条条贪婪的赤色毒蛇。桥面两侧悬挂的备用弓弦、麻绳、油布包,全在燃烧。火势借着晨风,竟隐隐有向北岸桥头蔓延之势!
“泼水!快泼水!”张岩厉喝。
“没用!”把总嘶声哭嚎,“水泼上去就汽化!火……火是油火!烧得比炭还旺!”
张岩心口一沉。猛火油!是醴陵运来的猛火油!王允成早备好了这招!他不是要烧桥断路,他是要烧出一道火墙,逼北岸残军要么跳江,要么被活活烤死!火墙一旦成型,北岸八千天雄军,连同桥头这三千汉军,全得葬身火海!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来自桥北。张岩猛然回头——只见桥北端一座石砌桥墩轰然塌陷半截!不是炮击,是明军自己炸的!几匹驮着火药桶的骡马被驱赶着冲向桥墩,火药桶在撞击中引爆。碎石如雨落下,砸翻两辆偏厢车,也彻底阻断了桥北段仅存的通行可能。烟尘弥漫中,张岩看见雷时声的将旗在烟尘后奋力摇动,旗角焦黑卷曲。
“雷参将……在炸桥?”把总喃喃。
张岩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团升腾的烟尘,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极冷,极狠,牙齿上沾着干涸的血块:“好……炸得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把总的断臂伤口上方,用力一掐!把总痛得惨叫。张岩却不管不顾,嘶声下令:“传令!所有还能动的铳手,弃车!弃甲!轻装!给我冲!冲到桥头!不是守住桥头,是给我……把桥头那堆火,给我踩灭!踩不灭,就用身子盖!用命压!压到它熄!”
“参将!那是火啊!”把总目眦欲裂。
“我知道是火!”张岩一把揪住他衣领,眼珠赤红如血,“可火后面,是三千兄弟的命!是朱帅的令!是陈锦义将军的旗!你告诉我——你怕火,还是怕死后没脸见朱帅?!”
把总浑身一颤,眼中泪水混着血水滚落。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一刀砍断自己左臂断口处垂下的皮肉,任鲜血喷溅,嘶吼道:“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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