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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9章 南刘北虏(第2页/共2页)

职下思及一事:若贼军久攻不下,转兵南下,零陵、道州空虚,恐为所乘。不如请兵备拨三千精兵,由职下率之,先扼潇水咽喉,断其南顾之忧?”

    高斗枢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可。拨营兵两千,民壮一千,右军门即刻点兵。”

    陈锦义退出门楼,面上温厚尽褪,只余一片冰寒。他召来唐炳忠、王允成,低语数句。二人领命而去,不多时,西门内巷中便悄然聚起五百轻骑,人人裹褐布袍,鞍鞯下暗藏短铳三杆、火药包十枚——此非守城之兵,乃撤退之锐。

    三更天,朱轸山麓汉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桂王朱由楥端坐主位,案上摊开一幅羊皮舆图,墨线勾勒湘江曲折,朱砂点染各处要隘。左良玉按剑立于侧,袁顺、郑德兴分坐左右,卢象升则静坐于下首,手指无意识叩击膝头,节奏缓慢,如更漏滴答。

    “巴陵炮声未歇。”桂王开口,声音清越,“卢公以为,卢象升能守几日?”

    卢象升抬眸,目光扫过帐内诸人,最后落在桂王脸上:“卢象升守巴陵,非为城池,乃为拖住汉军水师,使其不能南下夹击长沙。他知自己必败,故以身为饵,换长沙半月喘息——若高斗枢不昏聩,半月之内,必已遣使往江西、广东求援。”

    “哦?”桂王笑意微深,“卢公倒似知己。”

    “知己谈不上。”卢象升神色淡然,“只是同为将帅,知其不得已而为之。他弃湖口炮台,是因炮台孤悬,难救巴陵;他调兵护送二王,是因藩王若死,朝野震动,湖广再无可用之兵;他命高斗枢助饷,是因知长沙富庶,士绅虽吝,然危局之下,尚存三分惧心……”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但卢象升错了一处——他未料到,长沙之守,不在高斗枢,而在陈锦义。”

    帐内霎时寂静。左良玉眉峰一挑,袁顺手指一紧。桂王眸光微凝,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陈锦义在常德之战,伪称杀伤我军数千,实则我军伤亡不过八百。”卢象升声音冷峻,“此人擅谋而不耐久战,重利而畏死。高斗枢欲守长沙,他却只想保全麾下精锐。今夜他必已暗中调兵,明日晨光初露,西门将现‘援军’五千,实则为精骑五百、辅兵四千五百——彼将佯攻朱轸山北麓,诱我军分兵,而后借雾掩护,携家眷辎重,自南门遁往醴陵!”

    桂王沉默良久,忽而拊掌:“妙!卢公此计,比卢象升高明三分!”

    “非我计高明。”卢象升摇头,目光如电,“是陈锦义心中早有定计,我不过顺势推之。他若真想死守,何必自澧州劫掠八十万两?此银非为扩军,乃为买路——买一条通往江西的活路!”

    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督师!巴陵急报!卢象升于子时引爆西门地下火药,城垣崩塌三十余丈,汉军水师趁隙登陆,现正巷战!卢象升率残部退守府衙,拒不出降!”

    桂王霍然起身,朗声下令:“传令!左良玉、袁顺率本部兵马,即刻强渡湘江,抢占临湘门!郑德兴领两千火铳手,封锁西门溃口,勿使一兵一卒遁逃!”

    “遵命!”三人轰然应诺,大步出帐。

    卢象升却未动,只静静望着烛火跳动。桂王踱至他身畔,低声道:“卢公观此局,可还有遗策?”

    卢象升缓缓抬头,烛光映亮他眼中一点寒星:“有。巴陵虽失,然卢象升未死。他若率残部遁入君山,联络洞庭水匪,或潜行罗霄,与陈安国合兵……湖广烽火,三年不熄。”

    桂王闻言,久久不语。帐内烛火噼啪爆裂一声,火星溅落舆图之上,灼出一个小孔——正巧在长沙与袁州之间,湘江蜿蜒处。

    “三年不熄……”桂王轻叹,指尖拂过那点焦痕,“可天下苍生,等不得三年。”

    卢象升默然。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微光如刃,割开浓重夜幕。远处巴陵方向,炮声渐稀,唯余零星枪响,细碎而执拗,仿佛大地濒死前的最后一声喘息。

    此时,成都存心殿内,刘峻正伏案疾书。案头新呈《鱼鳞图册》摊开,页边朱批赫然:“蜀中沃野,岂容豪强隐匿?查出一亩,追缴三年赋税;查出一人,追索十年徭役!”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殿外,晨钟悠扬,一声声撞入人心。

    而同一片晨光之下,湘江浩渺,千帆竞发。汉军水师旗舰“定远号”劈开碧波,船首朱字大旗猎猎招展,旗下甲板上,一队新募的湖广少年正随老兵操练火铳,动作生涩却眼神灼灼。为首少年仰头望向船楼,见桂王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云,忽然高声问道:“将军!咱们打下长沙,是不是就能回家种田了?”

    桂王闻声,俯身一笑,指向江岸新绿:“待稻穗垂金,你们种的田,便是你们自己的田——不用交租,不用服徭,只纳三成新税,余者尽归己有。”

    少年们齐声欢呼,声浪惊起江畔白鹭,振翅掠过初升朝阳,羽翼镀上金边,飞向辽阔无垠的南方。

    巴陵城破的消息,将在正午送达长沙西门。而长沙城内,陈锦义的五百轻骑,已在南门暗道中整装待发。他们胯下战马嚼着最后的豆料,鼻孔喷出白气,蹄铁叩击青石,笃、笃、笃,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卢象升站在巴陵府衙残破的谯楼上,眺望东方。那里,晨曦正一寸寸熔化云层,将湘江染成流动的金箔。他腰间空荡,旧剑已赠老卒;手中亦无兵符,只剩半截断戟。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无悲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

    他举起断戟,遥遥指向长沙方向,仿佛在向一位看不见的故人致敬。

    城下,汉军号角呜咽,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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