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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7章 湖南易帜(第2页/共2页)

塞过半个烤红薯,热乎乎的,甜得发腻。第二天早上,矿丁们扒开碎石,只找到半只沾泥的草鞋,鞋底还粘着没吃完的红薯丝。

    “他名字,刻在昭忠庙里。”张纯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抚恤三十两,田三十亩,子嗣免费入官学。我亲笔写的保单,压在钱管事的砚台底下。”

    老太太怔住,眼泪无声滚落,顺着脖颈流进洗得发白的蓝布衣领里。她慢慢松开手,接过碗,捧得极稳,仿佛捧着刚出生的婴孩。

    张纯转身走向下一家。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泥泞里,溅起细小的泥点。他看见屋檐下蜷缩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都光着脚,脚踝被冻得青紫。大的孩子死死搂着弟弟,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盯着张纯腰间的刀。

    “叫什么名?”张纯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酱菜,撕开,掰成两半。

    “铁……铁柱。”大的孩子嘶哑着嗓子说。

    “这是你弟弟?”

    “狗剩。”孩子小声答,手指抠着地面的冻土。

    张纯把酱菜塞进铁柱手里,又摸出两文铜钱——那是他今日称矿石换来的全部工钱。“拿着,买糖吃。”他说完,起身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

    半盏茶后,三百余户矿工,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米、油、菜。炊烟开始从那些低矮破败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微弱,却倔强,像从死灰里钻出的第一缕青芽。空气中弥漫开久违的、真实的饭香,压过了血腥,也压过了霉烂。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

    是巡夜的快手!矿场之外,十里驿站的守备兵卒听到了动静!

    张纯霍然抬头。远处山脊线上,几点火把正急速移动,越来越近,显然已有人策马飞报。驿站虽小,但常驻二十名弓手、十名刀牌手,更有铁胎弓、狼牙箭、拒马桩。若等他们列阵于矿场外隘口,凭这群手持农具、尚未见过血的矿工,根本冲不出去。

    “张头!”岑八郎抄起一根长枪,枪尖滴着血,“打不打?”

    张纯没答。他看向张自强,又看向沈涛维。沈涛维正用一块破布擦着斧刃,闻言抬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打?咱这点人,连人家一个冲锋都扛不住。不如……”

    他猛地将斧头往地上一插,震得火星四溅:“放火!烧了这鬼地方!粮仓、监工房、寨门、驴车……全烧!火一起,烟遮天,他们看不清虚实,只当咱们人多势众,必不敢轻进!等火势烧旺,咱们趁黑从西边断崖溜下去,绕道安化县——王使君的人,早就在山坳里候着了!”

    张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刚捧上热粥、眼里重新燃起光亮的脸。烧了?烧了,他们就真的无家可归,再无退路,只能跟着汉军一条道走到黑。可若不烧,等驿站兵马来围,这些人要么被斩尽杀绝,要么跪地求饶,重新锁进矿洞,做一辈子不会喘气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钱管事床头那只紫檀木匣——他搜查时打开过,里面没有银票,只有一叠发黄的纸,是历年矿工病亡、饿毙、塌方失踪的名录,每页末尾都盖着钱管事的私印,墨迹乌黑如血。名录最后一页,写着今年开春至今,已有七十三人“病故”,其中四十一人,尸首被拖去喂了后山野狗,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张纯缓缓抽出腰刀,刀尖朝下,轻轻点了点地面:“放火。”

    话音落下,矿场东侧的监工房最先腾起火苗。干燥的松木梁柱遇火即燃,火舌舔舐着墙壁,迅速蔓延。紧接着是粮仓——张自强亲自泼上桐油,火势轰然爆开,橘红色的火焰直冲天际,映得半边天空如同熔金。寨门在烈火中发出噼啪巨响,粗大的门闩扭曲变形,轰然倒塌。

    浓烟滚滚升腾,遮蔽星月,呛得人涕泪横流。矿工们在火光与浓烟中奔跑、呼喊、传递水桶(尽管明知救不了火),脸上却不见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亢奋。他们终于烧掉了禁锢自己半生的牢笼,哪怕这牢笼此刻正化作焚身烈焰。

    张纯带着张自强、沈涛维、岑八郎等人,悄然脱离火场,摸向西边断崖。崖壁陡峭,仅有一线羊肠小道,被雨水冲刷得滑不留足。张纯打头,用刀鞘探路,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身后,是三百余人的沉默队伍,人人背负着包袱——里面是半升米、一块酱菜、两文钱,还有用粗布包着的、从矿丁尸体上剥下的破旧衣裳。

    行至断崖中段,张纯忽然停步。他解开包袱,取出那本从钱管事匣中翻出的名录,就着下方火光,一页页撕开。纸页在风中翻飞,如一群黑色的蝴蝶,旋即被下方滔天烈焰吞没,只余一点焦黑的残骸,飘向无垠夜色。

    “张头,这烧了……以后谁还记得他们?”岑八郎小声问。

    张纯没回头,只盯着那点残烬坠入火海,声音平静如古井:“记得的人,活着走出去。不记得的,骨头早烂在矿洞里了。”

    话音未落,远处驿站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怒交加的吼叫,夹杂着战马嘶鸣与兵刃撞击声——火光映照下,只见十余骑快马正狼狈折返,马背上骑士东倒西歪,为首一人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鲜血狂喷,竟是被乱箭射得溃不成军!

    原来沈涛维早派了三名精干矿工,趁火起时潜伏至驿站外围,待守兵出营查看火情,便从暗处连发冷箭,专射马腿与持旗者。驿卒猝不及防,阵脚大乱,以为中了汉军主力埋伏,慌忙鸣金收兵,反被自己人踩踏数人。

    张纯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向身后三百余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举起手中那把卷了刃、沾满血与泥的腰刀,刀尖直指南方——长沙的方向。

    “走!”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浓烟与风声,字字如凿,“去安化!见王使君!接咱们的家眷!然后……”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映出一片赤红的、燃烧的、崭新的天地:

    “然后,教湖南的天,换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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