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地细密,隐有暗纹。他铺开绢帛,以朱砂为引,在右上角端端正正写下一个“楚”字。笔锋顿挫,力透绢背。
左良玉凑近,不解:“总镇,这……”
“楚字,非指楚王。”汉军抬眸,目光如刃,“乃‘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楚。今我汉军自蜀中来,破宁羌,取武陵,非为占地盘、争虚名。乃是替天下万民,讨一个公道。”
他手指划过绢上“楚”字,继而向下,蘸墨续书:“武陵既下,湘水以西,再无坚垒。然长沙为湖广腹心,杨嗣昌坐镇,必聚重兵。硬攻,徒耗士卒;久围,粮秣难继。故须……”他笔锋陡转,朱砂浓烈,在“楚”字下方,重重写下两个大字——
“借势”。
左良玉心头一凛,脱口而出:“借谁之势?”
汉军未答,只将素绢卷起,系以红绳,交予亲兵:“即刻驰驿,八百里加急,呈督师案前。另附密札一封,着人抄录三份,分送夔州冯参将、重庆李游击、辰州周守备——命三营即日起,佯作大举整训,广伐林木,多造云梯、飞桥、撞车,日夜操演攻城之法。动静愈大愈好,务使湖广谍报,三日内尽知我军欲强攻辰州、直取武冈!”
亲兵领命而去。堂内一时寂然,唯余灯芯爆裂的微响。
左良玉喉头滚动,终于按捺不住:“总镇,辰州、武冈皆在湘西,山高路险,我军主力岂能舍长沙而西顾?此计……莫非是疑兵之策?”
汉军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月光如练,泼洒在府衙庭院里一株百年古槐之上,枝影横斜,森然如爪。他望着那影,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疑兵?不。是请君入瓮。”
他忽然转身,目光灼灼盯住左良玉:“左军门,你可知杨嗣昌为何弃岳州而来长沙?”
左良玉一怔:“自然为保湖广根本!”
“错。”汉军摇头,“他来长沙,非为守长沙,实为救卢象升。”
左良玉瞳孔骤缩。
“卢象升若溃,杨嗣昌独木难支。他深知,一旦罗霄山防线洞开,江西门户便向我军敞开——那时,他纵有通天手段,也难挽江南危局。”汉军缓步走近,压低声音,“故而,他必倾力驰援卢象升。而长沙……便是他唯一能征调兵马、囤积粮草的枢纽。他不来则已,一来,便如飞蛾扑火,须得将整个湖广的家底,尽数押在此地。”
左良玉额角渗出细汗,喃喃道:“所以……您放任李国英遁走,又纵容荣藩诸王沿沅江东去,便是为……为引杨嗣昌入彀?”
“非也。”汉军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我是为让他亲眼看见——武陵易主,非因我军势大,实因明军将帅,早已离心离德。左军门弃城而走,李国英临阵凿船,荣藩诸王争相奔逃……这些消息,比十万雄兵更能让杨嗣昌心寒。”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他若心寒,便不敢轻动。他若不敢轻动,便只能坐困长沙,眼睁睁看着我军……”
话音未落,院中忽起骚动。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堂内,甲胄沾泥,声嘶力竭:“报——总镇!南门码头急报!安军蓉将军遣人来报:沉船已拖上滩,其中一艘漕船,船腹龙骨完好,舱板新补处未渗水!更……更于船底夹层中,搜出铁匣一只!匣内藏信一封,火漆完好,署名……署名是‘杨嗣昌’!”
满堂寂静。
左良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紫檀木椅上,发出沉闷声响。
汉军面色不变,只伸出手:“呈上来。”
亲兵双手捧上铁匣。匣身锈迹斑斑,却掩不住那方朱砂火漆——一枚“嗣”字印,清晰如新。
汉军接过,指尖摩挲过冰凉匣面,忽而一笑,竟似春风拂过冻土:“好啊……杨阁老,您这封信,倒是替我省了八百里加急的功夫。”
他未开封,只将铁匣置于案头,与那幅写着“楚”字的素绢并列。灯焰跳跃,在朱砂与锈迹上投下晃动的影,仿佛两条潜伏的赤龙,正悄然苏醒。
窗外,沅江夜潮初涨,拍岸有声。水声浩荡,裹挟着远方未熄的烽烟气息,滚滚东去。
武陵城头,一面崭新的赤旗在夜风中猎猎招展,旗面无字,唯有一轮金乌浴火腾跃,双翼舒展,烈焰翻飞——那是汉军新铸的军旗,尚未命名,却已昭示着某种不可阻挡的意志。
而就在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长沙城内,兵部尚书杨嗣昌端坐抚台衙门签押房中,面前摊开一纸急报,墨迹未干。他手中一盏建窑兔毫盏,茶汤碧沉,映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阴郁。窗外,更鼓又响,五更将尽,天光未明。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头一叠密报上轻轻叩击,节奏沉缓,如丧钟将鸣。
“左良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苦涩,“好一个‘良玉’。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狠,不成军。可惜啊可惜……”
他目光移向窗外,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直抵沅江之畔那座刚刚易主的孤城。
“你替我试出了汉军的锋芒,却也将我大明最后一块遮羞布,亲手扯了下来。”
案头烛火倏地爆开一朵硕大灯花,噼啪作响,亮得刺目。
杨嗣昌抬手,捻灭那朵灯花。
黑暗,瞬间吞没了半间签押房。
而武陵城内,汉军已吹熄案头油灯。他解下腰间佩刀,横置于素绢之上,刀鞘乌沉,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幽冷如水。
左良玉站在阴影里,久久不敢出声。
他知道,真正的仗,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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