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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建斗？”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舟上人未答，只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铜铃。
铃身斑驳，铜绿深重，铃舌却锃亮如新，在斜阳下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寒光。
朱慈炤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半步，险些跌倒。他认得这铃——二十年前，先荣王朱常溒薨逝前夜，曾亲手将此铃系于幼子颈间，说此铃乃太祖高皇帝赐予湘王一脉的信物，遇大事危局，持铃者可代王谕，诸藩莫敢不从。
“殿下。”舟上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稳，毫无波澜，“臣卢象升，奉旨巡抚湖广，兼督天雄、秦军、楚军诸营。今武陵危殆，贼锋已破北城，臣不敢擅专，特持先王信铃，亲至南门，恭请殿下登舟。”
朱慈炤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朱由楷却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卢象升：“卢军门！你既知武陵将破，为何不遣天雄精锐速来接应？！为何坐视贼兵围城半月，直至今日才至？！”
卢象升目光淡淡扫过朱由楷，未有愠色，只平静道：“天雄军二月二十一日自岳州拔营，星夜兼程，二十三日辰时抵常德西郊。臣遣哨骑探知——武陵城内，已于二十二日夜，焚毁城南粮仓三座，沉银船于沅江渡口七处，且有宗室私藏火药于府衙地窖，引线直通承运殿丹陛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朱慈炤双目：“殿下，您真以为，臣不知您欲弃城南遁？”
朱慈炤如遭雷击，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由楷脸色剧变，霍然拔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卢建斗！你……”
“由楷！”朱慈炤厉喝一声，竟将朱由楷震得手臂一僵。他死死盯着卢象升，胸膛剧烈起伏，半晌，猛地一跺脚，咬牙道：“好！孤……随你走！”
话音未落，北城方向陡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浪如潮，裹挟着金铁交鸣与烈火燃烧的噼啪声，轰然撞来！
众人齐齐回头——
但见北城墙中段，那座九丈高的钟楼顶端，数道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六门佛朗机炮怒吼，十二门百子炮齐鸣，密集如雨的霰弹横扫西段马道！溃散的辅兵、攀爬的曲山将士，乃至那些尚未撤下的吕公车，尽数被笼罩在一片死亡弹幕之中！血雾腾空，残肢断臂如暴雨般砸落，连护城河的水面都被染成淡红！
钟楼残壁之上，红夷炮亲自持火把点燃一门佛朗机炮，火光映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与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他身旁，数百弓手挽弓如满月，箭镞在夕阳下闪出森寒光芒，箭尖所指，正是西段缺口处刚刚涌上的曲山主力！
“杀——！！！”
这声嘶吼，竟盖过了所有炮火与惨叫，直冲云霄！
卢象升静静望着那冲天火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瞬。他缓缓收起铜铃，斗篷在江风中猎猎鼓荡，声音却清晰传入朱慈炤耳中：
“殿下，此非避祸，乃赴难。”
“长沙兵备高斗枢已奉旨，于湘阴布防。臣亦已密令天雄军左营，携霹雳炮二十门，即刻自岳州水路直扑湘阴——此战，非保一城一池，实为扼守洞庭咽喉，为殿下，为大明，争一线转圜之机。”
他目光扫过朱慈炤惨白的脸，扫过朱由楷握刀颤抖的手，扫过惠安郡王绝望闭目的苍老面容，最后落在那艘悬着“逃”字灯笼的朱漆大船上。
“故，请殿下登舟。”
“此去长沙，非弃祖业，乃执先王之铃，承万民之望，以藩王之尊，为天下立心。”
“纵使洞庭水竭，衡岳崩摧，臣卢象升，亦当以身为盾，护殿下周全。”
风骤然止息。
沅江水面，最后一抹夕照沉入远山，天地间唯余钟楼烈火熊熊，映得半江血水通红。
朱慈炤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硝烟、焦糊与江水腥气。他迈步向前，踏上跳板，足下木板吱呀呻吟，仿佛承载着整个荣藩的重量。
朱由楷咬牙，收刀入鞘，快步跟上。
富城、永春两位郡王互相搀扶，踉跄而行。
惠安郡王在小厮搀扶下，一步一咳，却始终未停。
当朱慈炤踏上甲板的瞬间，卢象升座下扁舟悄然调转船头，玄色斗篷在暮色中飘荡如墨，无声汇入浩渺江流。
南门城楼之上，陈锦义勒马驻足，遥望那艘朱漆大船缓缓离岸，帆影渐隐于暮霭深处。
他并未下令追击。
只是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最后一线天光下闪过一道冷冽寒芒。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令红夷炮、王允成，固守钟楼至亥时。亥时一到，焚毁钟楼，全军自西门突围，经龙阳、沅江，直趋长沙。”
亲兵愕然抬头：“军门？！长沙……那是贼军必争之地啊！”
陈锦义收刀归鞘，目光投向远方江流，声音平静无波：“贼军要争长沙，正合我意。”
“卢建斗既敢赴难，本将，便陪他演一出——围魏救赵。”
“让天下人看看，这武陵城头的血，究竟是为谁而流。”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洞庭湖底。
武陵城北，钟楼烈火愈盛，映得半边天穹赤红如血。
而沅江之上，一艘悬着“逃”字灯笼的朱漆大船，正载着大明荣藩最后的血脉与尊严，劈开血色江流，逆着滔天巨浪，驶向那座烽火将燃的长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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