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清晨,当江雾开始升起,长沙东城甬道内的沉重城门,此刻也在门轴的摩擦下,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随着吱呀声结束,窸窣的脚步声开始出现,一万两千多明军将士带着九千多名民夫,驱...
“轰——!”
第七轮炮击的轰鸣撕裂了洞庭湖上空凝滞的湿气,震得箭楼下几片枯叶簌簌抖落。陈安国眯起眼,盯着那枚弹道陡峭的实心铁弹自天而降,砸在湖口炮台西侧一座尚未完全坍塌的空心敌台基座上。砖石迸溅,烟尘腾起如灰云,半截青砖垒砌的垛口应声歪斜,斜斜悬在断口处,像一具被拗断脖颈的石兽。
郑大逵没看那处残迹,目光却钉在炮台南侧水线以下——那里,三艘搁浅的明军战船横斜于淤泥与浅滩之间,船身早已被红夷炮反复犁过,甲板碎裂、龙骨外翻,桅杆只剩焦黑残桩,如几根插在泥里的断骨。但真正让他瞳孔微缩的,是其中一艘福船尾舵旁浮起的一小片油污,在正午日光下泛着青紫虹彩。
“水师昨夜摸的底,”他声音压得极低,指腹在箭楼粗粝的夯土墙上划出一道灰痕,“沉船底下,埋着三根铁链,两粗一细,连着北岸暗桩。链子锈得厉害,可铆钉还在,链环没断。”
陈安国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猛地转向郑大逵:“链子……没断?那炮台底下,该有暗门?”
“不是暗门。”郑大逵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时边缘已磨得发毛——那是前日斥候泅水潜入后凭记忆绘就的湖口炮台地势草图。他指尖点向图上北岸一处标记模糊的芦苇荡:“这儿,十年前修炮台时,工部匠人偷偷留的泄洪闸口。图纸早烧了,可老匠人的孙子在夔州码头扛包,喝多了酒,漏了嘴。”
陈安国俯身凑近,目光顺着那潦草墨线游走。草图右下角,用炭笔补了一行小字:“闸口石门厚三尺,内有绞盘,锈死十年,未启。”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炮声又起,第八轮轰击的震波掠过湖面,水面漾开一圈圈浑浊涟漪,竟将那片油污缓缓推至搁浅福船的破口边缘。陈安国忽然直起身,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间滚出低笑:“锈死十年……可绞盘锈死了,石门底下的滑槽,未必也锈死了。”
郑大逵没笑,只将草图仔细折好,塞回怀中,抬眼望向巴陵城方向。城头旗影在热风里懒散飘动,仿佛一具被抽去筋骨的躯壳。他忽然问:“陈兄弟,你记不记得去年在夔州,督师拆那座老盐仓?”
陈安国一怔:“记得。盐仓墙厚六尺,夯土夹碎陶片,刀劈不开,火药不敢多放,怕塌了压住盐。”
“对。”郑大逵颔首,目光如钉,“督师让民夫往墙缝里灌米汤,灌了三日。米汤渗进陶片缝隙,吸水胀开,再泼醋,醋蚀陶片边缘,最后用撬棍一顶——整面墙‘咔’一声,自己裂了三道缝。”
他顿了顿,手指蘸了点箭楼墙上沁出的潮气,在掌心画了个圆:“湖口这石门,也是夯土基座,底下铺的是青石条,石条缝里填的桐油石灰。米汤灌不进,可桐油遇热软,石灰遇酸酥……”
话未说完,陈安国已接上:“水师今早送来的三桶酸醋,是运来擦洗炮膛的?”
“擦炮膛?”郑大逵嘴角一扯,“炮膛用醋擦?那是给石门备的引信。”
两人相视,眼底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笃定。风掠过箭楼,卷起陈安国衣角,露出腰带上新刻的三道浅痕——那是他被俘后重新归队时,亲手刻下的耻痕。今日若成,第四道,当刻在巴陵城头。
此时,武陵城内,荣王府承运殿的檀香已燃尽第三炉。唐炳忠坐在紫檀雕花圈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绣的蟠螭纹,蟒袍下摆垂落,遮住了脚边一只半开的樟木箱。箱盖缝隙里,露出半幅卷轴——《潇湘八景图》的残卷,绢色黯淡,墨迹洇开,却仍能辨出远山如黛、渔舟隐现。这是朱轸传了七代的旧藏,唐炳忠本欲沉入西苑水池,可昨夜朱慈炤遣人送来密信,只有一句:“池水寒,画绢脆,恐裂。”
于是这卷轴便留在了箱中,与二十斤赤金、三百两银锭、七匣祖传珍珠、四柄嵌玉匕首并列。箱角还压着一册薄薄的《永州府志》,纸页翻到“道州”一节,朱笔圈了两行:“山多林密,径狭谷深;瑶僮杂处,民悍而韧。”
殿外廊下,富城郡王朱由栻正低声训斥一名管事:“……马车必须用双辕重载,车轴裹铁皮,轮辐缠牛筋!那些箱子,每辆只许装五口,余下空隙全填沙土!沙土要晒干,不能受潮!”管事额头冒汗,连连应喏。朱由栻转身见唐炳忠望着箱中画卷出神,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极柔:“殿上,画是死物,人是活的。您若惦记这画,到了永州,臣亲自寻良工重裱,再配湘妃竹匣,比这樟木箱强百倍。”
唐炳忠未答,只将画卷轻轻推回箱内,箱盖合拢时发出沉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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