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刘艺菲静静听着，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覆在他刚刚替她别头发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却带着练舞留下的薄茧，温热而坚定。

    “嗯。”她应了一声，很短，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楼下吆喝声又响了一次，更近了些，仿佛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正缓缓驶过巷口。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阳光一寸寸爬上对面楼房的红砖墙，把那些被雨水浸染的深浅斑驳，照得暖融融的，像一幅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画。

    下午三点，安佳琳开车送他们去机场。车行至长江大桥时，夕阳正沉向江面，把浑浊的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刘艺菲把车窗摇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马尾飞扬，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窗外飞掠而过的桥墩阴影。

    “乐乐，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江心一座小小的沙洲，洲上几棵枯瘦的柳树，在夕照里剪出伶仃的轮廓，“小时候外婆说我命里带水，说我是江边生的姑娘，心性也该像水一样，能容，能弯，也能硬。”

    陈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暮色渐浓，那沙洲却愈发清晰，像一枚嵌在江流里的墨玉。

    “那你现在呢？”他问。

    刘艺菲收回手，轻轻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掌心朝上，仿佛承接住最后一缕斜阳。“我现在啊……”她笑了笑，眼角弯起细纹，像被阳光熨平的绸缎，“现在我想做一道堤。不拦水，是护水。护住我爱的人，也护住我自己。”

    车过桥头，暮色四合。机场高速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车窗上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抵达T3航站楼时，已是华灯初上。水晶影业的专车早已候在VIP通道口，司机下车接过行李，动作熟稔。刘艺菲没急着进去，站在玻璃门内，看着陈乐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又把围巾仔细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不冷？”她问。

    “不冷。”他答，声音被围巾裹着，有些闷，却很稳。

    刘艺菲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写进你那个‘未来五年计划’里了？就是你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叫‘茜茜时间表’的那个。”

    陈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睫毛上沾的一点不知何时飘来的蒲公英绒毛，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微尘。

    “写了。”他承认，声音很轻，“第三页，第七行，加粗，标了星号。”

    刘艺菲眼睫颤了颤，没再说话，只是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围巾末端，往自己方向轻轻一扯。陈乐顺从地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融，温热而绵长。

    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着航班信息，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洁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可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之间不足一寸的距离，和彼此眼中映出的、小小的、清晰的对方。

    “好。”她闭着眼睛，声音轻如叹息，“那我等你。等到三十五岁那天，你带我回武汉，在奶奶家的老院子里，把那坛杨梅酒打开，倒满两杯，一杯敬她，一杯敬我们。”

    陈乐额头抵着她，点了点头。

    安检口在前方十米处。刘艺菲松开围巾，退后半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吃。”她说，“今早刚做的，豆沙馅的，我亲手包的，皮薄馅多，不齁甜。”

    陈乐低头打开纸袋，里面静静躺着三个小巧的糯米糍，雪白的外皮上撒着细密的椰丝，边缘微微泛着油润的光泽。他捏起一个，指尖传来柔软微弹的触感。

    “谢了。”他放进嘴里，豆沙绵密香甜，糯米皮软糯不粘牙，甜味温和，恰到好处。

    刘艺菲看着他吃完，又看着他把另外两个仔细收进外套内袋，动作认真得像在封存一件珍宝。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登机口，马尾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乐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玻璃幕墙外，一架客机正缓缓滑向跑道，机翼上的航行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两个糯米糍，又抬手碰了碰自己尚存余温的额头——那里还留着她睫毛扫过时的微痒，和冬夜江风里，独属于她的、清甜的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刘艺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老相纸，边角微卷，上面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站在武汉大学樱顶的老图书馆前。女孩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男孩站在她身侧，肩膀微微塌着，却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写着：2006.4.17，樱花落满肩头。

    照片下面，她写道：“乐乐，我们走了很久，但，从来都没变过。”

    陈乐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远处，飞机引擎轰鸣渐起，震得脚下大理石地面微微发颤。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那轰鸣共振，仿佛正托举着什么，缓缓升入云霄。

    而此刻，在武汉老城某条幽深巷弄的尽头，一盏橘黄色的灯正静静亮着，映在斑驳的红砖墙上，像一枚温热的句点，不声不响，却把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妥帖安放于光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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