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舒适的角度，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舒唱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悬在半空，最终缓慢地、极其克制地覆上她交叠在膝上的手背。

    她手指微动，反手扣住他两根手指，力道很轻，却像一枚印章，盖在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之上。

    舷窗外云海翻涌，阳光刺破云层时，钟丽芳忽然睁开眼。她没抬头，只是用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他记不记得……第一次陪他试戏，也是坐这种红眼航班？”

    舒唱闭着眼，声音低沉：“记得。他试《金粉世家》里白秀珠，我帮他录台词。他在机舱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练哭戏，出来时眼睛还是红的。”

    “他当时说，‘哭戏最难的是让眼泪流得恰到好处，既不能太多显得假，也不能太少显得硬’。”钟丽芳的声音带着笑意，“结果他自己说完，睫毛膏就晕开了。”

    舒唱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她。她正仰着脸，阳光穿过舷窗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颤动的阴影。“他现在还晕吗？”他问。

    “不晕了。”她眨了眨眼，眼角有细小的笑纹，“现在哭戏都用生理盐水滴眼液，效率高，还不伤皮肤。”

    两人同时笑出声，引得邻座乘客投来温和一瞥。笑声落下去后，她忽然凑近了些，嘴唇几乎擦过他耳廓：“不过……他现在心跳还是乱的。”

    舒唱耳根发热，没接话，只是收紧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

    抵达首都国际机场已是傍晚。接机口人潮汹涌，林然举着写有“陈乐”二字的A4纸站在柱子旁，头发被空调风吹得略显凌乱。看到两人并肩走来时，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陈总！茜姐！一路辛苦——”

    话音未落，钟丽芳已自然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杯和折叠伞，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林哥喝水。”她把保温杯塞进舒唱手里，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小盒润喉糖递过去，“含一颗，待会儿跟韩董开会嗓子不干。”

    林然愣了下，随即笑着点头：“茜姐这记性，比咱公司CRM系统还准。”

    舒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红枣茶滑入喉咙。他抬眼看向钟丽芳，她正低头给林然看手机里存的《魔女2》杀青照，马尾辫垂在颈侧，耳垂上那只银月亮在廊灯下泛着柔光。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横店片场，她浑身湿透地冲进化妆间，发梢滴着水，却先朝他扬起一个亮晶晶的笑脸，说：“乐乐，咱们以后一起拍好多好多戏，好不好？”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少女心性的天真许诺。

    此刻他握着温热的保温杯，看着眼前这个把行程表刻进骨头里、能为一句台词调整十七次呼吸节奏、会在深夜为他熬一锅小米粥的女人，终于明白——有些承诺不需要宣之于口，它早已长成血脉里奔涌的河，沉默而磅礴。

    车驶入三环路，暮色渐浓。舒唱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拿出来，只听着钟丽芳在副驾轻声跟林然确认今晚会议议程，语速平稳，条理分明。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光影在她侧脸上流动，勾勒出比当年更清晰也更温柔的轮廓。

    “他今天没开视频。”她忽然转头看他，声音很轻，“陈乐。”

    舒唱睁开眼：“嗯。”

    “他是不是……有点想我了？”她问得坦荡，像在确认天气。

    舒唱望着她眼睛，那里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他不想我，”他声音很稳，“他只想快点见到我。”

    钟丽芳怔了一瞬，随即笑开，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像春水初生。“那……”她微微倾身，隔着林然的椅背，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他准备什么时候兑现那个‘开车拉我一百次’的承诺？”

    舒唱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温度熨帖：“现在就能兑现。”

    “现在？”她挑眉。

    “对。”他目光落在她耳垂的银月亮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只要他愿意，下一秒我就把车开进横店。”

    车窗外，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在他们身后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星海，而前方，是尚未写完的剧本，是等待开机的《你的名字》，是横店古装城青砖黛瓦的飞檐，是无数个明天——

    他握着她的手，仿佛握着一把钥匙。

    而钥匙孔，早已在时光深处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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