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娄晓娥摇头,手指无意识划过册子烫金的北斗山形,“是探路的。试探芒砀山号的反应半径,测试护航舰队的响应阈值,更在测……咱们敢不敢真开火。”她抬眼,目光扫过许大茂、刘岚,最后落在门口——那里,常珊娥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一身素灰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正低头看表。
“七点四十三分。”常珊娥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空气,“芒砀山号作战室已启动一级战备预案。舰载预警机升空两架,无人侦察蜂群释放完毕,反潜直升机悬停待命。三艘快艇坐标已同步至泗水海事指挥中心、东盟海上联合行动协调处、以及联合国海洋事务办公室。同时,天宫集团官网首页弹出滚动公告:‘天宫护航体系今日起执行‘阳光航道’标准,所有非合作船只进入核心航道前,须提前四十八小时提交航行计划书,并接受电子身份核验。未报备者,视为潜在风险源,护航舰艇有权实施伴随监视、无线电警告及必要拦截。’”
她顿了顿,抬眸:“公告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本标准即日生效,溯及2024年1月1日零时起所有未申报航迹。’”
屋内死寂。连空调风声都仿佛滞住了。
娄晓娥慢慢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溯及既往……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活不长。”常珊娥走近几步,从娄晓娥膝上取走那本册子,指尖抚过封面北斗山形,“高华昨夜飞去仰光,不是去谈什么香米订单。是去见缅甸联邦议会经济委员会主席,还有掸邦、克钦邦、若开邦三个自治区的民选代表。谈的也不是粮食,是‘区域互联互通基建债’——以天宫集团信用背书,发行十年期主权债券,募集资金用于建设贯穿中南半岛的‘澜沧江-湄公河数字物流走廊’。首期工程,三条跨境光纤干线、十二座智能仓储枢纽、三十七个村级农产品溯源基站……”她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看见没?沃罗宁的新岗位,热能实验室,真正要研发的,是模块化小型核电池——不是武器,是供偏远山区基站、渔船导航仪、边境哨所供暖的清洁能源单元。功率小,寿命长,五年免维护,报废后燃料棒可回收复用率超百分之九十二。”
娄晓娥怔住:“……核?”
“民用级。”常珊娥合上册子,塞回娄晓娥手中,“高华说,与其教人怎么抢面包,不如教人怎么种麦子;与其教人怎么造枪,不如教人怎么焊锅炉。熊七的火箭运来了,不是为了插旗,是为了拆解——拆成零件,拆成图纸,拆成课堂上的教学模型,拆成泗水职业学院新设的‘航天器再制造技术’专业的实训教材。昨天,第一批三十名熊七技师,带着自家孩子,在临港技校上了第一节‘火箭发动机涡轮泵拆装实操课’。孩子十二岁,用游标卡尺量轴承间隙,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二毫米。”
窗外,暮色渐浓,港口方向传来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一声,又一声,节奏平稳,如同大地的心跳。
娄晓娥忽然问:“那三艘快艇呢?”
常珊娥望向窗外,海平线上,最后一抹金光正被靛青吞没:“已转向。航速降至七节,开启AIS,申报为‘菲律宾渔业资源调查船’,目的地:南沙群岛永暑礁附近海域。他们收到了回复——天宫护航舰‘芒砀山号’副舰长亲笔签发的电子函件,附件是一份《南海渔业资源可持续开发合作倡议书》,含水质监测数据、鱼群迁徙图谱、禁渔期建议方案,以及……一张高清卫星图,上面用红色虚线圈出三处非法捕捞高发区,坐标精确到秒,旁边标注着:‘此处珊瑚白化率超百分之六十七,建议立即开展人工珊瑚苗圃试点。技术支援由天宫海洋生态研究院提供,种子基金一百万美元,即日起拨付。’”
娄晓娥沉默良久,终于抬起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很轻,却像卸下千斤重担。
“所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不是在买火箭,是在买时间;不是在建舰队,是在建教室;不是在争航道,是在争……谁来定义‘航道’这个词。”
常珊娥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对了,高华让我转告你——今晚八点,太微玉清宫地下三层,‘星光农场’项目启动会。他让你务必到场。理由是,‘星光’两个字,是他亲自定的,取自‘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但真正的用意,是‘星火燎原’的‘星’,和‘光宗耀祖’的‘光’。他说,农场不养普通牲畜,首批引进的,是熊七农业科学院培育的‘西伯利亚耐寒黑猪’,抗病力强,饲料转化率高,肉质紧实带微甘。屠宰后,冷鲜直送泗水各大社区食堂,定价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十五。而‘星光农场’的第一批订单,来自泗水市一百零七个街道的‘银龄助餐中心’——老人凭身份证,每天可领一份免费猪肉炖豆角。”
娄晓娥眨了眨眼:“……豆角?”
“对。”常珊娥微笑,“高华说,豆角是本地最便宜的蔬菜,纤维丰富,易消化,且能和猪肉形成优质蛋白互补。他还让厨师长写了份《银龄膳食营养配比指南》,要求每份餐食必须包含:半两瘦肉、一勺豆角、半勺胡萝卜丁、一小撮紫菜碎、一滴亚麻籽油。所有食材,全部溯源可查,扫码就能看到黑猪在哪栋猪舍出生、吃了什么饲料、由哪位兽医做过疫苗记录、屠宰车间的温度与湿度曲线……”
门轻轻合上。
娄晓娥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盯着膝上的册子,封面上的北斗山形在昏暗光线下渐渐显出棱角,仿佛一座沉默的峰峦,稳稳托住整片星空。
窗外,港口灯火次第亮起,如无数细小星辰坠入人间。远处,芒砀山号舰岛顶端,一盏白色导航灯悄然亮起,光芒稳定,恒久,不刺眼,却足以刺破浓重夜色,照见海面每一寸起伏的波纹。
她终于伸手,慢慢翻开册子第一页,指尖停在伊戈尔·沃罗宁的名字上,久久不动。
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拂过桌面,掀动散落的一角文件——那是张手绘草图,线条稚拙却有力:一艘船,甲板上站着几个小人,正合力抬起一块巨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汉字,笔画饱满,力透纸背:
**芒砀山**
下面一行小字,是孩童歪斜的拼音:
Mang Dang Shan —— Han Zu De Qi Dian
(芒砀山——汉族的)
娄晓娥凝视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她合上册子,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捧尚带余温的泥土。
泥土之下,有根在伸展,有芽在萌动,有光在深处,无声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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