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市价三倍收购。条件只有一个——活体交割,运输全程控温控光,用我们提供的专用箱。”
娄晓娥倒吸一口气:“三倍?!你疯啦?”
高华却望着院角那口闲置多年的青砖鱼池,池底覆着厚苔,几片枯叶浮在水面:“晓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家胡同口卖烤鳗鱼的老张?他摊子支在槐树底下,铁签子穿鱼,炭火一燎,油脂滴在红砖上滋滋响,满街都是焦香。可后来呢?他儿子考上了大学,再也不碰鱼刀,老张病退那年,摊子拆了,砖缝里还卡着二十年的鱼鳞。”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把《水产手册》抱得更紧了些。
当天下午,高华驱车去了趟琉璃厂。没买古董,只花八块钱买了块旧砚台——歙砚,砚池里沁着墨垢,边沿有道细微裂纹。回程时路过菜市场,他下车拎了两斤活鲫鱼,鱼鳃鲜红,尾巴甩得有力。到家后,他让娄晓娥烧一锅清水,不加盐不放姜,文火慢炖。鱼汤熬成乳白时,他取出砚台,用小锤轻轻敲开那道裂纹,将碎屑尽数抖入汤中。
“你干啥?”娄晓娥惊问。
“补钙。”高华舀起一勺汤,对着光看,“歙石含微量元素十七种,其中锶、硒含量与长江野生鲫鱼骨骼成分高度吻合——这叫仿生营养学。”他吹了吹热气,“待会儿喂给空间里的中华鲟幼鱼,它们最近长速慢,但脊椎骨密度偏低。”
娄晓娥盯着那碗泛着微光的鱼汤,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高华正用汤匙搅动汤面,闻言抬眼,冬阳斜照进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汤面上,微微晃动:“什么?”
“鳗鱼的事。”娄晓娥声音很轻,“从王哥提草莓开始,你就知道他们会来找你要水产技术;从谭晓丽夸鳗鱼口感那天起,你就盯上那群‘银线雨’了。你根本不是在等机会,你是在养机会——像养一池春水,静待鲤鱼跳龙门。”
高华没否认。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土腥与墨香。这味道让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葛洲坝工地,在混凝土搅拌车轰鸣声中,指着奔涌的江水说:“华子,你看这水,看着浑,底下有根脉。人做事也一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得有定力。”
当晚,高华没看电视。他独自坐在西厢房灯下,铺开一张宣纸,研墨调朱砂,提笔写了一幅字:
**“守静笃,致虚极”**
墨迹未干,娄晓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剥好的荔枝肉,晶莹剔透:“今儿岭南刚空运来的,冰镇过。”她把碗放下,目光扫过宣纸,忽然伸手,蘸了点朱砂,在“笃”字右侧添了一笔——成了个“竺”字。
高华一怔。
娄晓娥笑:“竺,竹字头,下有二,寓意双生、循环、生生不息。你守静,我致虚,咱俩合起来,才是完整的‘笃’。”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至中天,清辉洒落,将四合院的青瓦染成淡银。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是哪个孩子提前放了元旦的彩珠筒。高华凝视着那幅被改写的字,忽然觉得,所谓幸福生活,并非金玉满堂,而是有人懂你墨里藏锋,有人愿为你朱砂添笔,更有人,在你看不见的暗处,默默替你护住那尾逆流而上的银线。
次日清晨,高华接到王哥电话。对方声音洪亮,背景音嘈杂,似在田埂上:“高总!我们乡里开会定了!反季节草莓项目,就按您说的办!首批试点五十亩,大棚材料、种苗、技术员,全由汉农高科包圆!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郑重,“我代表县里,正式向贵公司提出合作意向——希望引进鳗鱼养殖技术。不是为赚钱,是想保住咱沿海渔村最后的‘银线雨’。”
高华握着听筒,望向窗外——昨夜那场薄雪已融,檐角滴水嗒嗒作响,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心跳。
他轻声道:“王哥,技术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您说!”
“请贵县农技站牵头,组织渔民成立‘鳗苗保护合作社’。所有捕捞须持证上岗,网具规格、作业时段、幼苗规格,全部按我们提供的标准执行。收益的百分之三十,强制存入合作社基金,专款用于修复入海口红树林、监测水体氮磷含量、资助渔民子弟报考水产院校。”高华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这不是买卖,是托付。托付一条鱼,托付一片海,托付……咱们的孩子将来还能看见银线雨。”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继而传来一声悠长叹息,混着江风与水声:“好。就按您说的办。”
挂断电话,高华踱到院中。娄晓娥正蹲在鱼池边,用小网兜捞浮萍。见他过来,头也不抬:“王哥答应了?”
“嗯。”
“那……”她终于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咱们什么时候启动‘银线计划’?”
高华俯身,掬起一捧池水。水珠顺着他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枚未盖完的印章。
“现在。”他说,“就现在。”
话音未落,西厢房窗内,那只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忽然自动响起,电流杂音嘶嘶作响,继而飘出一段清越笛声——是《梅花三弄》的引子。娄晓娥愕然:“谁开的?”
高华直起身,拍拍手上的水:“没人开。”
他仰头望向湛蓝天空,云絮如絮,一只白鹭正掠过屋脊,翅尖挑破阳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四合院里,风过檐铃,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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