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悬而未决的箴言。
午后三点,贺时年独自去了村后山坡。那里埋着他父亲的坟。墓碑是去年清明新立的,青石质地,刻字工整:“先考贺振国公之墓”。碑前供着一碗素饺子,三炷香燃至中段,青烟笔直向上,融入铅灰色天幕。
他蹲下身,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烟盒上“红塔山”三个字——这烟是石达海送的,去年中秋,整整十条,包装盒上还印着西宁县文旅局定制字样。当时石达海拍着胸脯说:“哥,以后您抽的每一根,都是咱宁海山水养出来的精气神!”
精气神?贺时年望着袅袅青烟,忽然想起石达海去年在盐湖项目协调会上的发言。那时他西装革履,腕上戴着价值三十万的江诗丹顿,PPT翻到第三页,指着规划图上“婚庆主题岛”区块,语气激昂:“我们不仅要建景区,更要建信仰!让年轻人在这里宣誓爱情,在这里埋下承诺,在这里——把一辈子交给宁海!”
多漂亮的词藻。可信仰若建在流沙之上,再宏大的誓言,也经不住一次私欲的潮汐。
手机震动起来。是黑金宝发来的加密短信:【贺州长,盐湖地块开发协议已签,葛怀颂今日赴京,据内线消息,他与某部委司长共进晚餐。另,朱笛名下房产证,昨晚在西宁县不动产登记中心完成过户,买受方为石达海全资控股的“云栖文旅发展有限公司”,资金来源为盐湖项目预付款。】
贺时年盯着最后一行字,瞳孔缩紧。预付款?按合同约定,首期款须待土地出让金全额缴清、立项批复下达后才可拨付。而葛怀颂昨天才签完协议,今天石达海的公司就完成了过户——这中间,必有人越权操作,或暗度陈仓。
他起身,拍净膝上浮尘,转身下山。半途经过村小学旧址,砖墙斑驳,操场角落堆着几块闲置的水泥预制板。贺时年驻足,伸手抚过其中一块表面——上面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贺老师,我们想学算术。”字迹稚嫩,落款是“三年级全体”。那是他十五年前在此支教时,孩子们偷偷写下的。
如今水泥板蒙尘,字迹洇开,像一道褪色的伤口。
晚饭时,满桌菜肴热气腾腾。外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贺时年碗里:“吃,肥而不腻,你小时候最爱。”外婆则往楚星瑶碟中堆满清炒豆苗:“瑶瑶啊,多吃青菜,润肺养神。”贺雨轩突然举起饮料杯:“祝表哥表嫂早生贵子!明年咱们家添丁进口!”满堂哄笑,楚星瑶耳尖泛红,低头抿了一口橙汁。
贺时年却盯着自己碗里的红烧肉——酱色油亮,肥瘦相间,刀工细密如丝。他忽然记起石达海第一次请他吃饭,在勒武县最破的小饭馆。那时石达海把仅有的五块钱全点了红烧肉,自己啃着馒头,硬把肉堆满贺时年的碗:“贺局,您吃!吃了才有力气带我们修路!”那肉炖得软烂,肥的化在舌尖,瘦的筋道弹牙,一口下去,满嘴是人间烟火气。
而此刻这盘肉,精致得像件工艺品,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院中鞭炮声渐密。贺时年站在院门口,看二舅点燃引信,火线嘶嘶窜向高空,刹那炸开——金红碎屑如雨倾泻,映得每一张仰起的脸都明暗交错。楚星瑶牵着贺雨乐的手,仰头数着:“一朵、两朵……十九朵!”贺雨轩蹦跳着喊:“表哥快许愿!过了十二点就是新年啦!”
贺时年闭上眼。
没有许愿升迁,没有祈求仕途坦荡,甚至没想石达海的事。
他只想听见父亲的声音,像二十年前那样,用粗糙的大手揉乱他的头发,说:“小子,官再大,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块田埂上蹽出来的。”
零点整,全村爆竹齐鸣,声浪掀动屋檐积雪簌簌落下。贺时年睁开眼,看见楚星瑶正朝他走来。她没穿羽绒服,只披着那件月白色羊绒披肩,发髻松散,脸颊被焰火映得微红。走到近前,她忽然踮起脚,将一枚温热的糖块塞进他掌心。
“外婆给的灶糖,说吃了甜一年。”她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喧嚣,“时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厨房擀饺子皮,二舅母教我捏褶子,说要三十道褶,一道都不能少——她说,褶子多了,馅儿才不漏,日子才扎得牢。”
贺时年握紧掌心那粒糖,甜味在指尖蔓延开来,微黏,微烫。
他忽然明白,有些事不必追问对错。就像这灶糖,明知熬煮时要反复拉扯、冷却、再拉扯,才能拉出透亮琥珀色,可没人计较糖浆曾几度沸腾溃散。重要的是最终凝成的这一小块,是否足够纯粹,是否足够坚韧,是否能在漫长岁月里,始终守住那一口本真的甜。
凌晨一点,贺时年回到房间。楚星瑶已卸了妆,乌发披散在枕上,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没有碰她,只是将那只攥着灶糖的手,慢慢覆在自己左胸口。
那里跳动如常,沉稳,有力,未曾因外界的风雨而失序半分。
窗外,新雪悄然覆上旧瓦,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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