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贺时年辗转反侧,心里多了一丝恨意。
他在想,如果父亲在,一直在母亲身边。
那么母亲是否就不会英年早逝?
悲剧也就不会发生,家也不会散。
当然,世上没有假设,也没有如果。
贺时年一路走来,从小到大,已经没有了父亲尚存于世的欣喜。
如果说那么多年唯一的遗憾,那就是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这或许将成为他心里面永恒的结。
第二天早上,楚星瑶敲响了贺时年的房门。
见到贺时年脸色难看,顶着两个黑眼圈。
楚星瑶皱......
贺时年咽下最后一口面,热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肺腑,却没能驱散心底那层薄薄的寒意。他搁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外面夜色浓重,路灯在霜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被水洇开的墨迹,模糊、滞重、透着某种未言明的预兆。
“接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钝器敲击般的质感,“星瑶,我这一生信奉两条铁律:一是凡事讲证据,二是真相从不因人是否准备好而延迟降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楚星瑶,眼神沉静如深潭,“如果母亲留下的不是一套公寓,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我前半生所有逻辑断层的钥匙,那我不但要接住它,还要亲手拧开那扇门。”
楚星瑶没说话,只是将一杯刚续满的热茶推到他手边。茶烟袅袅升腾,映得她眉宇间有种近乎悲悯的柔和。她太了解贺时年了。他不是那种会被突如其来的身世谜题击垮的人,恰恰相反,越是混沌不明的迷雾,越会激起他骨子里那股近乎偏执的解构欲——宁海县营养餐案如此,文华州矿权乱象如此,连他当年执意调回西陵省基层,也是因为一份被压在档案袋最底层、字迹模糊的旧信访材料里,反复出现一个姓氏:秦。
“你怀疑……和秦家有关?”她问。
贺时年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磨损严重的《西陵省地质志》,扉页上是母亲贺晚勤用蓝黑墨水写的赠言:“给小年,愿你脚踏实地,心向高处。”字迹工整清秀,毫无下岗女工常见的潦草与疲惫感。他翻到夹页处,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复印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西陵省有色金属矿产分布图,其中文华州西南角,几处铅锌矿标注旁,被人用红笔圈出三个小点,旁边批注两个字:“可动”。
“这是我整理母亲遗物时,在她缝纫机抽屉夹层里发现的。”贺时年指尖点了点那三个红圈,“当时只当是她随手涂画。现在看……更像是标记。”
楚星瑶凑近细看,瞳孔微缩:“这三处,正是郎国栋去年悄悄重启的废弃矿洞位置。”
“不止。”贺时年合上书,声音低了下去,“我查过原始档案。千禧年纺织厂改制分流名单里,贺晚勤的名字后面,备注栏写着‘自愿放弃补偿金,选择内部退养’。可厂里同期下岗职工每人至少领了两万八千元安置费。她一分钱没拿。”
“为什么?”
“因为有人替她垫付了——一笔七万六千元的‘技术骨干留用保证金’。”贺时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扫描件,递过去,“来源单位:西陵省冶金设计院。经办人签字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秦砚。”
楚星瑶呼吸一滞。秦砚。秦家现任家主秦振邦的胞弟,曾任西陵省军区装备部副主任,三年前因突发心梗离世。此人履历干净得像一块冰,却偏偏在贺晚勤人生轨迹最突兀的拐点上,留下一枚无法抹去的指纹。
“他为什么要帮一个纺织厂女工?”她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贺时年望着窗外渐密的雪,“但我知道,母亲病重那年,曾三次独自坐绿皮火车去省城,每次都在西郊一家叫‘松涛’的老式招待所住三天。前台登记簿我托人调过,她登记的名字是‘贺淑云’——那是我外婆的名字。而招待所对面,就是原冶金设计院的旧址。”
沉默在暖气嗡鸣中蔓延。楚星瑶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书桌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拆开,里面是一叠褪色的汇款单存根,时间跨度从2003年到2010年,收款人均为“贺晚勤”,汇款地址栏统一印着“MG国际信托(开曼)”。每笔金额不多,五百、八百、一千二……累计不过五万三千元,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扎进贺时年记忆的软肉里。
“这是……”
“你母亲去世后,我让人查过她所有银行流水。”楚星瑶声音很轻,“这些钱,从未出现在她任何一张存折或银行卡上。它们被直接转入一个境外账户,再通过地下钱庄,以现金形式每月送到宁海县老邮局柜台——你小时候,是不是常替她去取‘外婆寄来的药费’?”
贺时年浑身一震,手指骤然攥紧。他当然记得。每个农历初一,母亲都会让他穿最干净的校服,揣着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去邮局取三百块钱。她总说那是外婆在南方做裁缝攒下的养老钱,怕寄错地方,特意让邮局工作人员当面数清。他那时以为母亲节俭,如今才懂,那三百块,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用最笨拙的方式,一月月为他母亲支付着某种隐秘的“生存成本”。
“MG信托……”他喉结滚动,“觉罗。”
楚星瑶猛地抬头:“什么?”
“刚才电话里那个沈先生,说他是MG家族信托。”贺时年盯着茶几上自己倒映的模糊轮廓,一字一句道,“而老高今天下午汇报顾首长时,提到了一个代号——觉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雪势骤急,簌簌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就在这时,贺时年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陌生号码。他接通,那边传来沈先生略带歉意的声音:“贺先生,很抱歉深夜打扰。刚刚接到总部紧急通知,原定明日的会面需推迟至后日。因涉及离岸协议的跨境法律验证,需额外两天时间协调开曼群岛公证处。另外……”对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必须提前告知您。您母亲设立信托的初始资金,来源于一笔二十年前的矿业股权分红。具体标的,是西陵省文华州锑矿勘探权转让收益。而当年签署转让协议的乙方代表,签名栏写着——秦砚。”
贺时年没说话,只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楚星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滚烫。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竟异常平稳,“您刚才说,是‘锑矿勘探权转让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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