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莫莫说的,首单免运费,但取货服务费另算。喏,二维码在这儿。”
他掏出手机,扫完码,付款成功提示跳出来。
十块钱。
他忽然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低头快步走出洗衣房。
冬日午后阳光斜斜铺在小东街青砖路上,他走得很快,却不是奔向宿舍,而是拐进街口那家“老周修表”——门脸窄小,玻璃橱窗积着薄灰,招牌上“修表”二字掉了一撇,剩下“修理”两个字,倒显得更实在。
推门进去,铃铛响。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戴着放大镜,正镊子夹着一颗芝麻大的齿轮往游丝里嵌。听见动静,眼皮都不抬:“修啥?”
陈实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师傅,能帮我看看这台T60吗?我想确认下……主板是不是原装的。”
老头这才摘下放大镜,拿过电脑掂了掂,掀开后盖,手电筒光柱打进去,照着主板角落一串蚀刻码,眯眼看了三秒,又用镊子尖轻轻刮了下焊点周围,点点头:“没动过。Intel GM45芯片组,原厂飞思卡尔电源管理IC,焊锡颜色也对——这板子至少十年没拆过。”
陈实松了口气,又问:“电池呢?”
老头翻过来,指甲敲了敲电芯外壳:“LG原厂,批次号和主板匹配。没鼓包,没漏液,就是容量衰减了,正常。”
“散热呢?”
老头直接拿起螺丝刀,卸下散热模组,凑近闻了闻:“酒精味儿还没散净,硅脂新涂的。铜管没堵,风道干净。”
陈实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头把散热模组重新装回去,拧紧每一颗螺丝,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等老头擦完手,陈实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师傅,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钱拿着。我这儿不收验机费——收了,等于不信你自己挑的人。”
陈实怔住。
老头却已转过身,重新戴上放大镜,镊子尖又稳稳探向那枚芝麻大的齿轮:“那姑娘三天前就来过了,说有个傻小子会来验机。让我告诉她一句——‘别怕贵,怕假;别怕旧,怕修不好’。”
陈实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身出门,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回宿舍的路上,他没看手机,没刷群,只是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刚从炉火里取出的、尚有余温的铁。
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四楼窗口。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缝隙里,隐约可见赵磊那台CRT显示器幽幽泛着蓝光,屏幕上,剑圣正挥舞着幻影之刃,血条在疯狂跳动。
陈实忽然想起早上李维挂电话前,最后那句被他忽略的话:“……你要是真想买,别信那些二手贩子吹的……”
原来不是显摆。
是托付。
他快步上楼,推开寝室门。
李维不在,赵磊还在酣战,王宏宇的床铺空着,大概是去图书馆了。
陈实没去自己床铺,径直走到赵磊桌前,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显示器旁边。
赵磊头也不回:“哟,老陈,哪淘换的破本子?”
“不是破本子。”陈实声音很轻,却很稳,“是T60。”
赵磊终于扭过头,瞥了一眼,嗤笑:“嚯,ThinkPad?这壳子够旧啊——你该不会捡的吧?”
陈实没解释,只是拉开抽屉,拿出自己攒了三年的记账本——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毛,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某月某日,发传单,收入80元;某日,替考,收入200元(他顿了顿,没写具体科目);某日,帮人写论文摘要,收入150元;某日,卖闲置教材,收入65元……最新一页,写着:【今日,购入ThinkPad T60一台,总价2200元。来源:换换网。支付方式:北冥一卡通余额+现金。备注:取货服务费10元,验机费0元。】
他把本子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总计”栏下方,郑重写下:
【2200元。不是捡的。是有人,把它从灰烬里扒出来,擦干净,校准了时间,然后,放在了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赵磊盯着那行字,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默默关掉游戏,伸手摸了摸T60的外壳,指尖停在左上角那个银色logo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啧,”他低声说,“这logo,擦得真亮。”
陈实没接话,只是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他坐到自己床上,打开笔记本,按下开机键。
风扇声响起,低沉,平稳,像一颗心,在胸腔里重新开始搏动。
屏幕亮起,依旧是那张天台橘猫的照片。
他没点开任何文档,只是盯着那只猫。
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线,仿佛能穿透屏幕,望进他心里。
陈实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触摸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北冥大学广播站正在放歌,是许巍的老歌《蓝莲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的向往……”
歌声飘进来,混着风扇的嗡鸣,竟奇异地融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莫莫帖子底下那条被顶到最热的回复:
【谁懂啊,本来想看完图片就关的,结果不知不觉看了八分钟申论模板!……现在感觉你能去考个地级市了。】
陈实弯起嘴角,笑了。
他点开那个叫《致拾荒者》的文档,在空白处,敲下第一行字:
【今天,我捡到了一台电脑。
但它捡到的,是我。】
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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