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完了质检这边的一些情况后，温楚岚还补充了一句：“……目前的货品比较少，这边还是忙得过来的，甚至可以说，有一点闲吧。”

    沈亢明白她的意思，“安家那边还在继续推动，以后的货品会慢慢多起来的。...

    杨淑敏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水杯边缘沾着一点水渍，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过于真实的梦里惊醒，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震得人发懵。

    “纪念册……奖章？”她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在自语，“还有……谁最后考上了，我也能看见？”

    “对。”马良已经擦完了书架第八层，正蹲在地上收拾抹布，头也没抬，语气平实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湿布拧干，叠好，塞回工具包侧袋，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遍，“每一份资料入库前，我们都拍高清封面、扉页、重点笔记页，连带原主人手写签名（如果有的话）一并录入系统。换换网后台会生成专属捐赠档案，刘姐您手机扫码就能进个人中心查看。您捐的这摞资料，编号是HH-20231207-YZ001，后面所有流转记录、新主人学习打卡日志、模考成绩变化曲线，甚至他最终面试通过后发来的感谢视频，都实时同步。”

    杨淑敏没听清后面那些词——“学习打卡日志”“模考成绩变化曲线”——她只听见了“感谢视频”三个字。

    她忽然想起儿子查完成绩那天。那孩子坐在餐桌边，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屏幕光映在他眼底，亮得吓人。他没哭，就那么盯着分数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耸动。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敢过去，只悄悄端了碗银耳羹放在他手边，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自己的视线。

    那时候她想，这孩子终于熬出来了。可熬出来的，不只是一个职位，是一整段用红笔划破纸张、用咖啡渍浸透草稿、用凌晨三点的台灯烧穿疲惫的时光。

    而此刻，马良站在她家客厅中央，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裤，袖口磨出毛边，脚上一双旧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说话时，目光很稳，没有推销员惯常的热切或算计，倒像一位老邻居在转述一件本该如此的寻常事。

    “刘姐，”他直起身，没看她，而是伸手把茶几上一只歪斜的玻璃杯扶正，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旋，“您儿子那本《申论》第47页，右下角画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背这个，申论必拿一类文’——我们系统会把这个细节，也记进他的捐赠档案里。”

    杨淑敏猛地抬头。

    她没翻过那本书。可她记得那个小太阳。去年冬天，儿子窝在沙发里啃书，暖气太足，他脱了毛衣，只穿件薄衬衫，脖颈处沁出细汗，左手无意识地在纸页边沿画圈，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那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还用红笔狠狠圈住那行字。她当时路过，顺手给他续了杯热水，随口问：“画这个干啥？”他头也不抬，笑得眼睛弯起来：“妈，等我上岸那天，您就明白这太阳为啥这么圆了。”

    她没明白。直到今天。

    喉头忽然发紧，像被温热的棉絮堵住。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围裙褶皱，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微痛压住鼻尖泛起的酸意。

    “那……”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哑，“你们真不收钱？白收？”

    “不收。”马良答得干脆，“但有个条件。”

    杨淑敏的心提了起来。

    “您得签一份授权书。”他从工具包内袋抽出一个硬壳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A4纸，印着安家家政logo和“换换网公益捐赠协议”几个黑体字。“不是卖，是捐。法律意义上，所有权转移给平台，我们负责保管、分发、追踪成效，并向您定期反馈。所有收益——包括买家付费、二手交易抽成、平台广告分成——扣除基础运营成本后，100%注入‘青禾助学金’，定向资助贫困县考公学子购买正版教材、参加线下模考培训。您儿子的名字，会作为首期捐赠发起人，刻在助学金纪念碑上。”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一支签字笔已夹在纸页间，笔帽摘掉，墨水饱满。

    杨淑敏没接。

    她盯着那行“首期捐赠发起人”，忽然问：“……他考上的那个省直机关，今年招了多少人？”

    马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您是问岗位竞争比？去年全省统考，您儿子报的那个综合管理岗，报名人数是1683，最终录取1人。”

    “一千六百多人……”杨淑敏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口袋里一张硬质卡片——那是儿子入职当天，单位发的临时工作证，照片上少年眉目清朗，眼神却已沉静如深潭。“他熬了七百多天，写了二十多本笔记，喝掉三百多包速溶咖啡……就为了这一张纸。”

    “嗯。”马良点头，声音很轻，“可您知道吗，刘姐？我们上周在阳师大做试点，有位大一女生，看到换换网上一套标注‘省直上岸者亲注’的《行测错题集》，当场买了。她跟客服聊了四十分钟，就为确认‘作者是否真的在省纪委工作’。昨天她发来消息——‘甄师傅，我按着那本错题集重刷了三遍，模考分数从52提到79。我好像……真的能试试了。’”

    杨淑敏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笔杆。

    她没去拿笔，而是反手掀开文件夹最底层——那里压着一张薄薄的铜版纸，上面印着一张照片：阳光很好的午后，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围坐在村小操场边，中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举起一本摊开的《申论热点汇编》，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贴着便签，每张便签都用不同颜色标记着“政策原文”“基层案例”“金句仿写”。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换换网首批受助学子，云贵山区民族中学高三（2）班”。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小字，字迹清峻有力：“谢谢您的太阳。——李砚，2023.11.28”

    杨淑敏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微微颤抖。

    她忽然想起儿子画太阳那天，窗外也正有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晃动的金箔。她当时没在意，只觉得光线刺眼，随手拉下了半截窗帘。

    原来有些光，从来不是为了照亮房间。

    马良安静地等着。他没催，没解释，只是把工具包轻轻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一个素净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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