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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148(第2页/共2页)

细去瞧,便会发觉他的脸上并无多少焦急或忧色。

    “殿下息怒!”兵部尚书,年近六旬的姚崇山出列,劝道,“当务之急,是逆贼虞佳景一死,消息传到平凉王耳中,平凉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若以此为由,宣称朝廷有意迫害其子,借此起兵,我们需提前想好应对,以备不虞。”

    姚崇山亦是当年随沈靖川开拓大昭的功臣之一,前些年他已告病还乡。因沈临桉发落了一批官员,诸多要职无人担任,沈临桉便亲自打听到他的住所,将人请了出来。

    “姚尚书所言极是!”户部右侍郎杨敏立即附和,“不若,便称其是自知罪孽深重,在狱中自尽?”

    杨敏也是沈临桉提拔选用的人才,不同之处在于,他曾遭官场排挤陷害,外放出京。沈临桉见其在任地勤勉尽责,百姓交口称赞,特调其回京,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

    说是侍郎,其实户部并无尚书。

    盖川摇摇头,皱眉提出异议:“仵作还未呈上勘验结果,但依臣看来,死者是被一刀割喉而死,伤口角度力道非自戕而为。平凉王若要求送回尸首,此说辞恐难以服人。”

    “那……便说他自己设法越狱,与看守搏斗而死?”又有人出主意。

    关成仁不同意:“大狱守备是皇家禁军,禁军杀人等同皇室下令杀人。此说法有损殿下声名,亦会给平凉王借口出兵。”

    书房内一时陷入僵局,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能拿出更稳妥的法子。

    就在此时,沈临桉忽然道:“孤听诸卿所言,无不赞同平凉王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借口发难。既如此,又何必费心编织谎言?”

    众人一怔。

    他抬起眼,轻描淡写道:“不若,先发制人。”

    书房静了刹那。

    杨敏毫不迟疑,第一个出列应和:“殿下英明,臣附议!何妨就昭告天下,逆贼虞佳景对陛下圣裁心怀怨怼,不甘伏法,竟暗中联系旧部越狱潜逃。其逃窜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意图怂恿其父平凉王举兵谋逆,对抗朝廷!”

    “朝廷为肃清寰宇,正本清源,本就该派人前往西南问话。殿下便可问平凉王虞邳是否有谋逆之心,请其自证清白!”

    如此一来,罪责全在虞氏。虞佳景之死可定为其出狱后与同谋意见不合,更将他们父子的反心直接戳破,朝廷可由被动转为主动,即便遣兵马前去问罪,也挑不出半点错 。

    关成仁皱紧了眉头,出声喝止:“杨侍郎好说辞,只是‘怂恿平凉王举兵谋逆’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不可构陷藩王,寒各位宗亲功臣之心!”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起点。以前沈靖川不对虞邳动手,就是因他没抓到“实证”。后来抓住虞佳景,恰巧碰上北边不平,众人就没分神去管西南,拖着拖着虞佳景莫名其妙被杀,弄得他们倒成了理亏的那个。

    即便如此,在场几人哪个不生了七窍玲珑心?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欲攻打平凉王,关成仁却左一个“有损名声”右一个“寒宗亲之心”,就不怕惹怒了太子?

    沈临桉却神色未变,早有所料一般:“关尚书所言甚是,若无实证,自是不妥。”

    “来人!”他喝道。

    有名侍从应声而入,身着藤黄短衫,手中捧了只木匣。

    沈临桉示意:“将匣中之物,示于各位大人。”

    侍从打开木匣,取出一封已然拆开的书信,先呈给最近的姚崇山。姚崇山展开一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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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不变,很快又传给下一位。

    沈临桉轻飘飘地一语带过:“这是今早,孤的手下在城外偶然寻到的实证。”

    信件在几位尚书与盖川手中传递一圈,连盖川这位素来直率的“莽汉”,此时都没露出多少讶异之色。

    信最后到了关成仁手中。

    他接过来,凝目细看,只见信上写着:“父王拜上,大事不成……恐沈贼派兵追来,请父王出兵,于十日后在涿岭接应。”

    关成仁反复看了两遍,确实是虞佳景的亲笔,信的边角甚至溅了一滴暗红的血。他抬眼看向沈临桉,只见太子殿下端坐如山,面容平静无波。

    这信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可偏偏关成仁挑不出一点错。他环视一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成仁只得沉默着,将信原样放回。

    他躬身道:“既如此,臣无异议。”

    杨敏见最大的阻碍已去,便顺理成章道:“殿下,既定下对策,需早日选派得力干将,尽快整军备战,前往水安。”

    “众卿可有举荐?”沈临桉扫了一圈。

    方才踊跃献言的姚崇山到了此时,却蹙紧眉头,好似碰上了大难题般沉思着,总之没听见他吭声。

    沈临桉眸光微动,倏地心底生出了点预感。他声色不动,亦不戳破,有心想看看姚崇山打算干什么。

    杨敏心领神会,说道:“殿下,听闻武毅将军周勃,曾任镇北军副将,久经沙场,沉稳有谋,可为此次出征主帅!”

    沈临桉看了眼姚崇山。

    姚崇山仿若未觉,唉声叹气:“周将军年过半百,近年多镇守后方,不擅长途奔袭与急战。上月,老夫听说周将军练刀时伤了脚,还需卧床休养三月……西南一战贵在神速,恐需择一年富力强、锐气正盛之将!”

    便是此人不合适的意思。

    杨敏咳了两声,偷觑沈临桉的脸色,接着道:“那么,禁军统领陆昭,正值壮年,骁勇善战。”

    姚崇山又唉声叹气:“陆统领年轻,然不曾独自带兵打仗,囿于皇宫,经验有缺。平凉王曾随陛下南征北战,陆统领恐非敌手!”

    杨敏不死心:“幽州守备,吴丰?”

    “吴将军守城有余,攻城不足。”

    “辽东军少帅,祝宵?”

    “祝少帅擅海战,且东宁公年迈久病,着实不好开口啊!”

    接连提的好几个人选,都被姚崇山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驳回。杨敏在外待久了,一时回京还不习惯,被沈临桉盯得额头隐隐冒汗,不停给姚崇山使眼色,对方都当没看见。

    杨敏不由心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他到底年轻,在县乡里跟百姓磨出来的脾气急,此时就不由脱口,对着姚崇山问道:“姚尚书,你既觉得这也不妥那也不宜,想必心中已有合适人选?何不说来与殿下听?”

    姚崇山不愧见过大场面,被一帮人盯着都不打磕巴,厚脸皮道:“老夫上了年纪,一时想不起武将还有谁了……只是觉得西南战事关系重大,忍不住想为殿下思虑周全啊。”

    书房里的氛围渐渐微妙,无人看不出,这位沈临桉亲自请回来的兵部尚书,往常都直来直去、有话直言,偏偏今日兜来转去,借口思虑周全,实则总驳杨敏的意见。

    驳杨敏,便相当于驳沈临桉。

    沈临桉微向后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这也是他新有的习惯。

    众人各自盘算之际,一直安静旁听的盖川,突然出列,抱拳道:“殿下,臣或有一人举荐,可担此重任。”

    谁?

    杨敏眼神疑问地望过去。姚崇山照旧老神在在,只是端起了旁侧的茶盏,捏开杯盖抿了口清茶。

    倒是沈临桉心头毫无预兆猛地一跳,似乎事情的发展不知从哪开始超出他的掌控。他几乎能板上钉钉地猜到盖川会举荐谁,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阻止。

    沈临桉沉声道:“讲。”

    盖川抬起头,朗声道:“骁勇将军,前北镇抚司指挥使,镇北军少帅,顾从酌!”

    果然。

    沈临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倏然收紧,面上波澜不动,实则眼神已沉下来,胸膛内更是骤然升起股惊怒的黑火,噼啪烧个不停。

    姚崇山一拍大腿,仿若醍醐灌顶:“哎呀,盖指挥使所言极是,老夫怎的忘了顾将军!顾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极有威望,更是刚刚大破鞑靼,杀死草原王乌力吉,携大胜之威。若由顾将军领兵,必能震慑平凉王虞邳,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一个忘了!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沈临桉险些冷笑出声,心想自己摆的局,姚崇山和盖川半途倒戈就罢了,两人竟还一唱一和,要推顾从酌入局!

    往常没看出他们背后有谁站着,今天这人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顾从酌下手!

    沈临桉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顾将军才在豁洛温乌受了重伤,休养不到两月。此时令他率兵远征,于情于理皆不合适。”

    关成仁却一拱手,说道:“殿下,臣方才在来书房的路上,倒是远远瞧见顾将军在院中练剑,挥洒自如,迅疾如风。臣观顾将军面色康健,伤势想来已是大好了!”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他垂下眼皮,直直盯着躬身在自己面前的关成仁。有一瞬间,关成仁甚至清楚地觉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杀意,落在自己身上。

    太子看不惯他多时,唯有这次,关成仁真切地起了半背冷汗。

    姚崇山接道:“正是,顾将军勇冠三军。殿下若是忧心顾将军的伤势,不如请顾将军前来一问,他若愿意为大昭出征,岂不万事俱安?”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沈临桉。姚崇山话已至此,他若再强行推拒,反而有损顾从酌的声名,平白落人口实。

    沈临桉心念电转,粗略想了几个等会见到顾从酌后替他回绝的说辞,才道:“既如此,便请顾将军过来罢。”

    侍从领命而去,沈临桉端起手边的茶盏。他视线跟过去,看到自己拈着杯身的手指,忽而想起什么,心骤然沉下去。

    沈临桉知道,不管他用什么说辞,都没有用了。

    脚步声响起,顾从酌大步迈入书房,向沈临桉行礼道:“臣顾从酌,见过太子殿下。”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顾从酌仿佛毫无所觉,目光坦荡荡地迎上沈临桉隐含阻止的视线。

    “不必多礼。”沈临桉道。

    姚崇山笑眯眯地转身,对着顾从酌,三言两语将虞佳景越狱被杀、求援虞邳,且太子殿下欲派兵问罪虞氏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众位大人议及领兵人选,盖指挥使力荐顾将军,老夫亦以为顾将军威名素著,为不二之选。只是殿下虑及将军伤势,故请将军前来一问。”

    关成仁接过话头,不顾沈临桉的威慑,附和:“顾将军,你可愿担此重任,为国分忧、为太子殿下分忧,出征西南?”

    沈临桉已知无可转圜,还是没忍住,抢先一步道:“顾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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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势未愈,不可勉强。至于人选,不如改日再议……”

    “殿下。”

    顾从酌出声打断他,毫不迟疑:“顾某伤已好全,蒙殿下与各位大人信重,愿带兵出战!”

    *

    人选议定,还有诸多整军的事,六部都可自行商讨,便没有久留。

    主要是再不走,太子殿下的冷眼就要将他们全剥皮抽筋了。这回连最古板肃正的关成仁,都没有强留下来,劝诫沈临桉不可与顾从酌同住东宫。

    书房的门被望舟从外合上,顾从酌站在原地,看见望舟临走前还悄悄给自己使了个眼神,大意是“将军好自为之”。

    顾从酌看着书房的门关严,外边的人走远了,才对着座上自始至终盯着他不放的人,低低地唤了一声:“临桉。”

    沈临桉终于动了。

    他腾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顾从酌面前,伸手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习惯性地回抱住他,垂下眼,看见怀里的人正仰起脸,那双焦褐色的眼瞳雾蒙蒙的,好像有粼粼的水光。但假如顾从酌没记错,他进门时看到的,还是双怒火沉沉的眼。

    顾从酌向来寡言少语,回京前待的最久的地方在军营,相处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次回京后倒是开了点窍,常常能冒出几句令人脸红心跳的殷殷细语,但是偶尔,还是冷不丁冒出两句气死人的话。

    譬如现在。

    顾从酌将人揽着,有意哄一哄人,便缓声说道:“放心,我早些回来,保管赶得上给你过生辰……拿虞邳的人头给你贺岁,好不好?”

    沈临桉尾音上扬:“虞邳的人头?”

    顾从酌浑然不觉。

    他还一下下捋着沈临桉的脊背,碰到那小片后颈的皮肉,还顺手揉了揉,好像在抚弄小狸奴一样。

    这是顾从酌新有的习惯。

    他嗓音放柔,对小狸奴说:“你不是想打虞邳吗?我也想。”

    沈临桉鸦羽似的眼睫重重一颤。

    这出虞佳景越狱而逃的戏码,看穿的不止书房里的六部尚书,还有早早看出枕边人心思的顾从酌。

    顾从酌又捏了一下那片后颈,给小狸奴顺毛,轻描淡写道:“他该死,不剿了他,西南不归你管。将虞邳的人头拿了,往后哪个亲王敢有不臣之心,你就将那人头挂在他家门口,是不是比灯强?”

    称霸一方的平凉王,到了他嘴里,好像轻轻松松就能成了他的战利品。沈临桉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顾从酌为了安慰他,才特意说的轻巧。

    涿岭至凉山的层层瘴气、当地的土司豪强,以及从江南偷运私藏的盐铁、私蓄的兵马……这些,顾从酌一个字也没有提。

    就似乎沈临桉只需要等在京城,而其余的危难与风雨险阻都有他来承担。

    顾从酌以为沈临桉应当会高兴。

    却不想怀里的人凝视着他,脸上没有半点称得上欣喜若狂的神色:“兄长,我是想打虞邳,可我不想让兄长去。”

    为什么?

    顾从酌讶然:“我去最合适。”

    诚然他受了伤,但裴江照都说他伤已大好。且姚崇山驳回的借口都不是假,要论全大昭最适合攻打西南的将领,他顾从酌便是头一个。

    “我知道,”沈临桉开口,轻轻地说,“是我不想让兄长去,我怕兄长受伤。我想与兄长在一起,不是因为想要兄长四处征战。”

    顾从酌仍旧没太明白,于他而言,打仗领兵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难道不与沈临桉在一起,他就不打了?

    顾从酌今岁二十有二,算上前世顶多二十有五,自觉还没到卸甲归田的年纪。沈临桉已显明君之相,他哪有不为大昭的江山社稷竭尽心力的道理?

    于是他说:“临桉以后可以想——发现哪里的宗亲不听话了,告诉我,我去解决。发现哪个边国骚扰百姓,或者哪家高门暗害你、想害你了,也都告诉我。只要合乎律法伦常,顺乎天理人情,天南海北,不过策马扬鞭来去,万死不……嘶!”

    沈临桉突然拽着顾从酌的衣领,将他强拉向自己,接着恶狠狠地咬了一下顾从酌的下唇,将他的话音打断。

    “什么人头?哪里比得上兄长一根发丝?”

    沈临桉气得咬牙,盯着那渗出血珠的唇,又心疼又恼怒:“什么万死不辞,兄长难道天生九命,不会受伤不会疼,被戳了心肝脾肾都能生龙活虎?还是说兄长心无牵挂,所以不论何时转身离去都无妨?!”

    顾从酌被他盯着,听他低喝着说出这些话,胸口莫名像被擂了一拳,喉头发涩,难以言语。

    沈临桉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我下江南、查温家,反沈祁、打虞邳,不是要什么重权在握或是青史留名……我想要的只有一样,兄长究竟懂不懂?!”

    【作者有话说】

    默默准备好一切的小顾: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算好了要打虞邳的小沈:天塌了!怎么去的是我兄长?!

    第144章 赌注

    一直到顾从酌披甲上马,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朝涿岭去时,沈临桉那句……

    一直到顾从酌披甲上马, 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朝涿岭去时,沈临桉那句“兄长究竟懂不懂”,还徘徊在他心头不散。

    旌旗蔽日, 铁甲生寒。山川连绵尽在眼前,顾从酌却心不在焉, 想着前几日沈临桉来送他时的模样。

    当日沈临桉站在城墙最高处,身周皆是朱衣紫袍的朝臣宗亲。他着太子衮服,头戴玉珠冕冠,隔着遥遥的千军万马,顾从酌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只是猜想他应当是威严不容冒犯的。

    应该和私下与他相处的沈临桉,截然不同。

    顾从酌嘴上没说过, 但他其实很欣喜这种不同。在晨光微熹的早上, 可以睁眼就看见窝在自己臂弯里的人;在日薄西山的黄昏,可以同桌用晚膳, 在院子里散散步;在无人打搅的夜晚, 可以亲昵地说说话, 沈临桉总爱牵着他的手不放……

    在顾从酌出征前两天,沈临桉更粘他了, 甚至把奏章都搬进了寝殿,时时刻刻都要看着他。顾从酌临行前夜, 以为他抱着自己,会说些让他早点回来, 或是能不能换个人去的话, 可是沈临桉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不说, 比什么都说更加让顾从酌魂不守舍, 魂牵梦萦。他觉得自己和沈临桉之间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好像有什么话没说清。但顾从酌思来想去,却又找不出哪有不对。

    “究竟哪有问题?”

    顾从酌闭了闭眼,破天荒地有些烦躁,生平头一次冒出了现在就掉头回京,仗谁爱打谁打的荒唐念头。

    ……可惜不行。要不了多久,虞邳必能得来虞佳景已死的消息,借口起兵。而他们既然先发制人地抢了先手,要乘其不备直抵涿岭,就不能将优势拱手送人。

    不能班师回朝,走得快些倒是可以。顾从酌勒紧缰绳,正要抬手示意亲卫随自己疾行,身旁却忽然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意图拉住他。

    “姓顾的!慢点!”裴江照眼下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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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如菜色,用一种“再提速我就死给你看”的眼神盯着他。

    “这五日,你一天比一天走得急。”裴江照咬牙切齿,“昨夜歇息不到两个时辰,你不累我也累了!虞邳不是个东西,劳驾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看?”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是沈临桉塞到他队伍里的,说是涿岭一带往西多瘴气,带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能保下不少将士的性命。

    行军在外,西南多毒虫毒瘴又出了名,顾从酌便没回绝。他本想着将人放在后边军医的队伍里,结果裴江照不知抽了哪根筋,非要待在他的亲卫队。

    “裴大夫跟不上,”顾从酌淡淡道,“可放慢马速,与大军同行。”

    裴江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那恐怕不行,我受了临桉委托,只负责照看你一个,可不敢阳奉阴违!”

    “……”顾从酌拽着缰绳,忽地想将人丢进方才途经的那个湖里去。

    不过他也奇怪,素日里他跟裴江照就算不上多和睦——这人行事吊儿郎当,总在沈临桉身边捣鼓些古怪的草药。而裴江照看他总十分挑剔,说话夹枪带棒,最好也不看见他。

    结果此番出征,裴江照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他走到哪跟到哪,寸步不离。

    顾从酌不禁又瞥了他一眼,这回裴江照没错过,浑身一激灵,脱口道:“我可是临桉亲手交给你的!”

    可惜了。

    顾从酌收回眼。

    裴江照擦着冷汗,心下暗道:“你当我想跟着?我裴江照一生放荡不羁行走江湖,要不是摊上有个死心眼的发小,谁乐意跟你来吹风吃灰!”

    豁洛温乌山崩有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沈临桉还能活吗?也就顾从酌什么都不知道,沈临桉还不许他说!

    裴江照盯着顾从酌,忍不住道:“临桉牵挂你才叫我来,你别不领情!”

    顾从酌这回应了:“我知道。”

    裴江照半信半疑,斜着眼看他。这人骑在马上,身姿高大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却罕见地有些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面色沉沉。

    碰上麻烦了?

    他正要替发小开口问问,不料顾从酌忽然出声:“裴大夫,你与临桉一起长大,应当很了解他?”

    裴江照想也不想:“那当然。”

    除去沈临桉腿刚受伤那两年,他被家里人关着不许当伴读,后来他们几乎一直在一处。

    顾从酌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临桉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裴江照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顾从酌。

    他疑心那高热把顾从酌的脑子烧坏了,否则这么明显的问题,顾从酌怎么还来问他?他俩都互许终身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许是裴江照的眼神太明目张胆,顾从酌额头青筋一跳,抬起手道:“亲卫随我先行,疾驰一百里!”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去。亲卫数骑紧随其后,铁蹄卷起滚滚烟尘,转瞬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裴江照吃了一嘴灰,气急败坏:“姓顾的!慢点!”

    *

    行至涿岭,日近黄昏。

    山峦如黛,层层叠叠压向视野尽头。密林深处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像纱,像絮,缠缠绕绕盘踞在谷口,凝而不散。

    前锋营在林边勒马,将领们叫来军医与老家西南的士兵询问,随后议论了一会儿,传令下去。士兵们便纷纷取出汗巾布帛,在脑后打结,掩住口鼻。

    裴江照东倒西歪地赶上,命都去了半条。见到此景,他还是拧着眉跳下马,抓了个镇北军的副将问:“你们少帅呢?”

    副将口鼻蒙着布巾,声音发闷地答:“少帅已率前锋进去了,裴大夫快些跟上吧!”

    说着便要催马。

    “慢着!”裴江照拉住他,又问,“这瘴气有毒,你们少帅知道吗?”

    副将丝毫不慌,十分信任地道:“少帅与军医探过了,此瘴乃山中腐叶与湿气所生,吸多了会头晕目眩。但只要不久留,便无大碍。”

    裴江照松开手,副将根本等不及,一夹马肚就往雾里蹿。他在原地拧眉站了会儿,找了棵临近的老树,从树干剥了块苔藓下来,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松开。

    看来顾从酌心里有数。

    裴江照放下心,将那团苔藓扔在地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重新上马,嘚儿嘚儿地追去。

    然而三日之后,裴江照就想收回这句话了。

    这不能久留的林子果然没久留,就是路越走越不对劲。

    裴江照这些年东跑西跑,西南亦不是没来过。他记得来前沈临桉跟他提过一嘴,说行军路线是沿着涿岭北麓向东,先抵镇远府,打下三郡,最后到屏州。

    结果现在,他们早过了涿岭,却没向东,反而一路向西斜插。越走越是荒废多年的老路,斥候放出去收回来,与顾从酌说了几句。顾从酌颔首,继续向前。

    裴江照心底突地生出不祥的预感。

    当夜,大军在一处荒谷扎营。马匹拴在一处,士兵们数十个围坐一团,侃大山擦长刀。也有少数抱着刀独坐,面色青白,略显疲态。

    裴江照眉头死紧,掐着顾从酌送走来议事的各将领后,掀帘进了他的营帐,劈头盖脸就是句:“你没照着跟临桉说好的路走。”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将顾从酌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听见裴江照问,顾从酌头也不抬:“计划有变。”

    裴江照走过去,看着顾从酌面前摆开的行军图。图上用墨笔标了一条蜿蜒的线,从涿岭起,绕过镇远府,不走原路,而是穿过凉山,经一条细如发丝的细线,直指屏州。

    预感成真。

    裴江照心头一跳,说:“你要绕开镇远府,从凉山借道?”

    顾从酌手指微顿,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裴江照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墨笔最细的那截,“一线天,凉山最险之处!峭壁如削,别说马了,就是人都得在腰上栓绳才能过。”

    他盯着顾从酌:“你想直捣虞邳的老巢,不过三郡,直接釜底抽薪,可比原来险上十倍不止!”

    顾从酌终于放下笔。

    他站在图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神情依然平静。可平静之下,裴江照却看见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南不比北疆。”

    顾从酌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冷可以靠棉衣,湿热瘴疠不行,这战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裴江照下意识道:“你打算做什么?一线天可过不了大军!”

    这么多人,一个个沿着凉山走,不等人全走到就被虞邳发现了。到时峭壁光滑如镜无处可躲,虞邳遣人堵在出口,岂不是去一个杀一个,去两个杀一双?

    顾从酌语调淡然:“我领一队人马过一线天,其余人沿凉山山脚,到镇远府北面作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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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届时,虞邳便以为顾从酌是从涿岭而来,兵力必定排在水安往南。若虞邳没料到会有一行人凭空神降,后方空虚大开,自然可给顾从酌可乘之机。

    这是比原先快得多的法子,当得起“急战”之名。倘若使得稳准狠,兴许能以奇效擒获虞邳,还可极大程度上保留人马。

    裴江照眉头直跳:“你带多少人?”

    顾从酌轻飘飘道:“八百人。”

    八百人?他就带着区区八百人,去掏盘踞了西南数代的水安虞氏?!!

    裴江照眼前一黑,急声道:“要是虞邳不信呢?你就没想过到时进了屏州,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只能等死?!”

    “你已经占了先机,怎么如此心急?虞佳景的死讯就算传到了这儿,虞邳点兵备粮也要时日!徐徐推进有什么不好,何必拿自己的命去拼?!”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急切。兴许于顾从酌而言,这不过是寻常战术,成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西南;不成,鏖战血战,或杀出重围,或埋骨屏州。

    裴江照回过神,想起方才从大帐里走出去那么多将领,难道没一个看出其中的凶险?

    顾从酌道:“飞鸽传书,比马快十倍。虞邳经营西南数十载,整军待发至多三日,先机等不了我们多久,瘴气却不会散。”

    天时地利人和,头一项只能算略占优势,第二项比不过熟知地形的西南军。顾从酌要是不想拖到自己的士兵全折在毒瘴上,就必须另辟蹊径。

    这是一场豪赌,坦途容易拖成四五月的大战。不如挑一条险上百倍的绝路,赌虞邳想不到,赌自己能暗度陈仓。

    帐外夜风掠过营帐,烛火轻轻一晃。便有亮光在裴江照面前的那双黑眸里一闪而过,星星点点,灼灼如簇簇战意燃成的赤火。

    “敌到眼前,必死则生。”

    顾从酌轻描淡写,缓声道:“想活的人活不到今日,军医不必随我同行,裴大夫回去歇息罢。”

    裴江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倏地开口:“我不同意。”

    顾从酌抬眸凝视着裴江照。

    他自以为说的很明白,况且裴江照追根究底不是蠢货。即便他得了沈临桉的嘱托随军前来,于医术上顾从酌会听他的意见,于战术上顾从酌却不会听。

    裴江照面容肃正,郑重且一字一顿地道:“你想拿自己的命赌,我无所谓;你想拿临桉的命去赌,我不同意!”

    第145章 想要

    千里之外,东宫。沈临桉站在寝殿的屋檐下,面朝着某个

    千里之外, 东宫。

    沈临桉站在寝殿的屋檐下,面朝着某个方向。但那儿没有明月,只有沉沉的夜色, 压得极低,像墨泼的天幕。

    风起了, 吹动他的衣摆,纷乱翻飞。身后响起阵脚步声,望舟捧着件厚实的大氅走近,将大氅披在沈临桉单薄的肩头。

    他跟着看了一眼沈临桉远望的地方,心里一酸, 不由劝道:“殿下,夜风凉, 当心身子。”

    沈临桉微微一怔, 从极远的思绪里被唤回。他低下头,看见身上披的那件大氅, 柔软厚实, 毛顺色亮, 是朔北独有的雪狼皮,在夜里甚至泛着些微的银光。

    是兄长给他的。

    沈临桉抬起手, 伸指摸了摸领口嵌着的细密绒毛,动作很轻, 与开八笼八转八宝盒时如出一辙。他神情很淡,勾唇露出了一点笑意, 笑意又转瞬即逝。

    望舟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忍住:“殿下既然不舍, 怎么不留一留顾将军?”

    沈临桉的手顿了顿, 声音淡淡的, 像是被风吹得有些散:“也不是没试过。”

    只这一句,望舟突然想起上回顾从酌要去北境,他们几人使尽法子,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望舟收回思绪,转头去看眼前的沈临桉。灯笼里的烛火燃了许久,光芒暗淡下来,昏昏黄黄笼着个纤薄的身影,轮廓模糊。沈临桉微垂着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切出的亮暗线条孤峭,下颌尤其消瘦。

    晚风掀起他偶散落在肩侧的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沈临桉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像,美得令人心惊,却仿佛风摧欲折。

    望舟看着看着,不忍再看,默默转身去换灯笼里快燃尽的残烛。揭开灯罩,新的蜡烛放进去,“嗤”的一声,火光猝然亮起,驱散檐下黑暗。

    沈临桉被那突如其来的光亮闪了一下,微微眯起眼,扫了一眼望舟手里的灯笼。

    他忽然出声:“等等。”

    望舟停住了:“殿下?”

    沈临桉走近两步,俯身去看那灯罩。烛光映在他焦褐色的眼瞳,明亮剔透,还照出了他眼中掠过的惊讶。

    灯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墨笔勾勒的小动物,圆圆的身子,毛茸茸的头,头顶有两个竖起来的三角耳朵,背后则是只蓬松的大尾巴。

    画得简单潦草,却莫名生动,憨态可掬。

    望舟凑过来看,“咦”了一声:“这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你不知道?”沈临桉盯着那俩耳朵,反问。

    望舟挠挠头:“不知道,殿下也不知道的话,那是谁画的?”

    不是他,不是沈临桉,院里的侍从没有这胆子,那就只能是……

    沈临桉的呼吸忽然滞了一瞬。

    望舟显然也想到了是谁。他端详着那只小动物,不禁笑了:“原来顾将军还爱作画,不过这画的是什么?狸奴?狸奴好像没有这么大的尾巴。”

    沈临桉没应声,他定定地看着那只墨笔勾勒的小东西。刹那之间,他腾地想起顾从酌说要去打虞邳时的话。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顾从酌说“拿虞邳的人头挂在门口,是不是比灯强”。他以为顾从酌的意思是府门用来夜里引路,挂的寻常灯笼。

    现在看,顾从酌可能少说了一个字——

    “拿虞邳的人头挂在门口,是不是比灯王强?”

    沈临桉呼吸骤然急促。

    他斩钉截铁地答:“这是狐狸灯。”

    “狐狸灯?”望舟不明所以,“殿下怎么知道?”

    然而望舟一转头,沈临桉已然大迈步地往书房走。

    边走,沈临桉边语速飞快地吩咐:“你去把西南的舆图拿来,再传消息去半月舫,把几个管事都叫来!”

    “是。”望舟一愣,讷讷地点头。

    “还有,”沈临桉继续道,“我的行装着人收拾,不用多,轻便就行。”

    望舟彻底懵了:“行装?殿下要去哪?”

    “涿岭。”沈临桉轻描淡写,“我不在这些日子,不打紧的奏章先放放,要紧的飞鸽传书,我尽快批了送回。”

    涿岭?!

    望舟大吃一惊,他都不必问沈临桉干嘛去了。除了去找出征的顾从酌,还能是为什么!

    “殿下,西南凶险,不可前去……”他刚劝阻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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