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思,一直都放在叭叭叭叭嘴巴不停的孙时越身上。
听他夸赞,她脸上一直洋溢的笑意扬得更高。
“这算什么厉害的?你喜欢就好,我下回给你找更好吃的。”
“行,那我等着。”
“我尽快,不会让你等很久……”
“好……”
你一言我一语,男子掀起帷帽,小脸露出,沉浸美食,吃的脸颊鼓鼓。
女子身着长衫,挺拔俊秀,眼眸弯弯,望向男子的目光,温柔宠溺不说,还有眼力见,手持帕子,时不时帮少年轻擦一下脸颊蹭上的油污。
多么美好又温馨的场景啊。
俊男美女,郎情妾意。
弄得他这么一个简陋小摊都跟着蓬荜生辉了些许呢。
被人叫作田老头的四十二岁海鲜摊老板,枯皱的脸上漫上乐呵笑意。
生计艰难,日子疲累,在这样日复一日无限重复的日子里,他这个小老头忙碌之余,所剩下的唯一乐趣,也就是看一眼这样你侬我侬的俊俏小年轻罢了。
偷偷摸摸的朝后又瞥一眼,手上忙活不停的小老头满足极了。
瞧瞧,什么叫浓情蜜意?
瞧瞧,什么叫温柔宠溺?
瞧瞧,什么叫……
“老板,来份虾粉——”一声叫喊,小老头思绪回归,枯皱脸上的微微笑意立马扯大,看着闯入眼帘直直往这边行走的又一位俊俏姑娘,小老头乐呵极了。
“姑娘里面坐一下,这边虾粉马上好……”
哎哟,这是撞了什么大运了?
今儿一晚上,他这小摊可是迎来了第三个漂亮孩子了。
真是瞧着都让人开心啊。
煮粉忙碌之余,小老头用余光悄悄瞥那位新来的漂亮孩子,然后,就看到新来的漂亮孩子,放着旁边还空着的桌子不坐,一屁股坐在了旁边那对郎情妾意的小情侣对面。
再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刚刚那对还浓情蜜意的小情侣瞬间变了神色。
白嫩少年双眸瞪大,满脸欣喜。
俊秀女子笑脸一僵,顷刻黑沉。
小老头;“……”
唉,什么情况?
第53章 谢玉砚,他出事儿了海鲜……
海鲜摊摊主胸腔里的内心戏就是再多再足,他也不会傻到冲到三人面前张嘴开问,满心好奇的他能做的最出格的事儿,也就是忙碌的间隙往后面瞅一眼,瞅一眼,再瞅一眼。
这种碍不着别人事儿的打量自然无人在意,小摊桌那边,看着好久不见的沈明玉出现,孙时越是真的满目欣喜。
“沈明玉,真是你啊?”
“我天呐,竟然这么巧!”
“多久没见了咱都?啥风把你吹出来了?”
“……”
孙时越这人,是真的大大咧咧,半点不带记仇的。
他光顾着惊喜快一年没见的沈明玉终于出现,老友重逢,忙着高兴,是真的半点没想起,一年前对面这家伙见色忘友,一遍遍告诫他没事别麻烦她的事儿了。
孙时越眼珠发亮,问的欣喜,而这边,沈明玉慢慢悠悠的将手上吃食都放到前方桌面,然后眼皮一掀,正待开口呢,旁边的侯朝月已经等待不及,黑臭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阿越在跟你讲话,你听不到吗——”她声音不高,也不尖锐,可因为过臭的脸色,莫名就让人觉得攻击十足。
而直面这份攻击的沈明玉,则是眉眼一怔,然后视线偏移,将望向孙时越的目光一点点挪到了侯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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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
如此瞧了两秒,忽的呲牙一乐。
“原是侯姑娘啊,抱歉,刚刚没注意到你。”
侯朝月;“……”
她这么大一人坐在这里,没注意到她,那注意的是哪个?
她丫的……
“侯姑娘最近还喝酒吗?酒大伤身,可得注意点,别像上次……唔!”
一颗吸满汤汁鼓鼓胀胀的美味鱼丸被强势塞入口中,下一秒,侯朝月筷子放下,黑沉耷拉的臭脸上扬起一抹僵笑,盯着沈明玉,一字一句;“谢夫人饿了吧,尝尝我家阿越喜欢的鱼丸,看合不合口味。”
迎着她的目光,沈明玉当真嚼吧嚼吧将嘴里的鱼丸咽了下去,然后又露出了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整整齐齐小白牙。
“味道不错,多谢了。”
侯朝月唇角扯的更开;“别客气,继续吃。”
这边两人礼礼貌貌,姐友妹恭,那边完全不懂两人气氛的孙时越瞪着茫然的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猛的一拍桌。
“说啥呢!你们说啥呢?”
真是让人心痒痒,这俩人打啥哑谜呢?难道两人之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听他诘问,两人同时扭脸。
一个笑容僵硬,尽量灿烂。
一个眉眼弯弯,白牙亮闪。
“没事,长久不见,关心一下。”
“没事,相识一场,姐妹续旧。”
孙时越;“…………”
这俩人有关心可表?
有旧可续?
亲手弄僵两人关系的孙时越一个字都不信。
但奈何,两人各笑各的,谁也没想着给他解释两句,孙时越哝哝嘴,便也将这件事抛诸了脑后,目光重新转回沈明玉,又是一连串的叭叭追问。
说到相处,刚刚也确实是侯朝月护人心切了。
她以为孙时越这边在这里巴巴的说,那边沈明玉慢悠悠的回,是在拿腔拿调……其实不是的。
沈明玉和孙时越自穿越相认以来,一直都习惯了这个相处流程的。
一个在家被憋久了,来到沈明玉面前终于释放,所以废话连篇,不过脑子,没有重点,想到哪里问哪里。
一个日常忙碌,重担养家,嘴皮子嘚巴嘚巴不得闲,平日别说聊天了,真是话都懒得说,所以遇上孙时越这个话唠时,便是慢慢悠悠,先将问话在脑海里过滤一遍,等她张口,那吐出的基本上就已经是她挑拣过的最终答案了。
——当然,这种事情误会也没关系,毕竟若是澄清,让侯朝月知晓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相处默契……
嗯,还是误会着吧。
沈明玉将孙时越的问题,挑挑拣拣回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然后又用摊位上的木筷扎了个鱼丸送进口中,抬眼一瞥对面两人,慢悠悠的发出了邀请。
“这里不是聊天地方……我想喝酒,你们要不要去?”
侯朝月怒瞪双目,以为对方还在死揪着那件事不放,刚想严词拒绝,不想身边人比她回应更快。
“好啊,哪家酒楼?”
侯朝月;“……走!”
来时一个两个的零零散散,走时三人一堆的整整齐齐。
当然小桌上的美食她们也没落下,特别是当沈明玉品尝过了桌上鱼丸后,为了还没出锅的那碗虾粉,愣是在原地多等了五分钟。
——她真的只是为了不浪费粮食,真的。
三人去了就近的一家小酒楼包间,这边刚一落座,那边沈明玉叫的酒便送了上来,也无需人劝,沈明玉自己一扬手,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然后一饮而尽。
对此,孙时越微微皱眉。
他不算是什么察言观色的聪明人,但仗着两人相处时间长,哪怕今日的沈明玉明面上看是没什么不妥的,面上表情丰富,讲话头头是道……但他还是直觉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大晚上的出门闲逛……夫妻吵架了?
脑中刚有这个猜测,孙时越便眼睁睁看着对方又一饮而尽了第二杯。
“……”
妥了,真相了。
这可怎么办呢?
孙时越那双水润的眼珠子转啊转,转啊转,最后转到了木着脸坐在旁边的侯朝月身上,暂时停住。
嗯,人太多,不好问,得清理一下。
于是他站起身,朝旁边一直注意着他,半点没往沈明玉身上留意的侯朝月使了个眼神,将人叫到外面后,刚说明来意,侯朝月便双眼一瞪,立马要炸。
“有什么事非得背着我——”“祖宗你小点声。”
连推带搡的将人弄远了些,孙时越才又再度开口。
“我觉得沈明玉情绪不太对,可能有事,所以想……”
“她情绪对不对关你什么事?她如今是别家夫人,你现在也是我——”讲真,侯朝月是真将沈明玉的话听进去了。
她许诺给了孙时越许多自由,并且没有打算抵赖,可她唯独接受不了的就是沈明玉的凑近。
哪怕孙时越已经对她说过喜欢了,哪怕已经同意了她的婚约,哪怕已经接受了她的牵手……她接受不了,她就是接受不了。
然而,就在她黑沉着脸,十分坚持万分拒绝的时刻,左边脸颊上却突然落下了一枚温热的吻。
侯朝月刚开始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等她微微侧头,反应过来,阴郁的双眼瞬间瞪圆,手掌下意识的捂住被亲的脸颊,然后,别说脸蛋了,就连脖颈耳朵,都跟着涨红成了红番茄。
那模样,真是懵懵懂懂,纯的可爱。
而对面,直视这美景的孙时越被萌的心肝都颤,若不是此时此刻地方不合适,他是真的想扑上去再亲一口啊。
可爱,真的太可爱了。
还好他尚有理智,趁胜追击。
“姐姐,侯姐姐,就一会儿好不好?我想再吃一份那家小摊上的鲜鱼丸,你去帮我买一份好不好?好不好?”
能不好吗?
她被热浪卷席的脑子里此时此刻还能想到什么呢?
眼看将人成功忽悠走了,孙时越盯着远走的背影咂摸咂摸嘴,将脑子里不合时宜出现的绮念赶紧踢走,然后揉揉脸,走进了包间。
一进来,嗬,好家伙!
也别论杯了,沈明玉此时此刻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己经将她怀里抱着的长酒壶喝空了。
“喂——”他走到沈明玉面前摆摆手,语气有些不确定。
“还清醒吗?别是醉了吧……哎妈呀,吓我一跳!”
随着他话音而抬头的姑娘,眼珠清明剔透,哪有半分醉意?
合着就是人懒不想动啊!
孙时越撇嘴,然后坐回到了自己的原位上,只滴溜溜乱转的眼珠总是时不时瞟向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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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等对面人撂下手里已经空掉的酒壶,又已经开始摧残第二壶时,孙时越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沈明玉……你和谢家主是不是吵架了?”
嗯,是的,孙时越翻腾了大半天脑子才组织好的问法,就是干脆利落的直接问。
毕竟孙时越是真的有自知之明,论脑子,他真的比不上沈明玉。
沈明玉……
沈明玉瞅他一眼没吭声。
但也没反驳,只是摇摇晃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再一次的一饮而尽。
孙时越这下心里彻底有谱了。
于是一瞬间,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就挤出了满满的语重心长,然后挪了个位置坐到沈明玉身旁,一副知心弟弟好模样。
“若是有烦恼,那不如给我……”
“说说”两个字还没出口呢,沈明玉的下一句便硬邦邦的撂来了。
“不想说,你别凑我那么近。”
满脸关爱僵在脸上的孙时越;“……”
他郁郁的又坐回到了自己原位,那望向沈明玉这边的怨念,简直都快凝结实质了。
沈明玉晃晃有些晕沉的脑袋,不甚在意,只是往这边推了一壶酒。
“我心情不好,来陪我喝点。”
孙时越;“……”
喝喝喝,喝个屁。
他上辈子酒量就没沈明玉的好,更别提这辈子被锁住的金玉牢笼了。
恐怕真得沾酒就趴。
于是,他掂着酒壶给自己倒了杯后,就拿着晃悠,做个样子,主打的就是个陪伴。
还好沈明玉不追究,连懒懒的往这边瞅一眼都没有,就垂着眼,一杯一杯的继续往自己胃里灌。
再然后,孙时越就有幸见识到了他这位号称从来没有醉过的系花学姐真正的酒量。
一壶一斤,整整七壶。
孙时越都差点给她跪了。
这还是人的酒量吗?
牛逼!真的牛逼!
而到了人真正醉倒,趴在酒桌上人事不醒时,侯朝月也早已拎着鱼丸回来多时,此时正同他一块排排坐着,发愁盯着彻底醉倒的沈明玉。
侯朝月;“她醉了,怎么办?”
潜台词:她醉了,没神志了,剩下的就还是我们俩的时间了。
孙时越没听懂,他紧皱着眉,正在真心实意的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半晌,一拍大腿。
“要不咱俩把她送回谢府吧,说不定那谢家主瞧她醉成这样,一心疼,马上什么夫妻矛盾都没了。”
要他说,这俩人的夫妻矛盾能有多严重?
一个成熟稳重,一个爱意炽烈。
原件正确,又哪里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小毛病。
肯定都是无病呻吟罢了。
如今被酒一刺激,说不定……嘿嘿,明儿个沈明玉还得感谢他呢。
脑中想好,孙时越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侯朝月;“……”
她不愿意,真的。
此时此刻的这个时间点,首先他们没驾马车,马车不好叫,再有这个距离……等将人送回谢府后,就到了孙时越回府的时辰了吧?
她,她还有好多悄悄话需要夜黑人静的衬托才能说出呢,她还有……
还有……
总之,她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沈明玉身上啊!
于是,侯朝月悄悄的,悄悄的,使了个坏心眼。
她明明可以将沈明玉烂醉的身体全盘托住,稳稳当当的走下楼,可她偏偏就不,她装作胳膊乏力的样子只托一半,然后任凭另一半力度施压在孙时越身上。
就这样一步走一步挪的,两人将沈明玉拖下楼梯,拖出大堂,拖到门口……
然后,意料之中,孙时越气虚喘喘的嗓音于黑夜中沉沉响起。
“我觉得吧,咱还是就近找家客栈吧,毕竟人家夫妻俩的事儿,咱也不好掺和,对不?”
看着扭脸望来,小脸红红,额头上己沁满大汗珠的小少年,侯朝月一脸严肃的认同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咱们是不该瞎掺合别人夫妻的事。”
“嗯,正是此理呢。”
“那把她送前头客栈?”
“走走走……”
“……”
月落日升,阳光炽烈。
抱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沈明玉一睁眼就已经到了第二日中午。
她倒是不意外此时此刻躺在客栈里。
毕竟,她在想醉一场的前一刻,不是找好了善后的人吗?
若没有这场偶遇,恐怕沈明玉还不敢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回呢。
如今散了心,喝了酒,又迷迷糊糊做了一晚上光怪迷离的梦,沈明玉胸腔里的小心脏啊,总算是不像昨日般生拧着疼了。
没那么难受了,沈明玉也有心情去想昨日的事了……
算了,不想不想,一团污糟,先回府再说吧。
将脑子里积攒的烦人愁绪继续堆起,沈明玉懒懒散散的跳下床,然后理理麻叶一样的皱衣服,就这么慢慢悠悠的,又从这里腿着走回了谢府。
果叶香浓,热闹人流,不得不说,世俗里的烟火人生,真的是抚慰人心的一大利器。
一路走来,沈明玉沉重烦燥的脑袋,仿佛都轻盈了许多呢。
如此心情,迫使她在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还下定了一个重重决心。
等回去了,她可不能再摆烂了,她和谢大哥的美满婚姻可不能被如此糟蹋,她一定要去找谢大哥说明白,她要告诉对方,昨晚荒唐,全是虚假,她要告诉对方她爱他,只爱他,这一辈子都只接受他生的孩子,如果没有,那就不要,坚决不要,打死也不要……
注意打定,沈明玉苍白的面容上都漫上了一层浅浅的笑,然后——然后甫一进府,便是一桩惊天噩耗。
谢玉砚,他出事儿了。
往日气派井然的谢府前厅,此时兵荒马乱。
而沈明玉……
她整个人立在门口,几乎僵成了木头。
如此怔怔好半晌,她才眼珠迷茫的又看了眼面前晶莹泪水流不停的文秀,声音恍惚的跟做梦一般。
“文秀,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54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
说罢,她身子一转,游魂似的就往府里走,然后一边走还一边梦呓般的嘟囔着。
“我就知道谢大哥是生我气了,我这就跟他解释去,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解释不开的?毕竟我们还有几十年……”
她大脑浑噩噩的,拒绝相信此等噩耗,可迎面走来的另一个人,却彻底击碎了她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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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谢太君。
是常年居于佛堂,府中没有大事压根就不会出门的谢太君。
沈明玉上回见他还是半个月前,那时的谢太君慈眉善目,神情温和,一言一行,规范优雅。
而此时此刻呢?
相比于上次见面,他仿佛变老了十几岁。
两颊泪沟明显了,眼角皱纹变深了,甚至就连头上鬓发,都仿佛又灰白了一个度。
那轻轻一瞥望过来的眼神,盛满了压也压不下的苦悲疲惫。
沈明玉;“……”
她跌跌撞撞的脚步停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两颊,彻底成了雪白。
从哭泣的文秀口中,沈明玉听到了事情全貌。
是谢玉砚今早天没亮就赶着出了门,说是去百公里之距的外城找一个老板谈合作,本来这种事情司空平常,毕竟生意人嘛,为了垄断货源,抢占先机,坐着马车四处乱跑的事情太平常了,所以谁也没有当回事,可不想——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
就这样普普通通的一趟出行,竟撞上了十年难得一见的地龙翻身。
这场地震发生在离云城二三十公里的地方,不算严重,毕竟云城这边毫无波及,可再不严重,也禁不住倒霉的人刚好在事发中心。
据从泥浆里挣扎出来的护卫传回来的信息说,当时他们刚好走到窄云道,就是那种左边连绵高山,右边湍急河流的地界里,也正是地龙翻身倾覆的最严重的一片地儿。
山谷倾斜,碎石滚落,泥土倒塌,地面裂痕。
字面上的短短几句,己能让人想象出当时的万千惨状。
伴随着眼泪的簌簌而落,文秀哽咽的几乎连话都说不稳。
“——那护卫传回来的信息说,公子连人带马,被山间滚落的碎石砸中,然后……”
“就那么跌进了湍急河流。”
“……”
人难受到极致时是什么样子呢?
沈明玉不太懂。
她只知道自己此时此刻驾着奔腾骏马往事发地点冲刺时,她感受不到马背的硌人颠簸,感受不到空中的靡靡细雨,更感受不到,人生第一次骑上骏马的任何恐惧。
在这炎热未散,刚刚初秋的时间段里,她的心脏仿佛刮漏了一个大洞,凉风灌入,遍体生寒。
她甚至除了寒冷,都感知不到周围的任何变化。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她奔驰的骏马后头,还跟随着一队被她重金聘请的二十位护卫。
是和谢玉砚往常雇佣的那些来自一处,个个好手,当然同时也价格不菲。
也就是那时,沈明玉才知晓,原来她能在账房自由支出的银子有那么多。
——无事固定五百两,有事,随意支取。
更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竟也有了名下财产。
这事儿别说沈明玉了,就连文秀和谢太君都不知道。
只有被谢家用了几十年,家里的大额支出她都清楚的帐房老人王大娘,她一人知晓。
地肥土厚的百亩良田,勤劳肯干的佃农若干,繁华地段的气派门铺,如此,一买五间。
无知无觉间,沈明玉竟也坐拥了万两家底。
沈明玉形容不了当她得知这一切的感受,或许应该说,那时的她几乎已经麻木的没有感受。
她跟个假人似的,又再一次当起了一家子的主心骨。
先是严厉镇压,封口了那些知晓内情,慌慌乱乱的管事仆婢,再是安抚好文秀和谢太君,让其绝对不要将谢玉砚出事消息透知外界,一条一条,冷静理智,然后在将这些后方都安排好后,才放任自己的真实情绪溢出,拿着大笔银钱直奔护卫所,然后马鞭一甩,策马狂奔。
明明只是一个骑马新手,明明刚上马的时候还需人扶,可在这种争分夺秒赶路之时,她的马匹一马当先,却跑得比后面那些武艺傍身的好手都要更快一些。
两个时辰的策马距离,硬生生被她缩到了一个半。
当然,由于地震区域并不只是这处峡谷,还有这处地界的周边城镇以及村落,所以一行人并没能直接策马赶到,而是下马牵绳,淌过残坦断璧,听着周围村民的惨叫哀嚎,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过去的。
这一程路,走的艰难。
不是说路途难走,阻碍重重,而是被地震波及的百姓太多了,那么多哭泣,那么多哀嚎,附近城镇赶来帮助的官兵根本没有那么快,受伤百姓家人遇难,恐慌无助,几乎把沈明玉这一行年轻力壮的女青年当做救星。
哪怕沈明玉她们已经垂头闷耳,哪怕她们已经仿若眼瞎,哪怕她们已经走出了自己生平最快速度。
可还是被一波波的受难村民堵住去路,遭逢大难,情绪激动,没一个能理解沈明玉的解释。
“夫郎遇险,等着救援,烦劳各位让让路,待我成功找到夫郎,必定回头,领着众人回来救助……”
没人在意她的苦衷,众人只听到了结果。
——现在不行,没时间,回头再说。
一时间,群情激奋,各路道德绑架扑面而来,什么“见死不救”“没了心肝”“丧了良心”“如此造孽”众如此类,简直不要钱的往她们身上砸,最后甚至还有一些老人直接把哭嚎着的幼儿往几人脚底下扔的。
沈明玉带领的队伍中,终究都是些年轻女子,在这些一层一层绑架的怨恨以及孩童的哭嚎声中,已经有了几个神色动摇。
但瞟瞟这里,再瞟瞟那里,哪怕心里对眼前惨景再不落忍,她们终究还是懂得捧谁的碗,受谁的管的。
出钱的沈明玉不发声,他们谁敢动作?
一日五十两啊!
她们谁能舍得下?
如今也就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心肠够软,一挥手让她们尽力帮助了。
看看这些惨景,是多么让人可怜啊!
然而,这几个心软护卫想要又要的盘算终究落了空。
那个站在最前方,一力扛下百姓最多怒火的小姑娘,至始至终都在一遍遍重复她自己的话。
“请让让,我夫郎等着救援,等找到我夫郎,必定回头帮忙……”
百姓不信,群情激愤。
沈明玉不让,铁石心肠。
一时间,两边僵持,进退两难。
然,如此僵死的气氛中,突然被一句话打破局面。
是一个五十多岁看上去眉眼尖刻的瘦老头,他混在人群中盯着沈明玉,突然高声嘹亮的吐出一句话。
“不过一个男子,救什么救?死了再娶就是,男子命贱,那就是他的命——”“……”
沈明玉盯着他,本来麻木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锐。
她开口,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一遍遍说腻的解释了。
她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对面,并下了命令。
“——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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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撞伤不论。”
一群老弱病残,怎么可能挡得住几十个青壮?
不过就是仗着沈明玉的那一点怜悯之心罢了。
而如今,耽误的时间已经够久,她的耐心也已经耗尽。
一片骂骂咧咧的哀嚎中,沈明玉的嗓音脆亮高昂。
“全力前进,走——”沈明玉不是不怜惜民众,她知道她们很可怜,突遭天灾,家人死伤,房屋倒塌,牛羊惨死。
若是有余力,她会尽力帮助,可如今这个时间点——不行,不能,不可以。
说她冷漠无情也行,说她没有人味儿也好。
她的谢大哥还在等她救命,她绝不可以往外面分一点心神。
谁都不可以。
无视背后被彻底拒绝后的诅咒谩骂,也不去瞧后面队伍里的几个眼神谴责,迎着落日,迎着晚风,沈明玉大手一挥,走的坚定。
谢玉砚的出事之地离这处名叫桃花镇的城镇很近,一行人摆脱这帮百姓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就赶到了遇难点。
在今天之前,还算是正经官道的峡谷上,此时此刻已经是狼藉一片。
连路都没了,全都成了大堆小堆的高土坡。
谢玉砚这趟出行,除了他自己一共还带了八个人。
六名护卫,一位车妇,最后的一个便是与他同乘的文书。
而此时此刻的狼藉上,一共就剩下了五个人。
四名护卫,皆是凄惨,有个胳膊断了,面色惨白,有个腿折了,拖地而行,有个额头破了,血呼拉喳,有个……剩下的最后一个能看到的倒是四肢健全,看不出伤在哪里,所以正在拿着手里的大砍刀挖土救人。
落水之前被推出马车又被埋在土堆里的文书就是她扒出来的,如今奄奄一息的正躺在一边眼都睁不开,正被一得知消息就赶紧骑马奔来的琥珀抱着哭嚎……
沈明玉顾不上其它,一踏上这地儿便伸长了脖子往下瞅,然后急急发问了几个问题后,便直接下了命令。
没有废话,直接钱砸。
“所有人都下去,沿着这片河流往下找,我知道这很危险,水流急,礁石多,叉口密,所以我沈明玉在这里立下保证,大家伙下水去找,若有线索,赏银一千,若找到人,白银万两,立马到手,绝不拖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本来那一个个探头探脑,还在面露犹豫,内心撕扯着要不要为每日的五十两银子豁出命去呢,沈明玉这话一出,立时什么犹豫都没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往下跳。
万两白银!
妈的,那可是万两白银啊!
第55章 她爹不可能烂好心别说是……
别说是这样只是有些许危险的湍急河流了,那就是万里深渊,悬崖峭壁,她们也觉得是能够拼上一拼的。
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呢?
别看她们现在一天能挣五十两,瞧着挣的很轻易,但这真的只是少数,平时是没有的。
她们平时做为护卫被富家挑选,一天三十顶了天,且就这三十还得被护卫所里分走一半,更且,一个月最多忙半月。
——是最多哦。
毕竟就算云城繁华,也没有富人们日日出城的道理,所以她们这些护卫们大多数下都很闲,虽说因为供需问题,她们赚的确实比底层小老百姓赚的多,吃香喝辣是够了,可若想在云城安家置地……
别想,没可能。
更何况,护卫是个青春饭,现如今她们年轻力壮巅峰期还能干,等过几年年龄大了,体能考核过不了护卫所那关了。
还能有什么好出路呢?
也就只能通过人牙子,将自己给雇佣到大户人家当每月二三银子的护院了。
所以,万两白银对于她们来讲到底是什么概念呢?
是她们渴望的马车,是她们想要的住房,是她们想留给后代的殷实家底,更是能让她们一生舒坦,衣食无忧的绝对底气。
谁不想要啊?
就算没有那个幸运得到万两,千两也可以啊。
——一千两她们也满足啊!
救人行动展开的如火如荼,沈明玉站在高处往下看,见所有人都顺着水流已经不见了踪影,满意点头,正打算直接也下去呢,头一偏,又瞅到了角落里吭哧吭哧哭得让人心烦的嚎叫音。
“……”她都服了。
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哭?不会干点正事吗?
阴沉着脸走过去,弯腰,拨开琥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庞,沈明玉手指快速的在文书脏污的脸上活动几下,然后一声叹息安排后续。
“有脉搏,无大碍,你有在这儿哭嚎的力气,还不赶紧将人带去镇上医馆瞧瞧……”
停顿一瞬,她的目光往后一瞥,转而从手里掏出几张百两银票塞琥珀手中,又开口。
“将人安顿好后,带一位医师过来,别磨蹭了,赶紧去。”
正急惶惶,一点主心骨都没有的琥珀得此命令,简直立马就有了正确方向,一时间也顾不得哭了,赶紧使力将怀中人抱好,一溜烟便跑出了老大远。
而沈明玉,在拿话语安抚好剩下的受伤几位后,便也跳下了陡峭高坡……当然,她的跳,和那些护卫们的跳是有差别的。
那些护卫们的跳,仗着身手,为拔前筹,是直板板没有任何缓冲的往下跳的。
而沈明玉呢?
小心翼翼,四肢齐用,一点点磨,一点点蹭,她借助了所有能够借助的一切,将自己下落到湍急河流的边缘,等脚下的位置确信踩实,才终于敢松掉手上助力,然后用袖口狠狠抹了把头上虚汗。
无奈,谁让她没那把好武艺呢,她的命这会儿可金贵着,不能出差错,她的谢大哥还正等着她拯救呢。
如此一找,整整五日。
山脚底的这条河流,是真的出乎意料的大。
谢玉砚出事这处,肉眼看着还好,可真真实实追查起来才发现,这处简直就是整一条中最狭仄的地方。
往上,那几乎不是河,可以称为海了,一望无际,无边无檐。
往下,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在众人齐心协力摸索一整日,还以为终于找到了头,却发现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众人找到的尽头居然是一方湍急瀑布,瀑布之下,宽度倍增,那一刻的绝望,真是谁用谁知道。
更令人绝望的是,第二日沈明玉找到附近村民了解到的这条河流信息。
长,超长,超级长,且在瀑布下方,大部队正常流淌的速度下,还有许许多多流向各方村落的分岔口,一条河流八方溪,四通八达没目地。
不说每日啃着琥珀带来的大饼的沈明玉日渐躁郁,就连前方吊着万两白银的众护卫们,都快定不下心了。
而就在沈明玉一行人跟无头苍蝇般的疯狂寻找时,在祸事发生的第二日,坐落在山谷深处,位置偏的就连官府都没有备过案的一方小寨里,住在最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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