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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杏娘看着沈长和利落地跨上汗血宝马, 纵鞭驰骋往巷子外奔去,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四名同样骑着战马穿着利落的女子。
这些女子穿着与汉服不同, 她猜到这些应该是彝族女孩。
哒哒哒的马蹄声消失,杏娘的眼里露出一抹担忧。
沈熙书是叔叔,于礼法来说,这是期亲,长和还未出嫁,所以需要服丧十二个月。
而她八月底的及笄宴也无法举行,根据礼法来说, 需要延期, 等服丧结束。
不过这样也好, 长和倒是可以在家中多留上一年。
八月, 长和才十六。
明年她十七, 十八许人家那也刚刚好。
既与沈家没有瓜葛, 杏娘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在家中过得闷了便会出去巡视产业溜达一圈,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大半个月。
在八月初十, 她终于收到了沈熙之寄回来的第一封家书。
家书中言明目前东华、东宁两省已经收复, 原来的逆贼东华总督带着一万亲兵已经叛逃契丹, 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一是陛下北征的任务还未完成,二是还需攘内。
东华、东宁两省虽然已经收复, 但里面还掺杂着大量契丹的细作以及与契丹通商的叛徒商人。
大景明令规定,与契丹通商不得贩卖铁器、火枪、火药这些物品, 但是这些黑心肝的商人为了赚钱,竟然走私铁器,军火乃至大景士兵的棉甲盔甲现如今将契丹的贼子喂得饱饱的!
而这些商人敢走私, 自然是有东华总督的放任以及燕京兵部高官的睁只眼闭只眼
牵连盛广,他又还没有抓住证据,所以归期未定。
杏娘看着书信中那笔走游龙的字迹,忍不住怒骂:“这些叛国的狗东西,就该抓起来一个个砍头!”
骂归骂,但她也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祈祷沈天明平安回来。
她想他了。
九月初三,去西北处理沈熙书丧事的沈家人终于归来
“阿娘!”
“阿娘!”
沈家人是初三戌时才归家的,因着时间太晚,所以并没有将孩子送过来,而是让下人过来传了个口信,初四辰时送过来。
所以初四这日,杏娘早早就等在了怡然堂的门口。
当看到两个小家伙穿着素色的衣裳从马车上下来后,她连忙就迎了上去,好几个月不见孩子杏娘也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忍不住在他们脸上亲了两口:“昭儿、福儿,可想死阿娘了!快让阿娘看看。”
福儿还好,大大方方地任由杏娘看。
但昭儿却是有些不自在,他后退两步,麦色的肌肤上飘着一丝红晕:“阿娘,昭儿长大了是男子汉,你这样让我很为难的。”
两个孩子幼时相似到一模一样,但长大了容貌上的差距也出来了,福儿的五官更加秀丽,而昭儿则是粗犷些,加上晒得麦色的肌肤让两姐弟一眼就区分开来。
杏娘听着他这么认真的语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好好,小男子汉。”
“婶婶。”
杏娘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起身扬起熟稔的笑容:“长和,谢谢你。”
沈长和嘴角一弯:“婶婶,你都不邀我进去坐坐?”
“瞧我这,失礼了失礼了。”杏娘连忙告罪,然后将姐弟三人迎接正院。
长福和长昭有些迫不及待地参观新住址,所以用不着杏娘介绍,他们姐弟就围着怡然堂开始参观起来,甚至开始认真地分配房间,杏娘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够任由姐弟二人去玩闹。
她让丫头们上些点心端来,自己则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都是些粗粮点心,将就些,等三月一过,这口禁就松动些了。”
沈长和知道婶婶指的是斩衰期间的口禁,所以笑着点头:“这些日子倒也习惯了,就是福儿和昭儿还年幼,终究是苦了些。”
“长和,你在川西可还好?”
沈长和眼神闪烁一下,最终还是坦诚了:“与安清创办私塾推汉化时,也遭到过黑彝的伏击,不过这倒也是好事。
因着三番两次的遭遇,建昌土司给我放宽了权限,让我有了组建卫兵的权限,但人数必须控制在五百以内。
外头跟着的那六个女护卫,便是我在川西招募的卫兵我现在已经扩兵三百,也算是拥有了自己的小势力。”
“婶婶,你猜我的卫兵叫什么名字?”
杏娘听着她的讲述心情也是波澜起伏,时而担忧时而开心,但最终看到她自信明媚的笑容都化成了骄傲:“叫什么?”
“沈家女子兵!”沈长和傲然地抬头,“她们都随我练习沈家枪,现在她们在战场上都能够轻松应对一名男兵,婶婶,你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们女子生来就不必男儿差!”
“这个称呼真好听,长和你会是我们女郎的骄傲。”
沈长和嘿嘿一笑,有些害臊地抓了抓脑袋。
“你三叔的身后事可是安排妥当了?”
“三叔没有嫡子,所以在他下葬后,他的家产由祖父做主,先分了家产:一成分给了静丫头做嫁妆,余下的由他三个庶子平分。”
说到这里,沈长和又停顿了片刻,“由于三个堂弟都还未成年,所以三婶、小三婶他们都还住在祖宅里,等到他们成年以后,再正式分家。”
祖宅别说是三叔的儿子,就是三叔都没有资格把持。
祖父说那祖宅可是留给长房长子的产业!日后是要传到她大哥沈长睿手里去的
不过他们沈家的祖宅修得可真阔气,天水四合院七进六出完全不比京城的国公府差!
说实话这还是沈长和第一次进入祖宅,刚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他们沈家祖上哪里来得这么多银钱修宅子?
追问祖母,祖母说漏了嘴,她这才知他们沈家的发家史,祖上并不是什么正经来路起得家,而是落草为寇的马匪。
前朝末年,末帝暴戾,百姓吃不上饭。
他们沈家祖上本是衙役捕快,活不下去了,招兵买马做了马匪,专门打劫富商贪官污吏。
后来大景朝建立,就被朝廷招安做了守边军。
再后来出息了,就修了这大宅院。
说着说着,沈长和突然压低了声音:“婶婶,三叔他他不像是病死的。”
杏娘瞪圆了眼睛,随即也压低了声音:“你可是听到什么风声,还是你三叔的尸体做了检验?”
“七月酷热,为了三叔的尸体不腐烂发臭那可都是用冰棺保存的。”沈长和轻声细语,“可是再怎么保存,还是有气味散发,所以祖父祖母他们一到就立马主持了丧礼,等我带着福儿、昭儿赶到时,都已经封棺准备下葬了。
所以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沿路哭丧相送,我并不是听到什么风声,而是我听静丫头说,去了西北以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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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就迷上了什么红丸丹,那丹药醇香无比,吃了能够让人那那啥雄风大振。”
红丸丹?
这让杏娘想起了前朝的一桩红丸案,她一时间头皮发麻。
据传闻前朝那仙红丸可是吃死了个皇帝!
而且经过一些资料作证,那仙红丸吃多了,会使人中毒然后瘫痪在床上不动,那不就和沈熙书的怪病症状对上了吗?
杏娘试探性问道:“可是知道丹方?你三叔他又是怎么迷上的?”
沈长和摇头:“丹方倒是不知,据说是三叔在一观里求来的。”
“至于是怎么迷上的?”沈长和脸色也绯红,她也有些许的不自在,“静丫头说是三叔外出散心从一茶棚那里听来的,后来她与她二娘去寻那茶棚时却一无所获。”
前后推敲,杏娘大概推敲出来这整件事。
估摸是去了西北后,沈熙书不大行了。
所以他为了男儿的雄风,外出四处寻路子,最后听到人支招去买了那红丸丹。至于他嘴里的茶棚或者道观估摸也是随口瞎说的,为了就是不掉面。
故而杏娘又顺势问了嘴:“那道观呢?可是寻来了。”
“道观倒是有,但是人观主死活不承认他们卖红丸丹,哪怕是是叔曾祖调了卫兵包围那个道观搜索,也没有搜出这红丸丹。
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杏娘了然,果然是沈熙书胡扯出来的:“此事做个警示,可千万莫要沾染上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否则这人就毁了。”
“哎,婶婶,我省得。”
“长和,这趟去西北,福儿他们可有什么异常?”
沈长和知道杏娘指的是什么,说实话她从川西回来在祖母那里听完前后因果也是吓了一大跳,她没有想到四叔竟然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同那蛮族番邦女子生儿育女,现在更是为了这个女子被祖父赶了出去!
但惊吓过后,她反而又有些惊喜。
四叔与四婶已经和离了,那不就说明她与自己爹爹有可能了?
她想起自己幼时幻想过的事情,就是让四婶做自己的阿娘。
所以想通后,沈长和倒是希望自己爹爹早些回来,她知道自己爹爹应该是喜欢四婶的。
不然也不会这么看重福儿和昭儿,要知道打小她与大哥有的,福儿、昭儿也有。
长和也曾害怕这两个出生后抢走自己的一切,但后来发现并没有,祖母他们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疼爱自己,自己反而是多了两个大姐姐长大姐姐短的小跟屁虫。
“昭儿很是平静,估摸是知道了什么,所以很自然地接受了爹爹是他亲生父亲的事情。”长和看着桂花树下挡着秋千的妹妹,她嗓音愈发的柔和,“福儿起初是有几天别扭的,赶路途中也时常出神发呆,不过不知道昭儿同她说了什么,在我们赶到祖宅时,她就恢复了如常。”
“阿娘,我喜欢这,我还喜欢秋霞院,我要住在秋霞院!”
长福被沈长和的目光惊动,她直接从秋千上跳来,也不顾还在推秋千的长昭,保持着得体的仪态,迈着小碎步走到杏娘的面前。
杏娘有瞬间的僵愣,她不知道该怎么与长福说这件事情,所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长和。
沈长和和徐夫人也一直没能够将分离她们母女的话说出口,毕竟这太残忍。
沈长和垂下眼眸,然后轻声说道:“祖母说,福儿可以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
杏娘明白了。
这是让自己说服这丫头。
不过也好,总算是有个缓冲时间。
“好,你住秋霞院。”杏娘含着浅浅的笑容,“你弟弟住齐飞院。”
“好,都听阿娘的!”
服丧期间,也不宜在外久呆。
所以沈长和用了午饭后就回了魏国公府,接下来她会在国公府中呆满十二个月。
姣姣月色从窗户中照入卧室,让满室都晕染在这温柔之中。
长福听着屋外吱吱蝉 鸣,她幸福地窝在杏娘的怀里,一双圆钝的眼眸里写满了认真:“阿娘,姐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嘛?大伯父真的是我和弟弟的亲生爹爹吗?”
第92章
杏娘将她垂下来的鬓发拨至耳后, 对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认真说道:“对,魏国公世子沈熙之就是你与昭儿的亲生爹爹。福儿, 你不喜欢他吗?”
“不,我很喜欢他,可是我觉得很别扭。”长福缓缓垂下眼眸,“喊了这么多年的大伯父,现在让我喊他爹爹,我……我喊不出来。”
“对不起,福儿, 是阿娘没有将这件事情处理好。”
“不怪阿娘, 谁都没有想到他、想到四叔还活着。”
阿娘才是受害者, 自己怎么能够怪阿娘呢?阿娘已经做的很好了。
杏娘看到长福这么懂事, 她真的很内疚, 她真的有些自私。是她这个做阿娘的没有做好, 只是一心为自己筹谋,却忽略了孩子想要的。
“阿娘,你莫要自责,我很好, 我一点也不怪你, 阿娘能够生养我, 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拥有这么多的亲人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长福读懂了阿娘眼眸中的自责, 她昂着小脸,“虽然我现在还喊不出爹爹, 但我其实是极为欢喜的,不仅是他比四叔强,更重要的是我也很喜欢他。”
“阿娘, 你亲亲我好不好?你亲我一下,说不定明天我就能够喊他爹爹了!”
烂漫又体贴的童言让杏娘整颗心脏都火热的发烫,她何德何能能够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好。”
杏娘低头在长福儿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福儿最好了。”
长福嘻嘻一笑,然后裹紧被子往架子床里侧一滚:“阿娘,我要睡觉啦~”
等到长福睡熟以后,杏娘这才熄灭了烛火,轻手轻脚从内室里退出去,经过外室时看着蹬掉被子的荷叶,顺手将被子拾起盖到她的身上,但下一息就对上她的双眸。
“夫”夫人。
杏娘比了一个嘘,这才离开房间。
穿过回廊,经过她居住的品茗苑但是她没有进去,而是笔直走向最右边的齐飞院。
怡然堂三进两出宅院,精巧但不大。
一进院为前院,二进院便是成品字形的正院,一共三个宅院,中间是她住的品茗苑、左右便是秋霞院以及齐飞院。
第三进就是后院,左边靠近后门的是大厨房,右边悠然院则是供女眷留宿的院子,院子周围的倒座房是让粗使丫头、婆子们居住。
亥时已至,但齐飞院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杏娘走至书房门口,敲了敲房门:“昭儿,阿娘可以进来吗?”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让长昭意识到天色已不早,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脖子:“阿娘,你进来吧!”
杏娘推门而入,她示意河石不用行礼,然后走到长昭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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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洁白的宣纸上画着一艘大船,船身又装甲着许多大炮、弓弩,旁边则是密密麻麻写着很多横七竖八的数字,看得杏娘眼睛都是花的。
长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推衍一个数据,有些入神了,儿子我这就睡。”
“晚间在烛火下看书十分的伤眼睛,明日阿娘把屋里的夜明珠放到书房里来。”杏娘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让丫头们将热水提来,你泡个澡再睡。”
“谢谢阿娘!”
哗~
哗啦啦的热水倒进澡桶里,长昭让伺候的丫头们都走出耳房,他这才脱了衣物泡入里头。
温热的热水驱散了他脑海中的疲倦,老师说得对——想要驱赶走海上的倭寇、海匪,可得改良我们的航海军船!
改良红衣大炮的射程,增加船弩的数量和发射速度,最后在决战中来个出其不意!
长昭从耳房出来时,本以为阿娘已经走了,却没有想到她竟然靠在软榻上翻阅着他随手丢在榻上的【九章算术】。
杏娘听到哒哒的脚步声,有些苦恼地笑笑:“昭儿,这好难哦,好多算经式子阿娘都没有看懂。”
长昭眨眨眼:“若是阿娘有兴趣,昭儿明日将书房里的【孙子算经】寻来给你,这【孙子算经】更好启蒙。”
【九章算术】里头包涵了代数、几何、立方、勾股测量这些系统教学,若是没有数学大家的讲学,确实很难上手。
杏娘抿唇笑:“算啦,其实我就是无聊了来翻上一翻,哪里真的有心情学?”
她拍拍身边的软榻:“昭儿,要不要和阿娘聊聊天?”
跟着老师走街窜巷、爬山测水这几个月让他迅速成长,见到了很多贫苦百姓、也认识到了富贵之下的社稷责任,他约莫猜到阿娘的意图,所以乖顺地坐到她的面前:“阿娘,你顺便帮我绞干头发好不好?”
“好。”
清浅的皂香扑面而来,杏娘眼神变得柔和,有些品行真的是会遗传的。
沈天明别说用香粉了,便是花瓣熏衣这种事他都不爱,所以夜里她常常闻到的就是清浅的皂香。
这两个孩子似乎也是如此,幼时臭美倒是学着自己用花瓣泡澡,而等稍大些就不爱用了,洗漱用得都是寻常香胰子。
这么糙的事情,长昭一个男孩子说得过去,但长福这个女孩也是完完全全继承,自己要是给她房中用点香,还要遭到她的嫌弃。
这也是让她好笑又好气,好好的女儿家家的竟然这般的糙!
杏娘接过棉布轻轻擦揉着长昭的湿发,脸上挂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外头苦不苦?”
“不苦,儿子有衣裳穿、有饭吃、有书读已经比绝大数人过得幸福了!”长昭回想起自己跟着老师看到的场景,声音也变得低沉,“阿娘,你是没有看到那些被洪水冲毁房屋的百姓,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便是掺杂了石子、头发、米糠虫子的粥食他们都是大口大口吃得满足。”
“阿娘,你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大米里头会掺杂米糠虫子这些吗?”
杏娘叹息一声:“阿娘不知,可否指点?”
“老师说,只有这样,真正的灾民才能够吃到救济粮。”
最初他看着救济粮中掺杂的米糠,他气愤的都是要掀了锅子,这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啊!这根本就是猪食!
但是老师拉住了他,告诉他要用自己的心去看,别冲动闹事。
看着那些灾民狼吞虎咽地吃着粥食,恨不得将碗里一滴粥水都给舔食的一干二净,他这才不解地看向老师。
老师告诉他——救济粮太好,富民会冒领,贪官会克扣倒卖;掺杂着米糠的救济粮口感虽然难吃,但能够保证灾民吃到。
灾民只想活下去,他们根本不会在乎好不好吃。
官官相护的贪官污吏、□□铁器的奸商卖国贼。
为何历朝历代总是有这些蠹虫?
为何除之不尽?
杏娘的手一顿,又恢复了如常,“原来如此,这就是书中所说的读千卷书不如行千里路,阿娘都跟着昭儿长见识了呢!昭儿,日后想要做什么样的官呢?”
“像老师那样的为国为民的好官,为百姓俢渠搭桥、为国造船造兵器!”
“不想将贪官污吏绳之于法吗?”
“阿娘,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贪官污吏之所以除之不尽、杀之不完,此乃人性!”长昭摇头,“很多官员都是科举上来的,而这些官员多数都是穷怕了的,他们很多人在做官之前都没有见过一百两银钱,所以人性使然,让他们面对送上来的银钱不可能不心动。”
人性使然。
自己这一路而来,何尝不是因为骨子里的私利呢?
在这一刻,杏娘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孩童点拨了。
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上来什么话。
“阿娘,水至清则无鱼。我们大景官员的俸禄并不高,所以很多官员为了养家糊口他们都会谋点私利。只要不过分不危及国家根本,其实都是情有可原的!”长昭诚恳说道,“若是想要根除部分贪污问题,能做到的就是改革,提高官员俸禄,让他们养得起家,撑得起门庭。”
“昭儿,这些也是你老师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长昭一五一十说道,“我与老师去赈灾,遇到县里的县令,我这才知他一年俸禄才八十五两左右银钱,一家老小八口人都紧着他养家。
而阿娘,我这趟出门,祖父/祖母给我的盘缠都有一百两,所以我能够做到视金钱如粪土,但是这些官吏能吗?”
“昭儿,你说的很在理,阿娘为你骄傲。但是在你长大以前,这些话你谁也不许说好不好?”在这一刻,杏娘意识到了自己孩子的聪慧,她再也不能够将他当成一个小孩去看待了。
“好!我听阿娘的。”
杏娘又换了个干净的棉布擦拭他半干的头发,“你跟着大姐姐离开时,张大人可有嘱咐什么?”
“老师说我的算经已经完全足以应对考试了,他让我这一年在家中安心读书,要我加强作诗作赋,学写八股文,等明年八月再去他府里考核。”
张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昭儿的身份尴尬,所以越低调越不会遭到人的诟病。故而虽然已经被过继出去,但跟着服丧斩衰只会被世人说孝顺。
读书人总是要有好听的名声。
“听你老师的,安心在府里读书,有什么不会的,阿娘让你外祖父来教你。”
“好!”
大景兄弟之死,期服无需丁忧。
所以在治丧结束后,沈熙画又当上了他的羽林右卫指挥佥事!有官当有美眷陪,但他还是有些不高兴,看着窗外的月亮,眉头紧锁。
被老父亲净身出户,他虽然很恼怒,但是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一次母亲也没有站在他这边!不仅如此,还连同父亲一起将他从族谱驱赶出去。
而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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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和父亲越是如此,他就越想给敏敏最好的!
敏敏跟着自己已经很委屈了,但他们还不能理解!就连这次治丧都不许他进门,只允许他站在门外悼念一番离开。
沈熙画越想心里其实就越气愤,若非不是怕被这狗屁御史弹劾,他还真不屑来西北奔丧!
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子,连个功名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值得他去治丧?
更何况早不死晚不死,非要在他明媒正娶敏敏之前死掉,真是晦气!
因着这该死的期丧,这一年内自己还不许婚嫁娶亲,想想都糟心。
“画郎,你为什么不开心?”敏敏·奇渥温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眷恋地将脸靠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是敏敏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还是敏敏没有将你的衣服做好?”
沈熙画转过身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地看着她手指上的针口:“敏敏,你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家里有仆从,衣服也可以请绣娘来做,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还是希望你像在草原时那样的热烈明媚。”
敏敏·奇渥温明艳的脸上划过一丝落寞,眼神变得暗淡:“画郎,今时不同往日,我只想为你做些什么,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对你有用。”
凄凉孤寂的语调令沈熙画的心尖一颤,内疚之感悠然而生,他连忙说道:“敏敏,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是我的妻子,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就站在我身边我都感觉到快乐开心。”
敏敏·奇渥温眼眶一湿,她抬起湿漉漉的丹凤眼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因为期服,所以我娶不了你了。”
敏敏·奇渥温捧住他的脸,抬手抚平他的眉宇:“在我敏敏·奇渥温心里,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所以我不需要什么仪式,我只需要你对我好就行。”
“敏敏,你真好,我发誓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敏敏·奇渥温翘起灿烂的笑容,“画郎,我想骑马了。听说你们这儿九月后,陛下会举行秋季游猎,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识见识?我也想去打猎骑马。”
“这不过小事一桩,到时候我带你去便是!”
“画郎,你真好。”
第93章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在亲民, 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
清亮的童声从书房内传来,让院门口之人步伐一顿,她转头看着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摆了摆手,然后蹑手蹑脚地从院内退了出去,转头往回走去。
燥热的夏风拂过庭院中的桂树,枝条哗哗的声音混着知了吱吱的叫声让人感受到了夏季的一抹惬意。
杏娘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又看看匆匆而来的长福, 悠哉地摇晃着手里的团扇:“不是要给你弟弟去送寒瓜吗?怎么又端着回来了?”
长福让荷叶将寒瓜放置茶几一端, 然后才悠悠跪坐至杏娘的对面, 她拾起棋罐中的白棋落下:“阿娘, 弟弟在读书, 我怕打扰他就退了回来。”
杏娘看着意料之中的白棋落下, 她含起笑容:“福儿,可还记得阿娘与你的赌约?”
“三局两胜,我都还记的呢!”她一边说,一边欢喜地将被自己吃掉的黑子收捡起来丢进棋罐中, “阿娘, 放心吧, 这把你输定了。”
杏娘拾起一枚黑棋落下,淡淡说道:“福儿, 你输了。”
长福看着自己的整块棋已经没气了!她知道已经是死棋。
所以刚才那个位置根本就是阿娘用来诱敌的,只要自己没有远见落在她暴露出来的点位上吃她的黑棋, 她就能够虚晃一招命中自己的弱点完成绝杀!
“阿娘,你、你怎么这么坏!”
杏娘悠悠然将白棋一枚一枚收捡起来,她眉目一挑:“福儿, 这叫兵不厌诈!”
“愿赌服输。”长福嘴上说着愿赌服输,但脸上还挂着不服气,改明儿她一定要赢回来,“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就是杏娘与长福三局两胜的赌约,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人做一件事情。
“福儿,这些年你祖母对你好不好?”
长福不知道阿娘为什么说到祖母了,但她还是依照本心郑重点头:“好!祖母疼我爱我,对我甚好!”
“你祖母对我也甚好,但可惜我不是沈家的儿媳了,所以福儿你替阿娘在你祖母那里多尽尽孝好不好?”
“怎么个尽孝法?”
“回沈家,在你祖母跟前尽孝,像从前那样问安起居。”
温柔商量的嗓音却让长福周身一冷,她后知后觉自己上了阿娘的当,所以直勾勾地瞪了一眼杏娘:“阿娘,你偏心!你为什么不让弟弟去尽孝?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心?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杏娘连忙起身将长福抱入怀里,小声哄着:“对不起对不起,福儿,你先听阿娘解释好不好?”
“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要听!”长福捂着耳朵,她一边哭一边控诉,“阿娘,你都不要我了!阿娘,你都不要我了!你只要弟弟你不要我。”
见她情绪如此激烈,杏娘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声说道:“阿娘最爱福儿了,不要谁都不会不要福儿了的!”
杏娘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句话,直到怀中的长福情绪冷静,她这才抽出手帕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温柔地看着她:“福儿,阿娘保证这是暂时的好不好?等你爹爹北征回来,阿娘就接你回来住好不好?”
“呜呜呜,我不要。我要和阿娘在一起!”长福含着泪花,湿漉漉的眸子好不可怜,“凭什么弟弟可以和阿娘住,凭什么要我去尽孝?”
“你弟弟只是在替我们福儿在阿娘跟前尽孝呀!福儿是替阿娘替弟弟在祖母祖父跟前尽孝的,如果你和弟弟都在沈家尽孝,那阿娘是不是太可怜了?你忍心阿娘孤苦无依、一个人住在怡然堂吗?”
“我想和弟弟调换,我想在阿娘身边尽孝。”
“福儿,知道为什么你姓沈、弟弟姓徐吗?”
“知、知道。”长福抽泣一下,接着开口,“因为曾祖父他们之间的约定,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要姓沈,第二个出生的孩子要姓徐。”
“嗯嗯,这是长辈们看出了我们福儿的纯孝、善良和包容,这才让我们福儿成了姐姐。
大景以孝治天下,长辈们都如此看好福儿了,福儿是不是也不能够让他们失望?”
长福眉头紧锁,抿着嘴却不吭声。
杏娘没有气馁,继续哄着她:“阿娘知道这次委屈福儿了,阿娘每隔十天就向沈家拜帖去看你好不好?”
“五天。”
“福儿回到沈家是不是还要读书?若是阿娘去的太勤快了,影响了你读书怎么办?”
福儿读书,每隔十日休沐一次,去探望的日子正好挑在她休沐。
没得到满意的答复,长福很不甘心,于是嘟囔道:“那、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了,等他绞灭了契丹外敌他就会回来。”
“那你会和爹爹成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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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只要阿娘你和爹爹成亲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了?”
面对孩子迸发出光彩的眸子,杏娘有些许不自在,她眼神游离,用气音轻嗯了一声:“嗯。”
自家孩子自己疼,所以杏娘硬是拖了半个月,一直到拖到九月二十魏国公府里的人来请,她这才将长福送上了魏国公府的马车。
亲自来迎接长福的不是别人,正是沈长和。
沈长和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婶婶,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场秋猎,排场甚是宏大,祖母让我询问你,昭儿想不想去?昭儿若是想去,等九月二十五让二叔来接他。”
“长和,你们去不去?”杏娘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她。
“三叔毕竟才去了没多久,祖母让我们低调些,所以哪怕姑母【沈太后】开了恩,我们这些小辈也是不去的。”
“那昭儿也不去。”杏娘沉思一会儿,“往年秋猎不都是安排在九月初吗?今年怎么安排在了月底?”
“婶婶,你有所不知,皇后娘娘这个月中旬产下皇长子。”
“原来如此!”闻言杏娘了然,怪不得,这可是国之根本的大事!
这悠闲的日子一过,还当真变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长和看看乌云密布的天际,她请辞:“婶婶,这天看上去要下雨了,那我就带着妹妹先行告退。”
“阿娘,你一定要来看我啊!”
杏娘看着从马车里头探出来的脑袋,连连点头:“好!我一定来。”
哗~
在马车离开巷子片刻钟后,天空就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这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四五日,一直到九月二十五才停。
呜~
低沉的角号声响起,威严蜿蜒的队伍从皇城出发,一路向皇家南海子别院出发。
禁卫军清道,骑兵开路,仪仗队紧跟其后,金吾卫巡视四周,龙辇缓缓而出,左右锦衣卫近臣,嫔妃、公主而后随行,再是文武百官、精锐骑兵、禁卫军压阵。
队伍中部靠后,一辆青黑色的马车上的明艳异域妇人攥着手中的帕子,死死盯着前方最中心的龙辇,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仇恨。
很快,很快,她就能够报仇雪恨了。
“阿妈,你在看什么?”
稚嫩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妇人的思绪,她看着拉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在看你阿公。”
“可是阿爸不是说阿公已经去长生天了吗?”小女孩扬起小脸,漆黑的眼眸里写满了好奇,“难不成阿妈你能够看到长生天?”
妇人突然就笑了,她点头:“阿妈能够看到长生天,很快也能够去往长生天了。阿朵,你要不要跟着阿妈一起去长生天?”
小女孩不解,她又回头看向笔直端坐的兄长:“阿兄,你要不要一起去长生天?”
“嗯,我会去。不光我会去,你阿爸也会去,你阿爸的阿爸他们也会去!”男孩黑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凶狠,与他阿妈一同仇视地看着那明亮的龙辇。
大景杀了他阿公,屠戮了他阿舅他阿妈会替阿公他们报仇的!
包括那个狼心狗肺的阿爸。
“那我也要去!”
忽然刮起的大风吹得旗帜飘扬,同时也掩盖了车内一家三口的谈话。
高空的太阳从东往西,这蔓延的队伍最终在日落时抵达密集的行宫别院群外
“敏敏,我们到了。”沈熙画敲了敲马车青黑色的车壁,嗓音里藏着些许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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