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那点剑气,久久未语。
三千年了。
他自号“蜻蜓王”,却从未真正称过“王”。半仙境?不过是苟延残喘的阶下囚罢了。织母一纸敕令,他便得匍匐百年;无相子炼制怨煞丹,他连靠近洞府十里都要屏息敛神。所谓王,不过是大能指缝里漏下的残羹冷炙,是别人棋盘上随时可弃的卒子。
可此刻,指尖这点剑气里,有温度,有尊严,有……他丢失太久太久的东西。
他忽然转身,面向东方,对着中檀山方向,深深一揖。
不是臣服,是认主。
不是屈膝,是托付。
这一礼毕,他直起身,眸中再无半分犹疑。袖袍一挥,四瓶超级虫类生长精华素尽数悬浮于半空,瓶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体内新生的力量。他张口一吸,四道乳白色灵液化作长龙,尽数涌入喉中。
轰——!
识海翻腾,金光暴涨!
他仰天长啸,啸声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碧色流光,撕裂夜幕,朝着隐龙谷方向电射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三倍!沿途山风被硬生生劈开两道真空裂隙,草木未折,却齐刷刷向两侧伏倒,仿佛亿万生灵在恭送王者归位。
同一时刻,陈阳足下山梁顶端,忽有清风拂过。他衣袂翻飞,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蜻蜓翅鳞。鳞片入手即融,化作一缕温润气息,悄然汇入他丹田混沌真元之中。
真元漩涡转动稍滞,随即更加沉稳、更加磅礴。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清冷月华如瀑垂落,恰好映在他眉心一点微不可察的金痕之上。
那金痕,形如振翅的蜻蜓。
山风忽紧,卷起漫天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陈阳负手而立,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那条蜿蜒小路上——路的尽头,隐约可见几道踉跄奔逃的人影,正是之前在洞府中侥幸未死的紫霞宫弟子。他们跌跌撞撞,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茫然,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一道无形目光悄然笼罩。
陈阳目光平静,未有丝毫波澜。
蝼蚁奔命,何须挂怀?
他指尖轻弹,一缕金芒掠出,悄无声息没入远处山林。下一瞬,那几道人影脚下泥土微微拱起,数只通体黝黑、甲壳泛着金属冷光的圣甲虫破土而出,迅速攀附其脚踝。甲虫触角轻点,几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驯服,随即转身,步伐整齐划一,朝着与隐龙谷截然相反的西南方向走去。
那是……织母最后消失的方向。
陈阳收回手,衣袖垂落,遮住腕间那点悄然浮现又隐去的金芒。他迈步,继续前行,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山石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每一步落下,脚下苔藓便悄然褪去灰败,焕发出莹莹青翠;每一步抬起,身后便有细小的金色光点如萤火升腾,融入夜色,化作一张无形无相、却覆盖整座山脉的感知之网。
网中,一只刚破茧的赤色小蜻蜓正振翅试飞,它翅膀边缘,一圈极淡的金边若隐若现。
网外,万里云层之上,一道庞大到遮蔽星辰的银白蛛影缓缓掠过,蛛腹之下,一枚水滴状的巨茧正微微搏动,茧壳表面,密密麻麻的银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峨眉金顶图!
图中,一株苍劲古松之下,陈阳背影孑然而立,肩头,一只碧玉蜻蜓振翅欲飞。
织母的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穿透虚空,落在无人听见的角落:
“……有趣。原来峨眉的‘守山灵’,竟在你手里。”
“那就……陪你们,玩到最后。”
话音落,蛛影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唯有云海翻涌,卷起滔天巨浪,将那幅金顶图彻底淹没。
山下,陈阳脚步未停。
他忽然停下,蹲身,从湿润泥土里拾起一枚半腐的野桃核。桃核表面,几道细微裂痕天然形成,竟隐隐勾勒出一只蜷缩的、尚未成型的蜘蛛轮廓。
他指尖凝聚一缕纯阳真火,轻轻一燎。
桃核裂痕瞬间熔融,又在火焰中重铸,化作一枚小巧玲珑、通体赤红的桃核坠子。坠子中央,那只微型蜘蛛静静伏卧,八只复眼,尽是澄澈金光。
陈阳将坠子系在腰间玉佩下方。
风过,坠子轻晃,金光流转。
他站起身,望向隐龙谷方向——那里,地脉深处,一道沉睡千年的古老龙吟,正随着他腰间坠子的每一次轻颤,发出一声微不可闻、却撼动九幽的……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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