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塞给他时悄悄说过：这匣子只能用一次，震波超限会熔毁核心，但足够让三十丈城墙，在三秒内变成流沙陷阱。

    “埋好了？”他低声问。

    身后隋豪递来一截浸油麻绳：“桩钉完了。牛皮索都试过劲，能吊两百斤。”

    林舟点头，将铜匣塞进沙丘背阴处一个早已挖好的浅坑，覆上薄沙，再用芦苇杆插在正上方做标记。动作轻得像埋一颗种子。

    这时，东郊方向传来隐隐鼓乐声。

    “来了。”红菱伏在沙丘脊线上，夜视仪里，一队火把正蜿蜒而来，朱红官袍在青绿视野中灼灼如血，“苏行的仪仗，离城门还有十里。”

    林舟摸出怀表——这玩意是工坊仿制的怀表，玻璃表蒙底下，秒针正一下下敲着心跳。他盯着表盘，直到指针跳过亥时三刻，才倏然抬头：“点灯。”

    三盏灯笼同时亮起，在沙丘顶端摇晃。

    刹那间，西门城墙下数十个黑影暴起！不是冲锋，是奔袭——他们如鬼魅般扑向城墙根，有人抡镐凿地，有人挥铲掘沟，有人将一捆捆浸透桐油的棉布塞进墙缝。动作快得只余残影，连夜鸟掠过树梢的扑棱声都盖不过去。

    “他们在填火药？”隋豪压着嗓子问。

    “填个锤子。”林舟冷笑，“桐油渗进夯土缝隙，烧三天三夜都烧不透。——这是给沙层加温。”

    果然，片刻后，城墙阴影里腾起 faint 的热浪，沙粒表面开始微微蒸腾。夜视仪视野里，那堵高墙竟如隔着沸水般扭曲晃动。

    “沙遇热则胀，胀则隙生……”林舟盯着表，“再等半刻。”

    怀表秒针爬过最后一格。

    他猛地合拢表盖，啪一声脆响。

    沙丘顶端，三盏灯笼同时熄灭。

    死寂。

    连虫鸣都消失了。

    然后——

    轰！！！

    不是爆炸，是坍塌。

    仿佛大地打了个呵欠，西门那段城墙无声沉降。青砖、夯土、女墙、箭垛……所有东西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垂直向下坠落。没有烟尘，没有碎石飞溅，只有沙粒如瀑布般簌簌灌入深坑，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吞咽声。三十丈城墙，连同底下两百步的马道，在五秒内彻底消失，原地只剩一个边缘整齐的方形巨坑，坑底平滑如镜，隐约可见几截断裂的杉木桩尖。

    “成了！”隋豪喉咙发紧。

    林舟却一把拽住他手腕：“快！竹筐——放下去！”

    三百根牛皮索瞬间垂落，竹筐如雨点般坠入深坑。几乎同时，坑底传来窸窣声——是活人扒着木桩往上攀。夜视仪里，一张张惨白的脸从沙坑边缘探出，瞳孔因强光刺激而急剧收缩，嘴里嗬嗬作响，耳朵里淌出血丝。

    “拖上来！”林舟吼。

    牛皮索绷紧，竹筐升腾。第一筐人刚悬离坑沿，林舟已抄起一根长矛，矛尖寒光一闪，精准挑开最前一人腰间革带——哗啦！一串铜铃坠地，叮咚脆响。

    “听见没？”林舟弯腰拾起铜铃，举到那人眼前，“这是你昨儿在刺史面前告状时，袖口漏出来的。土匪头子过八江，你腰上挂的铃铛，跟鄂州府库失窃的‘镇库铜铃’一模一样。”

    那人浑身一颤，尿液当场浸透裤裆。

    “现在，”林舟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喘息，“带路。去把你藏在城隍庙地窖里的四十车盐引，还有苏行让你运去汴京的二十箱‘贡茶’，一箱不少，搬上西门坑沿。”

    他转身，望向东郊火把逼近的方向，月光落在他沾着沙粒的靴尖上：“告诉苏大人——他代天巡狩的轿子，最好停在坑边上。否则……”林舟踢了踢脚边松软的沙，“这坑，还能再宽三丈。”

    远处，鼓乐声戛然而止。

    火把队伍停驻良久，终于转向，朝着西门沙丘，缓缓移动。

    林舟摘下夜视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视野重归黑暗，可坑底那几十双惊恐的眼睛，却像烙印般烧在他视网膜上。他忽然想起芫荽那股冲鼻的腥气——原来人心里的尸毒，从来不是死人味，是活人不敢睁眼看的真相。

    沙粒在靴底簌簌滑落。

    他弯腰，从坑沿抓起一把沙，任其从指缝漏下。

    这沙，埋过多少冤魂？又养过多少稻粱？

    答案不在沙里。

    在即将踏进这个坑的，那双官靴底，沾着的、从鄂州一路带来的、新鲜湿润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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