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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3章、谈判嘛,不就是连吓唬带骗么(第2页/共2页)

手臂划出的弧度一模一样。

    窗外忽有夜枭啼鸣。赵昚抬头,见一只黑羽大鸟掠过窗棂,在月光下投下巨大阴影。那阴影飞过案头,恰将“造”字完全覆盖,随即又振翅远去,只留下纸上一点墨痕,形如未干的泪。

    同一时刻,太医院后巷深处,四班长躺在草席上,胸口裹着厚棉布,布面浸透血水,颜色由深转褐。他眼皮微颤,手指摸索着探入怀中,掏出半块被体温焐热的胡饼。饼子背面用炭条写着六个小字:“查干袖口有疤”。字迹歪斜,却是他自己写的——昨夜被弩箭贯穿前,他借着扑倒之势,用指甲在蒙古侍卫袖口狠狠一划,果然摸到一道凸起旧疤,疤形如弯月,与完颜查干左腕内侧那道陈年烫伤分毫不差。

    他慢慢将胡饼塞回怀里,闭上眼。黑暗中,无数画面翻涌:羊蹄教他用包铅铁棍时手腕的转动角度,林舟示范防爆盔缓冲层结构时掰开的蜂窝铝片,还有昨夜顾同分发绿豆汤时,特意多给他舀了一勺汤底——那汤底沉着几粒褐色豆子,粒粒饱满,分明是产自登州的鹰嘴豆,而非济南本地所种的绿豆。

    鹰嘴豆性温补气,专治淤血内伤。

    四班长忽然睁开眼,瞳孔在暗处缩成针尖。他艰难翻身,面朝墙壁,用牙齿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啐在砖缝里。血珠滚落途中,竟在半空微微凝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住——那不是血,是掺了朱砂与鱼鳔胶的特制药膏,遇空气即凝,干后呈暗褐色,形如血痂,触之冰凉,三日不褪。

    这是林舟教的“活尸妆”,专骗太医诊脉。

    而此刻太医院正堂内,完颜青玉正端坐于紫檀椅上,任三名太医轮流切脉。他左手腕上红绳已被剪断,断口齐整如刀割,残绳垂落膝头,像一条死去的赤练蛇。右腕却多了一道新疤,皮肉翻卷,血丝密布,正是方才他自己用银簪刺的——位置、形状、深浅,与四班长在查干袖口摸到的那道弯月疤,严丝合缝。

    “大宗正……”为首太医颤声道,“脉象沉而涩,似有郁结……”

    “郁结?”青玉冷笑,忽然抬手掀开左袖,“你们看看这个。”

    太医们齐刷刷跪倒。只见他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七个黑点,排列如北斗,每个黑点中央都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朱砂——正是《雪霁松风图》上那七颗墨点的翻版。而第七点旁,一道新鲜刀痕横贯而过,血珠正沿着朱砂纹路缓缓渗出,宛如星轨断裂。

    “这不是郁结。”青玉声音冷得像井水,“这是有人,想让我死在今天。”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响起一阵狂暴马蹄声。百骑如黑潮涌入,为首者银甲覆面,手中高举一杆玄色大纛,纛上以金线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狼爪之下,赫然踩着半截断裂的蟠螭纹玉珏——那玉珏碎片边缘,还粘着几点暗红血渍,与青玉腕上新疤渗出的血色,同出一源。

    完颜查干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满脸血污。他踉跄冲进正堂,扑通跪在青玉脚边,举起一只断手——手掌齐腕而断,断口焦黑,五指蜷曲如钩,掌心赫然烙着七个血点,排列亦如北斗。

    “伯父!”他嘶吼道,“蒙古人……他们把完颜亨的印信,按在我掌心烫的!说若我不交出公主,明日就将此印送去临安,告宋国私通叛臣!”

    青玉盯着那只断手,久久不语。良久,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蘸取查干断腕滴落的血,一笔一划,在自己左掌心写下两个字:

    “顾同”。

    血字未成,窗外忽有鸽哨声破空而来。一只灰羽信鸽掠过屋檐,爪上铜管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青玉眼也不抬,反手抄起案头茶盏,瓷片纷飞中,一道乌光激射而出——那不是茶水,是浸透桐油的麻线,线头绑着半枚烧红的铜钱,直取鸽腹!

    信鸽哀鸣坠地,铜管落地迸裂,滚出一枚蚕豆大小的蜡丸。青玉拾起蜡丸,凑近鼻端轻嗅——一股极淡的松脂香混着硝烟味,正是登州船厂特制防水蜡的气味。

    他捏碎蜡丸,内里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镇海号已泊登州港。林舟言:大宗正若欲知真相,可赴蓬莱阁观潮。潮起时,松涛声里,自有故人相候。”

    青玉攥紧纸条,指节咯咯作响。他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渐散的雾气。雾霭深处,济南府城墙轮廓若隐若现,城楼飞檐之上,一面破损的宋军旗幡正猎猎翻卷,旗角撕裂处,隐约可见半截墨书——

    “巨舰横宋”。

    风势忽转,雾气被撕开一道缝隙。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青玉腕上那截断绳上。断绳末端,一缕极细的金丝若隐若现,丝线尽头,赫然连着半枚铜钱——钱文模糊,却依稀可辨“建炎通宝”四字。

    那是十二年前,赵构南渡时,为犒赏金国降将所铸的赏钱。而铸钱监,正在登州。

    青玉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风里飘来的味道:咸腥的海风、新焙的松脂、还有胡饼芝麻酱的焦香。

    三味合一,正是登州港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震得案头烛火摇曳不止。烛光映照下,他掌心那两个血字开始缓慢晕染,朱砂渗入皮肉纹理,渐渐勾勒出一幅微型地图——海岸线蜿蜒如龙,蓬莱阁矗立山巅,而阁楼飞檐之下,一只青铜鹤喙正指向北方,喙尖所指之处,墨点如星罗列,第七点旁,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此处,埋着完颜亨的棺椁。”

    青玉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混沌。他抬手,将那张纸条投入烛火。火舌舔舐纸面,灰烬飘飞如蝶,最终落在他断腕伤口上,灼痛钻心。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轻轻抚过腕上新疤,低声自语:

    “原来……松涛声里,不只有故人。”

    “还有,未埋的尸。”

    话音落时,济南府西南角,一座废弃的铸铁坊内,羊蹄正蹲在熔炉旁,用烧红的铁钎搅动炉中暗红铁水。铁水翻涌,映得他脸上光影浮动。他身后,二十余名保捷军士兵静默列队,每人肩头都扛着一捆青竹——竹节饱满,竹皮泛着幽绿光泽,正是登州特产的“韧节竹”,专用于巨舰龙骨加固。

    炉火噼啪作响。羊蹄忽然将铁钎插入炉心,猛一搅动。铁水轰然腾起,灼热气浪扑面而来,映得他瞳孔一片赤金。

    “弟兄们。”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今夜子时,我们陪大宗正,去看潮。”

    “看什么潮?”

    “松涛潮。”羊蹄抬手,指向东北方向,“听说蓬莱阁观潮,潮起时,松涛声与浪声相和,能听见……地底棺木开裂的声音。”

    众人默然。唯有炉中烈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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