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章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地站在望湖楼的角落里，目光在林舟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日肯定不能明着跟他对着来，一来是当客人针对主人，那的确...

    夜风裹着暑气钻进窗缝，吹得油灯火焰歪斜，灯影在陈山长枯瘦的脸上晃动，像一帧帧迟滞的旧画。林舟没接那碗炒面，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面汤浮着几粒油星，在昏光里泛出微弱的琥珀色。他盯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前日李清照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的触感——那纸不是竹简的粗粝，也不是麻纸的脆薄，是雪白、柔韧、透光而不透墨的铜版纸，每一页都压着铅字排印的宋体小楷，字字如刀刻，句句似钉入地。

    “太傅这病，不是气出来的。”林舟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蝉鸣吞没，“是憋出来的。”

    赵构没应声，只是把腰间玉佩解下来，放在床头小案上。那块青玉温润无瑕，雕的是云龙纹，龙眼处嵌了一粒粟米大的朱砂，是当年赵构登基时，陈山长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那时老头还健壮，能单手拎起三石弓，能一口气背完《孟子》七章，能指着汴京方向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如今那玉佩躺在案上，像一枚褪色的印章，盖在一段正在风化的契约上。

    “他今日说‘养不教父之过’。”林舟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却没翘起来，“可太傅自己，何尝不是教了二十年，没一个学生真听他的话？赵鼎被贬岭南，李光流放琼州，胡铨杖脊发配新州……他们哪个不是他门下高足？哪个不是听了他的话，去撞南墙？”

    赵构手指蜷了蜷，没碰那玉佩。

    “您说他气的是我，气的是赵昚，气的是这堆书。”林舟伸手，从枕边抽出一本摊开的《农政全书·耕织篇》，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可您知道他气的是什么吗？他气的是——他教了一辈子‘格物致知’，结果格来格去，格出个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的士子；他讲了半生‘修身齐家’，结果修来修去，修出个连自家佃户饿死在田埂上都懒得抬头看一眼的老爷。”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墨色天幕，雷声滚过山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雨还没落，空气却沉得能拧出水来。

    赵构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林舟袖口沾的一点西瓜汁渍，又掠过他脚边那只啃剩半截的冰棍棍子——木棍上还凝着细小的霜晶，在灯下闪着微光。“你那冰棍，是用井水冻的？”

    “不是。”林舟答得干脆，“是冰箱冻的。压缩机、冷凝管、氟利昂……您要听原理，我能讲半个时辰。”

    赵构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爹种过地么？”

    “种过。三十岁前是佃户，后来租了二十亩薄田，种麦也种豆，收成不好就去码头扛包。”林舟顿了顿，“但他认字，是我娘教的。我娘是临安府学里抄书的女史，每月领三百文，能买两斗米。”

    “那你娘……”

    “去年腊月殁的。”林舟低头，用指甲刮掉木棍上一粒霜，“肺痨。咳血咳了三个月，最后那几天，她把我写的《算术启蒙》翻来覆去地看，说里头‘鸡兔同笼’那题，比《九章》里的‘盈不足术’更直白。她说，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书，她就能多教几个女童识字，不至于到死，还攥着半块炭条，在土墙上写‘仁义礼智信’。”

    赵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林舟把木棍扔进墙角竹篓，起身走到窗边。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几滴砸在瓦上，噼啪作响，继而连成线，哗啦啦倾泻而下，冲刷着院中青砖，也冲刷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他望着雨幕，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太傅教我们读圣贤书，可圣贤没教人怎么让佃户少交三斗租；太傅教我们守纲常，可纲常没教人怎么把牛粪沤成肥，让旱地长出稻穗。您说他是守旧？他守的是活命的规矩——可这规矩，早就被靖康年的铁蹄踩碎了，被建炎年的逃难踩烂了，被绍兴和议的白纸黑字，一刀一刀割断了。”

    他转身，目光直直钉在赵构脸上：“所以这书不是造反。是补漏。补您那金殿上漏下来的雨——漏了百年，再不补，房梁都要塌。”

    赵构没躲这目光。他慢慢弯腰，拾起案上那块青玉，拇指摩挲着龙眼朱砂，指腹蹭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那是建炎三年，陈山长得知宗泽病逝于开封府衙时，失手磕在紫檀案角留下的。玉没碎，只是裂了一道，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你那书院里，”赵构忽然问，“最小的孩子几岁？”

    “三岁。”林舟答，“今早自己走来的，带着条狗，路上收了三个伴，骑了头牛。”

    赵构怔了怔，竟笑了。那笑很淡，像墨滴入水，散得极快：“三岁？比朕登基时还小两岁。”

    “您登基时，天下还有多少三岁的孩子活着？”林舟反问，语气平静，“建炎二年，两浙路户籍册上，六岁以下男童存者不足三成。您那金殿上的龙椅，底下垫的是多少孩子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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