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起一阵熟悉的麻痹感——这梅子浸过乌梅膏,乌梅膏里掺了半钱曼陀罗花粉,专解“苦杏仁毒”。
他缓缓咽下,抬眼看向茶博士:“梅子不错。”
茶博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官家尝着甜,便是小人福分。”
赵构没笑,只将剩下两粒梅子推过去:“给你孙子留着。”
茶博士笑容一滞,随即更深地弯下腰去,肩膀微微发颤。赵构端起姜糖水,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糖浆浓稠,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却暖不到心口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先是孩童尖利的哭喊,接着是女人压抑的抽泣,最后是男人暴怒的吼叫:“……你还有脸来?!我婆娘昨儿还给你送过新蒸的米糕!你说过要替她求个妇人牌坊的!”
赵构放下茶盏,掀开竹帘一角。
巷子中央站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人,幞头歪斜,腰间玉带松垮,手里攥着一叠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他对面是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怀里抱着个裹着破棉絮的婴孩,另一只手死死扯着那人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绸缎里。
“张主簿!”妇人声音嘶哑,“我男人在船厂塌方压断了脊梁骨,林大人给了二十贯抚恤,可你经手的三十贯工钱,咋就只剩十八贯?!那俩贯差额,你揣哪儿去了?!”
张主簿涨红了脸,猛地甩袖:“放屁!账册清清楚楚,你男人只干了十六日!”
“十六日?!”妇人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得像夜枭啼哭,“他进厂那日,我亲眼看着他数了十七块铺路砖!每块砖上都刻着‘林’字!他搬砖搬了十七日,第十八日塌方时,他正扛着第三十八块砖往龙骨坑里走!”
她猛地撕开怀中婴孩的襁褓——襁褓内衬上,果然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十七”两个字,字迹被奶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却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进赵构眼底。
张主簿脸色霎时惨白,踉跄后退一步,脚下踩碎一只空陶瓮,碎片飞溅。他下意识去掏袖中账册,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啦散落一地。赵构的目光掠过那些纸——最上面一页赫然盖着吏部朱印,下面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林舟船厂,月支三百贯,实付二百八十贯……差额二十贯,入‘青云阁’账房……”
青云阁。
赵构舌尖泛起一股血腥味。
那是秦桧在相国寺后巷开的私邸,表面是文人雅集之所,实为收纳各路“孝敬”的暗仓。每月初五,都有戴斗笠的马车停在后门,卸下紫檀匣、青瓷瓶、沉甸甸的锦囊……而今日,正是初五。
他慢慢放下竹帘,重新端起那碗姜糖水。
茶博士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耳语:“官家,青云阁今早……来了位新客。”
“谁?”
“大理寺少卿,李砚。”
赵构的手指在碗沿顿住,指甲盖泛起青白。李砚——那个三年前因查秦桧党羽贪墨案,被一纸诏书贬去岭南种荔枝的硬骨头。三个月前,此人竟以“岭南荔枝丰产,愿献祥瑞”为由,千里迢迢押运三十车鲜荔回京。荔枝没烂一颗,李砚的腰杆却挺得比荔枝枝还直。昨儿朝会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一枚荔枝核弹进御史中丞的朝靴里,核壳崩裂,汁水四溅。
赵构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茶博士后颈汗毛倒竖。
“去告诉李少卿,”赵构将最后一口姜糖水饮尽,碗底沉淀的姜渣刮过舌面,辣得他眼尾微红,“就说……朕的荔枝,酸得很。”
茶博士深深一揖,退入后厨。赵构独自坐着,看窗外日头西斜,将破瓦巷的屋顶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暮色渐浓时,巷口晃进一个人影——秦桧摘了草帽,鬓角汗湿,袍角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星,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透出隐约的艾草香。
他一眼看见赵构,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三只青团,碧绿油亮,馅料是豆沙混着剁碎的腊肉丁,油润而不腻。
“紫娘包的。”秦桧抹了把汗,喘着气,“她说你爱吃咸的。”
赵构没动那青团,只盯着秦桧湿漉漉的鬓角,忽然问:“你跑这么急,是怕朕吃了你那青云阁的荔枝?”
秦桧手一抖,差点打翻食盒。他慢慢直起身,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冷了下来,像两枚淬了冰的铜钱。
“官家,”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荔枝是酸的,可青云阁的酒,是甜的。”
赵构终于拿起一只青团,咬了一口。豆沙甜糯,腊肉咸香,艾草清气在齿间迸开,竟真有几分春山初盛的味道。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某种久违的滋味。
“相爷,”他咽下最后一口,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权力本身的铁锈味,“你说……要是朕把青云阁的酒坛子全砸了,换成腌萝卜的陶瓮,临安城里,还能剩几个敢吃青团的人?”
秦桧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桌上那碗空姜糖水推到赵构面前。碗底残留的褐色糖浆,在斜阳下泛着诡异的、近乎血色的光泽。
“官家,”他声音沙哑,“您忘了——腌萝卜的瓮里,也能酿出最烈的酒。”
赵构凝视着那抹血色,久久未言。
巷外,归鸦掠过屋檐,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像一记迟来的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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