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临安府衙门前，各部官员那也算是好汉云集了，各个部门的二把手亲至现场，周围的街道上更是水泄不通。
但经过昨日的那一场闹剧，当下整个临安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场刑事案件，全都当花边新闻在那看起了热闹。...
完颜弘远起身时，袍角拂过案几，半盏冰奶茶晃出细碎涟漪，他指尖一按，水波立止。窗外临安柳枝正抽新芽，风过处，青玉袖口绣着的金线蟠龙微微一颤，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惊扰。
他没走正门，绕了四方馆后巷，踩着青石缝里钻出的野苋菜，三转两折，停在一处卖馉饳的摊子前。摊主是位瘸腿老汉，左眼蒙着黑布，右手缺了三指，见他来也不抬头，只把竹签往热油锅里一插，滋啦一声，焦香浮起。
“两碗馉饳，一碗加葱，一碗不加。”弘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
老汉哼了一声，竹筷翻飞，面皮裹馅儿入锅，翻滚如雪浪。弘远便站在摊边等，背手而立，衣带垂落，竟比这市井烟火还沉静三分。有挑夫路过，多看他两眼，只当是哪户人家走失的贵公子，不敢近身，只远远绕开。
馉饳出锅，他端起那碗不加葱的，转身就走——却不是往使馆方向，而是沿着御街西侧窄巷，穿进一片旧宅废园。墙头藤蔓疯长，瓦缝间钻出蒲公英，风一吹，绒毛四散，像无数微小的白旗。
他在第三棵歪脖槐下停步，抬手轻叩树干三声。
咔嗒。
槐树根部一块青砖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他弯腰进去，身后砖石复位，仿佛从未开启。
地道幽深，壁上嵌着萤石灯，幽光浮动。行约百步，尽头是一扇铜钉木门，门环铸作螭首，双目嵌红玛瑙。他抬手抚过左眼位置——那里本该是玛瑙，却只余一道浅凹印痕。指尖一按，门内机括轻响，吱呀洞开。
屋内无窗，四壁悬满素绢，每幅皆题一句诗，墨迹未干。最中央一张乌木案，铺着整张狼毫宣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朱砂圈点如血，墨字凌厉似刀。纸角压着一枚银鱼符，背面刻着“宗正司·秘档”四字小篆。
他取下银鱼符，在烛火上燎了一瞬，符面泛起淡青烟气，随即化为灰烬。灰落于案上砚池，竟不散，反聚成一条游动小蛇形状。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弘远没应声，只将那团灰蛇推至砚池边缘，指尖蘸墨，在蛇首点下一点朱砂。
门开了。
林舟站在门口，头发微乱，左耳挂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烟灰垂得老长，快掉不掉。他身后没跟人，连陆游和腰子都被拦在了外头。他肩上还搭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军械坊爬出来，鞋底还粘着半片铁屑。
“你这地儿……”林舟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眯起眼，“比我老家村口那座破土地庙还难找。”
弘远没接话，只侧身让开：“请坐。”
林舟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前，伸手就去拿桌上那碗馉饳——正是加葱那碗。
“慢。”弘远开口，声音依旧平缓，“那是我留的。”
林舟手顿在半空，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馉饳汤里，荡开一圈涟漪。“哦？那你吃那碗不加葱的？”
“我不吃馉饳。”弘远看着他，“我只吃你写的策论。”
林舟笑了，把烟屁股摁灭在碗沿上，顺手捞起一根葱，咬了一口，辣得皱眉，又灌了口汤，才抹嘴道：“行啊，你念，我听。”
“不必念。”弘远取出一份卷轴，徐徐展开。纸色泛黄，墨色却鲜亮如新，标题赫然是《漕运通商十策》，末尾署名：林舟，绍兴十七年冬。
林舟瞳孔微缩。
这策论他压根没递上去过。那是他初到临安时，在城西破庙里用炭条写在庙墙上的草稿，后来被岳飞偶然看见，顺手抄走，说要拿去给赵昚看。之后便再无下文。他早当那稿子被老鼠啃了、被雨泡烂了、被谁家孩子撕去叠纸船了。
可如今，它就在这儿，装裱齐整，朱批密布，每一页角落都盖着不同印章——有宗正司的“稽核”印，有工部的“验实”印，甚至还有韩世忠亲笔批的“可行”二字，墨迹浓重如铁。
“你偷我墙皮？”林舟声音低了几分。
“是你自己写的。”弘远指尖划过“盐铁专营”一段，“这一节，你说‘利不在官而在民，不在敛而在流’。可你写完第二天，临安米价跌了三成，茶引涨了五分。你可知为何？”
林舟没答，只盯着那句批注——朱砂小楷写着：“此语若传于金，十年之内，燕云粮仓必虚。”
“你怕我把它卖给金人？”林舟嗤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抓起卷轴，作势要撕。
弘远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他手指发力。
林舟手悬在半空，忽地松开，卷轴啪地落回案上。“撕了可惜。再说……你敢让我撕么？”
“不敢。”弘远终于垂眸，“你若真撕了，今夜宗正司就得查抄我书房，明早完颜查干就得提刀来砍我。”
林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算你聪明。”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忽有鸽哨掠过，尖锐如针。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舟问。
“我想知道，”弘远抬眼，丹凤眼中毫无波澜，“你到底是宋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伸手摸向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他掰下一小块，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才道：“你读过《天工开物》？”
“读过。”
“知道‘凡铁分生熟’那一节么？”
“知道。”
“那你知道，我上个月让工部试炼的那炉钢，含碳量是多少？”
弘远顿了顿：“你没报过数。”
“我报了。”林舟盯着他，“我亲手写了三遍，用的是你们金国使团带来的高丽松烟墨，写在桑皮纸上，交给了韩世忠。可三天后，工部主事说，那纸被老鼠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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