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在齿间。赵昚慢慢放下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鱼符边缘。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敲得人心口发沉。

    “第七卷没在收条上。”林舟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他们拿走的，是前六卷？”

    菜菜没点头，只把那半张收条按在胸口，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青砖发出刺耳锐响。“腰子，备马。现在。”

    “哥哥！”赵昚一把攥住他手腕，“今日典礼，百官齐集，秦桧亲自主持——你这时候冲进礼部衙门？”

    “我不去礼部。”林舟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厢房走，“我去西子湖。”

    赵昚追到门口：“可西子湖离城二十里！典礼巳时三刻开始，你赶不及！”

    “赶不及就不赶。”林舟已扯开柜子翻出件灰布直裰套上，动作利落得像早有准备，“让史官记——林舟，临安状元，弃典礼而赴溃堤，救民于水火。再让说书的给我加一句：‘他不要功名，只要活人。’”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藤条马鞭，转身时目光扫过菜菜苍白的脸：“第七卷，我替你找回来。”

    菜菜突然抬头，眼圈红得吓人：“林哥，你……你怎知第七卷不在收条上？”

    林舟握着鞭柄的手停了一瞬。晨光穿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细长阴影。“因为昨儿半夜，”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我潜进礼部库房看过。那本手稿第七卷，被撕了半页，残页夹在《宣和画谱》里——墨迹新鲜，撕痕整齐，是有人刚动过手。”

    赵昚倒吸一口冷气。菜菜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谁干的？”赵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舟系紧腰带，抬脚跨过门槛：“还能有谁？礼部侍郎周必大，秦桧的门生。他爹当年在汴京太医署当值，偷看过你爹的《针经拾遗》——那半页撕掉的，正是‘靖康二年四月十七日’那段。”

    他顿了顿，回头望向菜菜：“你爹留下的不是手稿，是证词。证明金人破城那日，太医署所有御医皆在皇城内抢救徽钦二帝，无人通敌。而周必大他爹……”林舟冷笑一声，“他爹那日正给金国使臣扎针治痔疮。”

    菜菜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林舟翻身上马，灰布直裰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腰子，替我转告官家——林舟今日不赴典礼，但明日辰时，必携西子湖溃堤详图、冻毙耕牛名录、十二村幸存者血书，叩阙陈情。若秦相欲以‘擅离职守’罪名治我，”他扬鞭指向东方初升的太阳，“请他先看看西子湖上漂着的那些棺材板——那都是我林舟的‘职守’。”

    马蹄声骤然炸响，踏碎满地晨光。

    赵昚站在原地，看着那灰影绝尘而去，良久未动。直到菜菜哽咽着递来一方素帕，他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他接过帕子，却没擦手，反而展开帕角——那里用极细的蓝线绣着一行小字：“针入三分，仁存一寸。”

    “菜菜，”赵昚忽然问，“你信不信命？”

    菜菜抬起泪眼，望着马蹄扬起的烟尘：“信。可林哥说，命是活人写的，不是死人定的。”

    赵昚笑了。他解下腰间鱼符，郑重放进菜菜手中：“替我保管它。若林舟三日内不归，这鱼符便是调兵虎符——我带禁军去西子湖捞人。”

    菜菜攥紧鱼符，青铜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她忽然想起昨夜林舟醉后说的话：“你们吊宋别的都不行，就是这小妹儿的风气是真好……”那时她以为他在夸临安姑娘，此刻才懂，他夸的是这城里的活气——像西子湖水，浊了能清，溃了能堵，哪怕冻死耕牛，牛粪也能肥田。

    城东鼓楼传来第一声晨钟，浑厚悠长。林舟策马奔过拱宸桥时，桥下乌篷船刚解开缆绳，船夫哼着俚曲摇橹，橹声欸乃，搅碎一河碎金。他勒马回望，临安城轮廓在薄雾里起伏如巨兽脊背，而西子湖方向，浓重乌云正自天际滚滚压来，黑得仿佛要滴下墨汁。

    他摸了摸怀中硬物——不是银钱，是半块烤得焦黑的芝麻饼，早上菜菜硬塞给他的。“路上饿了垫垫。”她当时这么说。

    林舟掰开饼，果然看见里面裹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是菜菜清秀小楷：“第七卷残页，我爹藏在井栏砖缝的记号，是‘寅’字旁加一横——礼部库房第三排架子，第七格，寅字号箱底。”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咸香的芝麻味混着墨香在舌尖弥漫。马鞭再次扬起，这一次，抽在虚空里，发出清越裂帛之声。

    西子湖的浪，正拍打着溃堤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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