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不缺粮食,这一点倒是极好,但唯一的问题就是供应太单一,放在之前林舟挣点钱自己想吃点啥都行,肉蛋奶他是一口都不会亏待自己。
但当下却不行了,手底下吃饭的人越来越多,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就压上来了。...
赵构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顿了顿,鞋底碾过一粒被晒得发白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回头,只把手里那半块馍馍往袖口里一塞,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慢悠悠道:“反帝反封建?呵……你这词儿咬得倒齐整,可你真当咱们这地方是太平盛世?”
林舟没接话,只跟着他往前走,脚边一只灰猫倏地窜过,尾巴尖扫过他裤管,凉丝丝的。远处奶茶店门口排起的长队已经蜿蜒到街角,几个穿葛布短衫的汉子正踮脚往里张望,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冰柜旁站着两个穿蓝布褂子的学徒,正用竹夹子把一块块菱形冰块往粗陶碗里码,动作麻利却极有分寸——那是林舟亲自定下的规矩:每碗三块,多一块不给,少一块赔钱。
“你瞧见没?”赵构忽地抬下巴点了点队伍末尾一个瘦高个,“前日偷罐子最欢实的那个,今儿排在这儿,手里攥着七文钱,就为买一碗冰镇酸梅汤。”
林舟眯起眼。那人果然就是前天被老兵揪出来、跪在蒸锅前罚抄《安全生产守则》三十遍的南城李三。此刻他缩着脖子,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酱色笋渣,却仰着脸,盯着冰柜上贴着的“今日特供:酸梅汤+冰块=八文”告示,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铜钉。
“他不是馋那口凉。”赵构嗤笑一声,“是馋‘规矩’二字。你定下三块冰,他便信你真给三块;你写明八文,他数完铜钱就递过来——这年头,连衙门发赈粮都得先塞二两银子给仓吏,他倒好,巴巴跑来信你这张纸。”
林舟心头一震,脚下不由缓了半步。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临安府志》时看到的一段旧录:绍兴十二年大旱,米价腾贵,府衙开仓平粜,每斗定价八十文,然百姓排至午时,领到手的却是掺了沙土的陈谷,且称量之斗暗凿三道豁口。那日饿殍横于御街,巡检司的马蹄踏过尸身时溅起的血点,竟比檐角滴落的雨水还密。
而今这李三肯信他三块冰、八文钱,不是因为他是状元郎,不是因为书院山门匾额上“格物致知”四个大字镀了金,仅仅是因为——那冰柜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那陶碗边缘没有豁口,那学徒数钱的手指骨节分明,数完后还用指甲刮了刮铜钱背面的泥垢,确认是真钱。
“你教他们当狗,”林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闷热的空气,“可狗认主,是靠气味、靠声音、靠它挨过多少鞭子——但人认规矩,是靠它什么时候碎。”
赵构脚步猛地刹住。他缓缓转过身,日光斜劈在他半边脸上,眉骨投下浓重阴影,那眼神不再戏谑,反而沉得像临安府衙后巷那口枯井。他盯着林舟看了足足五息,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说下去。”
林舟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泥点的靴尖上:“昨天我让小娥去查账。她没查工钱,查的是损耗。一百零七个玻璃瓶,一百零七次蒸煮记录,一百零七份配料单——每一份都缺半钱盐、少三片姜、多舀一勺糖。阿妈们做的时候手抖,南城人做的时候手滑。可所有瓶子开封后尝起来,味道都一模一样。”
赵构瞳孔微缩。
“因为他们知道,你尝一口,就能尝出差错。”林舟抬起眼,直视着他,“所以他们不敢真糊弄,只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省半钱盐——不是贪,是试探。你在不在?你严不严?你……信不信得过他们?”
风忽然静了。连奶茶店外蝉鸣都停了一瞬。
赵构喉结上下滚了滚,竟破天荒地没反驳。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焦糖色的糕点,表皮裂开细纹,隐约透出里面琥珀色的蜜渍梅子。“喏,刚从宫里顺的。今早膳房新做的‘冰梅酥’,用的正是你那批酸笋腌的梅子,配你玻璃厂头炉烧的薄片糖霜。”他掰下一小块递过来,指尖还带着点凉意,“尝尝?”
林舟没接,只看着那块糕。糖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微小的冰晶凝结其上。他忽然想起昨夜红柳蹲在灶台边,用竹签挑起一小块凝固的糖浆,对着烛火反复端详,最后仰起脸说:“哥哥,这糖霜里头……好像有星星。”
“你怕什么?”赵构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半寸,呼吸拂过林舟耳际,“怕他们偷罐子?怕他们烫伤?怕他们摔断胳膊?还是怕……他们哪天发现,你这玻璃罐子,其实连个窑工都能仿出来?”
林舟终于抬手,接过那块冰梅酥。指尖触到糖霜的刹那,一股极淡的酸气混着甜香钻入鼻腔,竟让他舌尖无端泛起一丝涩意。他慢慢嚼着,梅子肉韧中带脆,糖霜在齿间簌簌化开,甜得发苦,酸得醒神。
“我怕的不是他们仿。”林舟咽下最后一口,抬眼直视赵构,“我怕的是……他们仿着仿着,突然发现,原来那罐子底下刻着的防伪标记,根本不是我的小头贴。”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而是‘大宋临安府·格物监’六个篆字。”
赵构脸色骤变。
林舟却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你猜,第一个拓印这六个字去造假的,会是谁?是李三?还是昨天被你夸‘手脚利落’的沈铁匠?又或者……是你派来盯梢的老兵里,那个总爱用指甲刮铜钱背面的疤脸?”
空气瞬间绷紧如弓弦。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铜铃响——那是奶茶店新装的“冰售已罄”提示铃,声音不大,却像根针,精准扎进两人之间凝滞的寂静里。
赵构没动。他只是死死盯着林舟,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臂,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良久,他忽然抬手,狠狠搓了把脸,再摊开手掌时,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黄澄澄的铜钱,钱面磨损严重,却仍能辨出“建炎通宝”四字。
“你赢了。”他声音沙哑,像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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