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岳霖凑近,借着月光辨认:“……绍兴十二年六月,惠州牢城监司奏:‘流人岳雷,年十二,性谨愿,通《孝经》《论语》,乞免役,令习医书。’”
“后面还有。”林舟翻页,纸页簌簌作响,“绍兴十三年,惠州医学博士李仲举荐其‘精于脉理,尝愈瘴疠十余人’;十五年,补牢城惠民药局杂役;十七年,擢为副吏,专司煎药。”
岳霖的手指顺着文字一路向下,越抖越厉害,最终停在末尾一行小注上:“淳熙元年,岳雷以医术授惠州军巡院医官,秩从九品。”
他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舟合上册子,声音平静:“你弟弟活下来了,活得比你想象中体面。他没跪着活,是站着救人。现在他就在惠州城东惠民药局后巷第三间屋子里,每晚戌时煎完最后一剂药,会坐在门槛上吹一支竹笛——调子跑得厉害,但总在吹《满江红》的起句。”
岳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开两小片深色。
林舟没递帕子,只把燃气炉重新点燃,架上铝锅,舀水,撕开一包速溶豆浆粉倒进去,看着乳白液体在蓝焰上微微沸腾。
“喝点热的。”他说,“明天进城,你别叫我公子,叫我林大哥。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见了岳雷,第一句话不许问‘你还记得我吗’,也不许哭。你只管告诉他:‘爹的墓碑,我去年清明扫过了。碑文是你写的那版,没改一个字。’”
岳霖怔住,良久,用力点头。
翌日清晨,两人混在挑夫队列中进了惠州城。城墙斑驳,砖缝里钻出青苔,城门洞阴凉潮湿,守卒呵欠连天,只扫了眼林舟递上的“临安府通商引”,便挥手放行。
林舟没去药局,径直拐进城东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扇褪色木门虚掩着,门楣悬着块黑漆木匾,字迹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唯余“惠民”二字依稀可辨。
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
门内静了片刻,传来拖沓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道缝。
门缝后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与岳霖有七分相似,却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下挂着浓重青影,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亮得灼人,像两簇在灰烬里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看见岳霖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门框里,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本该悬着药囊,此刻却空空如也。
“哥……?”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岳霖没答话,只往前一步,抬手,极其缓慢地,用拇指擦过对方左耳后那颗红痣。
岳雷浑身一震,所有防备轰然崩塌。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药柜,几只青瓷瓶“哐啷”滚落在地,褐色药汁漫开一地。
“霖……霖弟?!”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突然转身扑向墙角一只蒙尘的竹筐,双手疯狂扒开陈年药渣,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终于掏出一支半截竹笛——笛身皲裂,缠着褪色红绳。
他颤抖着将笛子凑到唇边,深深吸气,然后吹响。
不成调。
气息不稳,指法生疏,音符断续跳跃,像濒死鸟雀扑棱翅膀。可那曲调的骨架,那倔强昂扬的起势,分明是《满江红》。
岳霖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巷中。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碎裂的药瓶,指尖捻起一点褐色粉末,凑近鼻端轻嗅。
“当归、黄芩、赤芍……还有岭南特有的山豆根。”他声音平稳,“哥,你这方子,治的是肺痈。病人咳血,胸痛,午后潮热——是不是刘琦将军帐下那个得了瘴疠的老兵?”
岳雷握笛的手一颤,笛子“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岳霖,仿佛要透过这张阔别十七年的脸,确认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林舟这时才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那张合影,轻轻展开在两人面前。
照片上,大娥笑容明媚,靠在林舟肩头,阳光落在她飞扬的鬓发上,像镀了层金边。
岳雷的视线在姐姐脸上停驻良久,忽然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相纸表面,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初生蝶翼。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转向林舟,嗓音干涩:“她……还好么?”
“好。”林舟点头,“刚练完枪,把三个教头全撂翻了。说等你们回去,一人陪练三天。”
岳雷喉结滚动,忽然弯腰,从药柜最底层拖出个樟木匣子。匣子锈迹斑斑,锁扣早已朽坏。他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是幅稚拙墨画:一家五口牵着手站在城楼前,旁边歪斜题着“岳家团圆图”,落款日期是绍兴十一年冬至。
他拿起画,又从匣底摸出半截断剑——剑身布满细密裂痕,却依旧寒光凛凛。他双手捧着画与剑,深深朝林舟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恩公大德,岳雷衔环结草,不敢忘。”
林舟没扶他,只接过那幅画,指尖抚过孩童涂鸦般的笔触,忽然问:“这画,是你自己画的?”
“是。”岳雷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如出鞘之刃,“父亲走后第七天,我烧了所有书,只留下这张。每天画一遍,画烂一张,再画一张。画到第……三百二十七张时,我学会止血了。”
巷外忽有喧哗声逼近,夹杂着兵甲铿锵。林舟神色未变,只将照片仔细收好,对岳霖道:“带你哥去换身衣裳。干净点的。然后——”他目光扫过药局斑驳门楣,一字一顿,“去趟州衙。”
岳霖一愣:“去州衙?”
“对。”林舟嘴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去把岳雷的官告身领回来。顺便问问知州大人,当年流放文书上写的‘永不叙用’,究竟是谁批的红?又是谁,偷偷在惠民药局的吏员名册上,给岳雷的名字添了‘从九品’三个小字?”
他转身推开院门,晨光泼洒进来,照亮他肩头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徽章上镌着北斗七星,中心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篆文:
【华夏时空档案馆·特聘历史纠错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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