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在泉州试种成功,今夏第一批结果,我让人挑了最好的送来。”
秦桧拿起一个西瓜,托在掌中掂量片刻,又凑近嗅了嗅,眉头越锁越紧:“占城……何年通商?”
“绍兴三十年,占城遣使入贡,献稻种三斛、甘蔗苗百株、椰子树二十棵。”伍璧挠挠头,“这事儿记在《宋会要辑稿》食货六十七卷,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背出来。”
秦桧没说话,只将西瓜轻轻放回篮中,又慢慢解开自己右袖——露出小臂上一道几乎愈合的旧疤,位置、形状、长度,竟与林舟臂上那道钛合金缝合痕惊人相似。
“绍兴十五年秋,我随李宝将军巡海至密州板桥镇,遇倭寇劫掠商船,混战中被断桨所伤。”他声音哑得厉害,“当时军医以金丝穿骨,以鹿筋续肌……那金丝,至今未取。”
林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那金丝……可还留着?”他声音发紧。
秦桧点头,解下腰间玉佩,翻转过来,背面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金色薄片,表面浮着极淡的蓝灰色氧化层。
林舟一把抓过,凑近细看,手指微颤:“这……这是……”
“钛?”伍璧凑过来,嘿嘿一笑,“您猜对了。我们刚来那会儿,在临安皇城司地窖里挖出一堆锈烂的‘神臂弩’机括,里面就有这种东西。后来查了《武经总要》残卷,发现天圣年间有个叫‘李守仁’的工匠,在汴京军器监偷偷改过弩机,说是要‘轻其重而坚其质’,结果图纸被焚,人被发配琼州……我们顺藤摸瓜,在崖州找到了他后人,翻出一本手抄《机巧秘录》,里头画的就是这玩意儿的炼法——用海盐烧炼赤铁矿,加‘天外陨铁粉’调和,再经九炼九锻……”
“陨铁粉?”张侍郎失声,“哪来的?”
伍璧眨眨眼:“去年秋天,钦天监奏报,有火流星坠于登州蓬莱山,碎成七块,最大一块重逾千斤。我们连夜赶去,抢在官府封山前,刨出了三百六十斤。”
林舟盯着那枚钛片,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肩头万钧重担。
“原来……你们早就在做了。”
“不然呢?”伍璧耸耸肩,“你以为我们真是来旅游的?”
这时,南城方向忽有钟声传来,浑厚悠长,连敲七响——那是钱家书院晨课结束的讯号。紧接着,数十名少年学子列队而出,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背挺直如松,每人手中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烫着四个小字:《海国图志》。
为首的少年抬眼看见院中诸人,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册子:“禀山长、侍郎、郡王、太傅、状元郎——南城学堂‘海事班’第一百零七期结业,全员通过水文、航路、罗盘校准、海图测绘、战船构造五科考校,愿赴南城码头,听候调遣!”
林舟看着那少年额角未干的汗珠,看着他指节上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老茧,看着他眼中灼灼燃烧的、毫无杂质的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慢慢蹲下身,与那少年平视,伸手接过那本《海国图志》,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航线、标注的洋流、计算的潮汐,页脚还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癸未年六月廿三,随林先生登‘福船一号’测东海黑潮,浪高三丈,吐了三次,未晕。”
林舟喉头一哽,把书合上,塞回少年手中:“起来。明天卯时,码头见。”
少年起身,挺胸,抱拳,转身,带队离去。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竟如鼓点般铿锵。
院中又静了下来。
秦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若……真能成军,你欲以何为名?”
林舟没答,只抬头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一抹灰影正破浪而来,船头高悬一面玄色大旗,旗面无字,唯有一轮银白满月,静静悬于墨色云海之间。
风起了。
那只老母鸡振翅飞上院墙,昂首啼鸣。
林舟抬手,指向那艘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就叫‘月轮军’。”
话音未落,南城码头方向,忽有号角长鸣,呜——呜——呜——
低沉,苍凉,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锐气,仿佛自千年之外穿越时空而来,又似从万里深海之下破浪而出。
赵眘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林舟》,撕下扉页,就着砚池浓墨,挥毫疾书四字:
**月轮初照**
墨迹未干,他已将纸页高高举起,迎向海风。
纸页猎猎翻飞,墨色淋漓,如血,如火,如破晓前最沉的那道光。
张侍郎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鱼袋,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枢密院承旨”,背面却用极细的刀锋新镌二字:**月轮**。
他将铜牌轻轻放在石桌上,推至林舟面前。
陈寿长端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又为林舟满上,酒液澄澈,映着天光,竟似流动的银河。
他举杯,声音苍老而温厚:“老朽不善饮,但今日,愿为‘月轮’,敬一杯。”
秦桧久久未动。
直到那艘玄色巨船驶近码头,船头水花炸开如雪,他才缓缓抬起手,摘下头上乌纱,露出满头霜色。
他将乌纱置于《林舟》之上,又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帕上绣着半阙词,墨色已淡,字迹却仍清峻: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词尾空白处,新添一行小字,墨色犹湿:
**“此非岳王原句,乃林舟所补,戊寅年夏,秦某亲见。”**
他将素帕覆于乌纱之上,双手按定,深深一揖。
院中风骤烈。
那本《林舟》、那方素帕、那顶乌纱,在风中微微颤抖,却始终未散。
林舟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根枯枝,蘸了点酱油,在青砖地上,郑重写下最后一行字:
**“巨舰横宋,不为征伐,但求——人,不饿死;地,不荒芜;书,可尽读;海,能远渡。”**
墨迹蜿蜒,如一道尚未干涸的河。
远处,月轮军旗舰甲板上,第一面玄色大旗正冉冉升起。
旗面无字。
唯有满月一轮,清辉遍洒,照彻大宋万里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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