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乌骨鸡’幸存十七羽,其雏成活率较常鸡高三成二。”
林舟指尖停在“三成二”上,久久未动。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鸡舍外头已聚了十几号人。不光是张侍郎、唐御史这些被贬的官员,连几个南城来的老农也裹着旧袄子蹲在墙根下。有人捧着粗陶碗,碗里是刚调好的电解质水;有人拎着竹篮,里头装着捣碎的蒲公英和车前草——这是林舟昨夜教的土方子,治鸡拉稀。
林舟抱着个瓦盆出来,盆里盛着温热的米汤,浮着几星猪油。他挨个给鸡崽喂食,动作轻得像在哄婴儿。白羽鸡最先凑上来,喙尖啄着盆沿叮当作响;洛岛红稍慢半拍,但胸脯鼓胀,羽毛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最迟缓的是那只山东大红玉,个头已比同伴大出一圈,走路时爪子陷进松软的垫草里,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它……吃得少。”一个老农犹豫着开口,“可长得最快。”
林舟点头:“代谢快,消化强。但肠胃嫩,得喂得精细些。”他舀起一勺米汤,滴入几滴芝麻油,“今天起,它的食槽里加半勺这个。”
张侍郎立刻记下。羊蹄站在人群外,冷眼旁观。红柳没来,但食盒准时摆在鸡舍门口,揭开盖子,里头是三枚溏心蛋,蛋黄凝而不散,像三小朵琥珀色的花。
正午日头毒辣,林舟带着人在新垦的坡地上试种第一批作物。不是稻麦,而是油菜。手册上说,油菜根系深,能固土防蚀,榨出的油还能点灯、制药、润滑农具。他亲自示范如何点播,如何覆土三分——多一分闷死,少一分露根。众人学得极认真,连唐御史都挽起袖子,手指插进泥里摸索着深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林兄!”一声清越呼唤从山道上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队青衫士子拾级而上,领头者面容清癯,腰悬长剑,正是被贬至此的翰林编修李砚之。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学子,人人背着竹篓,篓里塞满书卷与干粮。
“听说此地新辟良田,特来助耕!”李砚之一拱手,朗声道,“我等虽习圣贤书,亦知粒粒皆辛苦!”
张侍郎眉头一跳:“他们怎么来了?”
“吏部批的公文,今早刚到。”李砚之笑着解下背上竹篓,倒出一摞书,“《齐民要术》《农桑辑要》《陈旉农书》——都是手抄本。我们白日耕作,夜间讲学,务使此地……”他环顾四周葱茏山野,一字一顿,“耕读并重!”
林舟怔住。他原以为自己带来的只是物资,却忘了大宋最不缺的,从来都是人——是那些被放逐的、被贬斥的、被碾进泥里的读书人。他们骨头里刻着“民为贵”,哪怕被削去官职,被夺去俸禄,被赶进山沟,那双眼睛仍看得见泥土的重量。
当天夜里,书院灯火通明。不是点蜡,而是用林舟带来的玻璃罩煤油灯——灯芯调得极细,光晕温柔如豆。李砚之站在堂前,手中竹简展开,念的是《吕氏春秋》中“上农”篇。窗外虫鸣唧唧,窗内书声琅琅。张侍郎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边听一边飞速演算油菜亩产;唐御史蹲在角落,用炭条在墙上画牛耕图;羊蹄靠在门框上,听着听着,竟从怀里摸出块干粮,默默嚼了起来。
红柳没现身。但子时将尽时,林舟推门出去小解,却见院中石桌上摆着个青瓷碗。揭开盖子,里头是半碗温热的银耳羹,浮着几粒枸杞,像沉在琥珀里的小星星。
他端着碗站了很久,直到碗壁冰凉。抬头望去,对面厢房窗户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光晕——那是红柳的屋子。窗纸上,隐约可见她侧影,正伏案执笔,肩头随着书写轻轻起伏。
林舟没动那碗羹。他转身回到灯下,从包袱里取出那个伽马隔离盒——里头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一层薄薄的防震棉。他把它放在灯下,让烛光透过盒底的观察窗,照见内壁上残留的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蓝痕。
那是穿越时高能粒子灼烧留下的印记。
他忽然明白,自己带回来的从来不止是鸡蛋、种子、药剂。他带回的是一道裂缝,一道横亘在两个时空之间的、细微却不可逆的裂痕。而此刻,这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群被放逐者的心里,在这片被开垦的土地上,在每一颗被小心捧起又郑重埋下的种子里,悄然蔓延、扎根、抽枝。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鸡舍里传来第一声稚嫩的啼鸣。
不是公鸡打鸣,而是一只洛岛红幼雏,用尚带绒毛的喙,笃笃笃,轻轻叩击着铺在地上的桐油纸。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舟推开鸡舍门,晨雾正从山坳里漫上来,湿漉漉地裹住他的脚踝。五十只鸡崽挤在暖灯下,绒毛被水汽浸得微潮,却依旧蓬松。它们有的在啄食,有的在扑腾翅膀,有的只是静静站着,小小的眼睛映着熹微天光,清澈得能照见整个初生的世界。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只白羽鸡温热的脊背。那绒毛柔软得不可思议,底下是蓬勃跳动的、属于未来的脉搏。
远处,李砚之的诵读声隐隐传来:“……故当时之务,莫若教民以农……”
林舟闭上眼。他听见风掠过新栽的油菜苗,沙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鼓掌。
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惊起檐角一只宿鸟,振翅飞向渐亮的东方。
那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劈开浓雾,金箭般射入山谷,照亮了整片刚刚苏醒的、万亩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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