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三十八度二。”张侍郎头也不抬,“母鸡体温四十一度五,需恒温孵化,故须借水调和。此三枚蛋,一枚置水中央,一枚置盆沿,一枚悬于水汽之上——测不同温区成活率。”
林舟蹲下,凑近看。水中央那枚蛋表面凝着细密水珠,盆沿那枚蛋壳略干,悬空那枚蛋壳则覆着薄薄一层雾气。他忽然伸手,指尖拂过盆沿那枚蛋的壳面——触感微凉,却比空气温度高。“你这水……加了东西?”
张侍郎这才抬眼,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加了灶膛余烬浸出的碱水。母鸡抱窝时,常衔草灰覆蛋,防湿气侵入。碱水微温,且能抑菌。”他顿了顿,“林兄,你给的种子,我昨夜已试过。甘蔗苗需沙壤,我带人刨了后山三亩乱石滩,筛去拳头大石块,混入牛粪与草木灰;玉米喜厚土,我拆了西厢两间塌屋,取百年老墙土——那土经百余年风雨侵蚀,胶质尽失,松软如絮,肥力却沉在骨子里。”
林舟没说话,只伸手探进盆里。水微温,不烫,指尖触到底部,摸到几块沉在盆底的鹅卵石——每块石头都被磨得浑圆,表面还刻着细密凹槽。他捞起一块,对着灯笼光看:凹槽走向呈螺旋状,分明是人为雕琢。
“这是……”
“导流槽。”张侍郎接过石头,拇指摩挲着凹槽,“水流经此处,可形成微漩涡,使水温更均。我试了七次,第七次才刻准角度。”他忽然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如刀刻,“林兄,你道我为何考了十三年才中进士?因我总在试卷背面,偷偷画这些沟沟壑壑——画稻穗分蘖,画蚕食桑叶的齿痕,画雨水顺着瓦楞流下的轨迹……圣人言‘格物致知’,我格的不是圣贤书,是鸡屁股上的毛、蚯蚓钻的洞、还有这石头上的水纹。”
林舟怔住。他想起白天专家组里那个理科小登吐槽的话:“古人不是不懂科学,是没条件搞双盲对照实验。”可眼前这人,正用十三年光阴,在一张张朱砂批注的考卷背面,完成着最原始的对照实验。
寅时三刻,东方微明。鸡舍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极轻,却像钝刀划过冰面。
张侍郎浑身一僵,手中石头“当啷”坠入盆中。林舟猛地起身,一把推开鸡舍柴门——晨光刺入,照见最里侧那只芦花母鸡正微微弓身,右爪小心翼翼拨弄着一枚蛋。蛋壳顶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蜿蜒而下,裂口边缘,一点湿漉漉的嫩黄正艰难地顶开碎片。
林舟屏住呼吸,慢慢蹲下。那点嫩黄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裂口骤然扩大,一只沾满黏液的小脑袋猛地钻出,闭着眼,喙尖还连着半截透明脐带。它仰起头,发出第一声嘶哑的啼叫——短促,微弱,却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凿进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张侍郎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不是给林舟,是给那枚正在破壳的蛋。
林舟没去扶他。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雏鸡头顶半寸,不敢落下。那点湿漉漉的嫩黄微微偏头,小小的眼睛竟睁开一条细缝,黑豆似的眼珠转动一下,直直望进林舟瞳孔深处。
就在这一瞬,林舟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裂开了——不是骨头,是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它碎裂的声响如此清晰,仿佛远古冰川崩解的第一道裂痕。
他忽然明白了赵构为什么非要逼他吃下这片荒山。
不是为了坑钱。
是为了逼他看见——看见这荒山深处,正有无数个这样的清晨,无数个这样的“咔”声,正等待被一双颤抖的手,从黑暗里托举出来。
天光大亮时,书院门口已聚起三十多个孩子。他们不是来背书的,是来守着鸡舍的。最小的不过六岁,抱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米汤;最大的十五岁,正用炭条在门板上画圈,圈里写着“第一只鸡”“第二只鸡”……一直画到第十个圈,炭条断了,他舔舔手指,继续画。
林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孩子们踮脚张望鸡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饥饿,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他们守着的不是鸡窝,而是即将降世的神祇。
赵昚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林舟身侧,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他没说话,只把包袱轻轻放在林舟脚边。包袱打开,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套粗布衣裳,每件领口都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孩子们昨夜熬夜绣的,针脚稚拙,花瓣却倔强地向上翘着。
“官家说……”赵昚声音很轻,几乎被晨风揉散,“若三年后你真能教出三百个会算账、会识字、会辨土性的孩子,他便准你建‘格物院’,专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手中捧着的米汤碗、炭条、还有门板上那排歪斜的梅花,“专研怎么让米汤不馊,怎么让炭条不断,怎么让梅花绣得不歪。”
林舟没应声。他弯腰,从包袱最底下抽出一件最小号的衣裳——领口那朵梅花,花瓣少绣了一瓣。
他把它披在那个六岁孩子肩上。孩子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忽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林舟的手背,然后飞快缩回,藏进米汤碗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林舟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后山。赵昚急忙跟上,却见林舟在半山腰停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操作手册,撕下最后三页——第一页画着玉米生长周期图,第二页是甘蔗田间管理流程,第三页空白,只有一行小字:“终极预案:若所有技术失效,请相信土地本身。”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三页纸。火舌腾起,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暴烈的平静。纸灰纷飞,如一群焦黑的蝴蝶,乘着山风,飘向山下那片刚刚苏醒的、广袤而沉默的万亩荒山。
火光映照中,林舟的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滚过的雷声:
“告诉所有人——今晨鸡鸣,不是报晓。”
“是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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