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奴强占民田九千三百亩之罪状!你以为,你那些账房先生烧得干净?你以为,你藏在汴梁旧宅夹墙里的密档没人抄录?”
他手腕一翻,印底“天道昭昭”四字赫然入目。
秦桧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牢墙滑坐下去,后脑“咚”一声磕在砖上。他仰着脸,嘴唇哆嗦着,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林舟弯腰,从他僵硬指间抽出那三张图纸,又从沈栋手中接过一支炭笔,在第三张地图空白处刷刷写下几行字:
【锰铁矿开采权归南城工坊联合会所有;
采掘所得,三成归官库,三成充书院基建,四成由矿工分红;
凡参与开采者,其子女免试入读书院初等学堂,三年膳宿全免;
另拨专款五百贯,建南城第一所产婆学堂,聘隗顺之妻主讲接生术与妇幼保健。】
写罢,他把炭笔往秦桧面前一扔:“签字。”
秦桧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混着馍馍渣,在脸上划出两道灰白痕迹。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象牙柄的紫毫笔,如今只剩空荡荡的革带。他哆嗦着,捡起炭笔,在图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秦桧”。
墨迹未干,林舟已一把抓过图纸,转身便走。经过赵昚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让他写完三份,一份送户部,一份存书院,一份……烧了祭岳帅。”
赵昚重重点头,喉结滚动,没说话。
林舟走出牢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铁锈味、馊面汤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槐花甜香。他抬手抹了把脸,忽然笑出声来,笑声不大,却震得廊下燕子扑棱棱飞起一群。
隗顺追出来,递上一碗刚煮好的热汤面,浇头是酱爆猪肝和嫩豆腐脑,热气腾腾。“吃吧,趁热。”他说。
林舟接过碗,吹了吹,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酱香浓而不腻,猪肝滑嫩,豆腐脑绵软得像云朵。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住,望着远处钢厂方向——那里,烟囱正重新冒出缕缕白烟,不再是病恹恹的灰白,而是带着温度的、蓬勃的、活生生的乳白色。
“隗哥,”他咽下最后一口面,把空碗递回去,“明儿开始,让南城所有识字的婆娘都来书院报名,学记账、学丈量、学看图纸。咱们得教她们算清楚——一担煤值几文,一炉钢赚几贯,一个孩子念三年书要多少米粮。”
隗顺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成!我让我家那口子先教起,她认得八百多个字,够教三轮了。”
林舟点头,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黢黢的铁片——那是他昨夜悄悄磨的,边缘锋利,一面刻着“南城工坊联合会”,另一面刻着“天道在民”。他递给隗顺:“找人镶在书院山门石匾底下,别让人看见,但得让它一直贴着地气。”
隗顺郑重接过,手指摩挲着铁片粗粝的纹路,忽然问:“林兄弟,你真不怕他秋后算账?”
林舟望向皇宫方向,阳光刺得他半边脸发烫:“怕?我连赵构都敢当面骂,还怕他一个快被炉火烤糊了的宰相?”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再说……他要是真敢动我,我就把钢厂图纸卖给金国。完颜亮最爱听‘大宋状元亲授炼钢术’这种故事,您说,赵构听见之后,会不会连夜把自己吊在太庙梁上?”
隗顺“噗”地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竹竿跑来,竿子上挑着三幅崭新的绸布横幅,红底金字,迎风猎猎:
【南城钢厂复工大吉】
【工人工资日结,童工禁用!】
【岳帅祠堂重建,捐资者名录永镌石碑!】
为首那人见了林舟,远远就抱拳:“林先生!赵公子吩咐,祠堂地基已挖好,明日辰时动土,邀您去点第一炷香!”
林舟抬手遮阳,眯眼望去。阳光太烈,晃得人睁不开眼,可那横幅上的金字,却像熔化的金水一样,一滴一滴,烫进他眼里,烫进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夜牢中那个梦——梦里没有皇帝,没有宰相,只有一艘巨舰劈开浓雾驶向大海,甲板上站着无数穿短打、扎头巾的男女老少,他们手握图纸、扳手、算盘、针线,还有刚刚学会握笔的小孩。舰首劈开的浪花里,浮起无数金灿灿的汉字:公平、契约、计量、公议、信用、尊严。
他眨了眨眼,梦醒了,可那浪花还在眼前翻涌。
“走。”林舟把空碗塞回隗顺手里,大步朝钢厂方向走去,“去看看炉火旺不旺。”
身后,隗顺捧着那块铁片,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喃喃道:“这小子……怕是真从海那边,把天光给偷来了。”
风过南城,满街槐花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轻轻覆盖在新刷的砖墙上、刚焊好的钢架上、还有孩子们奔跑而过扬起的尘土里。
而就在同一时刻,临安府衙后堂,一盏孤灯下,秦桧正伏案书写。他左手执笔,右手死死按在左腕上,仿佛生怕那只手突然失控,写出不该写的字。纸上墨迹淋漓,却是三份完全相同的文书,每份末尾,都盖着一枚朱红官印——那印不是他的宰相印,而是三天前刚由枢密院紧急调拨、加盖了“特许督办南城诸务”字样的新印。
灯影摇晃,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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