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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破阵子(一百零五)
破阵子(一百零五):张景初:“臣的答案,从未变过。”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李绾这些年的变化,的确很大,无论是身上的气息还是性子。
“人不会没有选择。”李绾又说道,“只是不甘与不愿而已。”
“我能走到今天,难道全凭运气吗?”李绾又问。
张景初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改变,但李绾骨子里的要强却从未变过。
“委屈不能求全,这世上就没有两全。”李绾又道,“什么都想要,最终只会一无所有。”
听着李绾的话,张景初大概知晓了她们今日在延英殿内的谈话。
燕王坐拥整个关东,朔方、河东及河北三镇,五镇加起来二十万兵力,可调动的兵马便有十万余,且都是精兵强将。
在藩镇中,已然超过了吴国,位居其首,就连岐王李卯真都越过朝廷归降于燕。
杜太后自然也清楚,如今的朝廷不过是茍延残喘,李唐的社稷还能保留多久,全看燕王之意。
“如果她要为了她的儿子,来与我争,那我绝不会留情。”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道。
“我明白。”早在一开始,张景初便猜到了天下局势的走向。
“但我现在,要听你的态度,还有你的答案。”李绾侧头看向张景初,等待着她的答案。
“臣的答案,从未变过,我们走在一条孤绝之路上,绝不可有半分的心慈与手软。”张景初回道。
“一切隐患,都不可放任。”张景初又道,这条路是她为李绾所开创,也是她亲手将李绾推上去的,因而她比任何人都知晓它的艰难与险阻,也比任何人都希望李绾可以成功,“我们只能选取与我们命途一致之人为友,这一点,臣之心,从未变过。”
早在魏王夺取政权时,杜太后便带着还是太子的李泓拉拢过张景初,但却被张景初所拒绝。
在杜太后看来,是因为太子的平庸,所以才会不受青睐,包括李泓继位之后,随着日渐长大,也只会享乐。
但在张景初的眼里,这绝不是她挑选嗣君的理由。
“等我回到魏州,我会尽快结束与吴国之间的战争。”李绾看着张景初又说道。
原本,她是不想驰援关中的,如果张景初不来求援的话,因为分兵入关,便要延缓她南下的进程。
契丹南下已经耽误了她大半年的时间,而入关定岐,又用了她将近一年时间——
——大明宫·延英殿——
燕王走后,杜太后失魂落魄的倚在凭几上,宰相贺覃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殿下。”
杜太后急忙擦了擦泪眼,“你说得对,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改变定局。”
贺覃轻叹了一口气,“当初先帝继位之后,熙宗所立废太子之子却忽然暴毙于内廷。”
“那个时候,萧氏已经覆灭,再难翻云覆雨,可即便如此,先帝也未能放过这个孩子。”
杜太后瘫坐在软垫上,“兜兜转转,先帝所做之事,又绕回来了,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就没有什么办法”杜太后抬起头看着贺覃,“我是一个母亲,我只想保住我的孩子。”
“”贺覃看着杜太后,低头陷入了沉默。
“皇太后殿下!”长秋寺一名内常侍匆匆走进延英殿,跪伏着奏道:“陛下与长公主在长安殿发生了争执。”
“又干什么了?”杜太后直起腰身问道。
“今日是讲学之日,陛下听了小半会儿便想走,长公主便带着人堵截”内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回道,“之后陛下跑回了长安殿,长公主也追至长安殿扭打了起来。”
李泓与李淘年岁相差不大,两个孩子的关系从小就不好,长大后更是吵闹不断。
杜太后于是便从延英殿赶回了内廷,刚至长安殿,便听到了殿内传来的威胁之语。
长安殿的前院,气不过的李泓将李淘一把推开,并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剑,“朕才是皇帝。”
“这整座宫城,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李泓气冲冲的拿剑对着妹妹李淘,“朕想读书就读书,不想读就不读,你胆敢阻拦朕,朕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敢责怪朕。”
李淘也没有想到李泓会拿剑对着自己,“阿兄,母亲已经很累了,要是我们还不快些长大,为母亲分忧”
“我长大了!”李泓斥道,“她应该还政给我。”
“可她只会让我读书!”李泓又道,言语里都充满了怨气,“明明我才是皇帝。”
李淘看着自己的嫡亲兄长,于是便想起了老师的教导,“老师说过,现在的大唐已经不是”
“你少提那个人!”李泓听后更加生气了,“宫中的流言,还有民间的流言,你不觉得耻辱吗,竟然还认那样的人做老师,你和母亲对得起父皇吗。”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相信外面的流言,怀疑母亲。”李淘挑起眉头。
“如果没有,她们又为什么要议论呢,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李泓恶狠狠的说道。
“够了!”杜太后踏进长安殿。
带着怒火的斥责,将李泓吓了一跳,连手中的剑都吓得扔掉了,“母后。”
“阿娘。”李淘于是跑到杜太后身后。
杜太后看了一眼李淘,发现她的脖颈上被剑抵出了一道红印。
“皇帝。”杜太后看向李泓,怒呵道。
李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如从前惧怕父亲一样,如今也惧怕掌权之后的母亲,“母后,是李淘拦我。”
“我是皇帝。”李泓向杜太后解释,“您说过的,这座宫城,再也不会有人敢拦我。”
“你要杀了谁?”杜太后问道。
李泓咽了一口唾沫,“儿臣不敢。”
杜太后走到李泓的跟前,“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言论,足可让她废了你。”
“她若要废你,便是我,也无法阻止。”杜太后又道,她看着李泓,满是失望。
李泓听着母亲的话,大为震惊,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这是我李家的天下,他只是父皇任命的一个臣子,凭什么。”
“这天下早就不姓李了。”杜太后道,“也不再是原来那个天下。”
“你要是不听话,连娘都保不了你。”杜太后低头看着李泓又道。
李泓显然是被母亲的话吓到了,他跪爬上前,抱住杜太后的腿,“母后,您一定是吓我的,对吗。”
代国长公主李淘走到杜太后身侧,看着地上的兄长,“几年前那次南逃,兄长难道没有看见天下苍生的苦难吗。”
“什么南逃?”李泓作为李瑞的独子,一直养尊处优,即使是南逃,也是随在李瑞的身侧,早已忘了当年之事。
他只知朝会时受百官尊奉,而在这座宫城之内,每一个人都惧怕自己的威严。
但除了那次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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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了。
杜太后看着跪在地上,只会欺软怕硬的儿子,竟然萌生了一丝放弃的念头。
反观李淘,这些年跟随张景初受学,现在都可以帮自己料理政务了。
“看好陛下。”杜太后向内侍省的宦官吩咐道,并收缴了李泓的佩剑,“莫要再生事了。”
趴在地上的一众宦官纷纷叩首,“喏。”——
天复七年,十月冬。
——善和坊·右相府——
冬至将近,百官休务七日,而燕王李绾也决定等过完冬至之后再启程。
回到朝中的张景初,因为政务堆积,不得不回到中书门下,将重要的军政事务先行处理完,交代好事宜,便也回家休沐。
青烟从屋顶的烟囱冒出,侍女们将烧好的热水,一桶接着一桶的倒进水池中。
屋外寒风萧瑟,而屋内却被热气环绕。
“冷不冷?”李绾坐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听见门开后,撇头问着从屋内走进来的人。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一旁的坐塌边,脱去身上的斗篷,“风有点大,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李绾遂起身走到榻前,“坐下。”
张景初看了一眼李绾,而后发现旁边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药水,白雾散开后,水色浓郁发黑,闻着也有些呛鼻。
这次张景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着李绾的话坐了下来。
随着靴袜被脱去之后,那条受伤的腿,其肌能退化更加明显了,断骨以下,瘦得只剩皮骨。
李绾迟疑了片刻,她蹲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没有听我的叮嘱,好好吃饭,好好用药。”
随后又抬头,“断骨重续,后面的康复尤为重要,你不能总依赖手杖,上回与你说的话,你一点都没有记。”
张景初不知道怎么解释,有时候吃饭与睡觉都没有时间,更何况去康复伤势,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又让你担忧了。”张景初抬起手,轻抚着妻子皱起的眉头。
李绾叹了一口气,将张景初腿腿慢慢没入水盆中,“水温合适吗?”
张景初点了点头,“有一些烫,不过还好,能够接受。”她看着妻子的身影,片刻后,缓缓抬起手,“臣帮公主沐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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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掌权的世界当中,不能寄希望于敌人的让步,而是要团结相同结构性被压迫的同性,有时候相同命运的人,都无法一致战线,对男抱有希望那简直是哈哈哈哈,愚蠢。
第352章 破阵子(一百零六)
破阵子(一百零六):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好。”李绾应的格外轻。
片刻后,她拿来一双干净的靴子摆在了张景初的脚下,“一会儿水要冷了。”随后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将身上的玉带解开,脱去半敞着的紫袍与里面的武服。
张景初坐在榻上,看着李绾解衣的动作,随后穿上靴子起身。
李绾站在一面铜镜前,将最后一件裹身的中衣脱下。
多年的征战,在风吹日晒之下,连肌肤的颜色都深了许多,数年不见,身上又多了数道伤痕。
颜色较潜的是多年前的旧伤,如今疤痕已经逐渐淡退,只剩下一些近年添的新伤。
平岐之战较为顺利,加上有新制的盔甲,所以并未增加伤口。
就近的伤痕是幽州之战所留下的,伤口很深,也很多。
这些伤都是张景初替李绾处理的,她看着李绾肩背上留下的疤痕,于是拿起手杖缓缓走近。
李绾看着铜镜里的肌肤,还有那些已经落痂的刀痕,片刻后,铜镜里多出了一个身影。
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抬手抚上李绾身上的几道疤痕,但在触上的瞬间,又缩回了手。
“怎么了?”李绾侧头问道。
只见张景初的眼眶已经湿红,“疼吗?”她看着妻子问道,难以掩饰的心疼。
李绾愣了愣,因为这些伤,最近的都是一年之前的了,疼痛她早已忘却。“为什么这样问?”
“那个时候在军营中替你缝合伤口的时候,我有多很次想开口问你。”张景初解释道,但愧疚让她无法开口。
“比起精神上的永受禁锢,终不得自由之身的郁郁寡欢,这些皮肉之苦能算得上疼吗?”李绾向张景初说道,“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我宁可流血,也不想要流泪。”李绾又道,说罢她便走到池边,缓缓踏入池中,让池水没过身躯,“宁可壮烈而死,也不愿茍活于世。”
张景初转身看着妻子,只是静静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你放心吧,我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李绾。”李绾将水舀至肩上淋下,“我分得清利弊,不会再感情用事。”
张景初搬来一张胡凳,缓缓走到池边坐下,李绾便顺势靠了过去,将头枕在池边。
“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李绾靠在池边说道,泡在池水中,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张景初将衣袖襻起,伸手取下李绾头顶上的发簪,戴冠所用的发髻便缓缓散开。
“哦对了。”李绾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睁开双眼,“我离开魏州时,七娘让我问你,南下平定吴王朱振之事。”
张景初一边替李绾搓洗着头发,一边回道:“吴王朱振是平庸之人,虽不似朱喜那般无道,但因朱文与朱喜之死,而忌惮宗室,又疏远朱权旧部,这些举措,已让吴国内部走向瓦解。”
“我倒不担心吴国,只是吴国南边还有楚越。”李绾道,“我听说岭南也发生了叛变。”
“嗯。”张景初点头,“晋王死后,朝廷再度失势,岭南节度使自立为王,在广州建立了汉。”
“南蛮之地,左右不过见风使舵。”李绾说道,“不足为惧。”
“我只是听闻楚越的君主,都是贤明,深受百姓拥戴,非吴汉之辈。”李绾侧头看着张景初道。
“楚有内乱,权臣涉政,而越王钱穆,一直安居江浙,是为避免战争祸乱子民而向吴称臣。”张景初向李绾说道。
“朝廷不是早就与江淮失了联系吗?”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舀起一勺水,将李绾头发上搓出的泡沫冲洗干净,并拿出一条干巾,将湿发擦干,“朝廷是与江淮早就断了连接。”
“但各地的商人,却是从未断过的。”张景初回道,起身将一旁的炭盆挪了过来,“长安依旧是天底下最大的城。”
李绾继续躺回池内,望着池中飘出的热气,“长安真是繁华。”她感叹道。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动荡,这么多次战争血洗,可还是中断不了它的繁华。”
“可惜,关中的旧势力太迂腐了,禁锢太深。”张景初道,用簪子将李绾的头发轻轻挽起,放在炭火前烘干,“即使是我,也难以改变。”
“怎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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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中书令办不到的事?”李绾听后,勾起嘴角笑了笑。
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便也陪着笑了笑,“我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剔除已经根植在他们心中的顽念。”
“那就不选长安。”李绾说道,“从来都是天子选城,而非城选天子,九州之大,也不止长安这一座城。”
“就像当初武皇迁都洛阳一样。”李绾又道,“有些东西,赶不尽,杀不绝,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了。”
看着妻子势必夺取天下的壮志,“可以不将都城定在长安,但关中之地不可丢。”张景初道。
“关中之地”听到这儿,李绾挑起了眉头,“这里是我出生之地,可如今,却成为了我最厌恶的地方。”
朝廷百官,害怕藩镇作乱,而将燕王阻拦在关外,而后燕王入关平岐,朝廷又畏惧燕王之势,而引鲁王带兵入关,甚至想将陇州让与鲁王,以此平衡燕鲁。
进入长安之后,李唐朝廷的官员,也是对李绾的宗室身份,与女子之身多有议论,他们表面恭维,暗地里却以为耻。
“我也是宗室出身,我是熙宗之女。”李绾气愤道,“就因为女子的身份,而被当做外人。”
张景初伸出手,搭在李绾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四娘相信我吗?”
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她看着她的双眼,无论遭遇什么,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中,总是那样的柔和,总是那样处变不惊。
“你我都曾说过,你我是君臣,这些年我也常思,我与你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但只有我自己明白,多数时候,我说的都是气话。”
“但你说的,却是真。”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想与你做君臣。”
“如果我们只有利益共生的关系,那将来你我就会成为我父亲与你顾家一般。”
“这是你想要的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摇了摇头,“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那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呢。”李绾回道,“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赖掉了。”李绾红着眼睛又道。
张景初抬手,拨着妻子耳畔还未烘干的头发,“欠你的,我从未想过要逃。”
李绾听着,遂扑向张景初的怀中,溅起的水花与身上的水珠染湿了张景初的衣衫,“答应我,保重自己。”
张景初搂着妻子的腰身,抬手摸了摸她的脑勺,“嗯。”
李绾于是从她怀中抬起头,二人对视着,紧紧相拥,炭火在旁侧熊熊燃烧,依偎在一起,使她们体温骤增。
张景初于是俯身吻上李绾的额头,紧接着便吻上双唇,李绾趁势揽上她的腰身,张景初拿着木簪抬起手,在水中一边拥吻,一边将妻子散下的青丝缓缓挽起。
片刻后,散乱的头发被发簪固定住,张景初也腾出了手,抱紧了她,她吻上李绾的耳畔,水中热气不断冒出,身上的水珠顺着吻痕滑落,打湿的碎发粘连在肌肤上,潮湿,黏糯——
——寝屋——
张景初将外袍挂在架上,而后将炭盆挪近,便一把躺在了榻上,喘了几口气。
李绾坐在镜台前,将挽起的头发散下,而后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放下,仅留了一小扇通风的窗口。
咚咚!——
“子时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至夜半,府外传来了更夫的打更声。
李绾走到衣架前,从蹀躞带上取出挎包,又从包内拿出一封信。
“这是离开魏州时,七娘让我交给你的。”李绾走到窗前,在张景初身侧坐下。
张景初撑着身体坐起,“这是什么?”
“这是她给虢国公写的信。”李绾说道。
张景初接过,信已被封住,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但她却能猜到杨婧的用意。
“即使没有信,虢国公也会做出选择。”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他明面上听从朝廷,听从皇太后的意思,但私下却多是与我联系。”
“可杨家世守皇族,难免他会受父兄的影响。”李绾说道,“你带着杨婧的意思,总归是多一分保险。”
张景初点了点头,遂将信收了起来,“想当年,刚刚来到长安,正值上元节,天子宴丹凤楼。”
“宁远侯家三郎求娶的场景,我至今不曾忘。”
“那杨修是个憨傻之人,他妹妹如此聪慧,而他却生得蠢笨,被人当做了刀使都不知道。”李绾说道。
当年之事,涉及东宫之争,那个时候的长安,便已是波云诡谲。
“又是一个十年,长安还是长安,但却物是人非。”张景初轻叹道,“满门忠烈的杨家,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对兄妹。”
当初在丹凤楼前因为昭阳公主而自戕的杨家三郎,曾被长安百姓嘲笑痴傻,却不曾想多年以后,长安历经血雨腥风,而在战乱之中,正是这个痴傻继承了宁远侯杨忠的衣钵,也撑起了杨家最后的门第。
第353章 破阵子(一百零七)
破阵子(一百零七):赏雪
翌日
天才刚刚亮,只见窗外一片雪白,炭盆里的火因为盖着灰,所以一夜未灭。
一向习惯了早醒的张景初,竟也在天亮后才醒来,她睁开双眼时,只觉得今日冷了许多,似乎从昨夜开始,屋外就已经飘起了雪花。
她将李绾搭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轻轻挪开,替她盖好滑落的被褥,便翻身下了榻。
裹上衣物之后,她往炭盆中加了些许木炭,随后撑着手杖走到窗前。
还未开窗,窗外便是一片明亮,张景初抬起手推开,便见院中堆满了积雪。
紧接着一阵寒风卷进了屋中,睡梦之中,李绾隐约感觉到身侧的人已经离去,没多久便也醒了过来,她从榻上坐起,看着张景初开窗的身影,“下雪了吗?”
张景初于是将窗户撑开了一些,“嗯。”
李绾看见窗外的雪,于是从榻上起身,裹上一件裘衣便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真的下雪了。”
“明天就是冬至,今年的雪也不算太早。”张景初说道。
李绾站在窗前,伸了伸懒腰,“关东可瞧不见长安这般的丰雪。”
张景初放下窗户,走回炭盆前,见那木炭已经烧着,于是在边缘盖了些许灰,挪到镜台旁。
“来。”张景初脱去靴子,走上地毯,向李绾轻声喊道。
李绾转过身,随后走了过去,将手搭在了张景初的掌心中。
张景初便牵着妻子走到镜台前跪坐下,“今日要束什么样的发髻?”她撑着妻子的双肩,俯身在她耳侧问道。
李绾看着铜镜里靠得极近的两个人,“今日不要入宫去吧?”
“冬至休沐,不入宫。”张景初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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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用戴官帽,今日我也不着公服。”李绾说道。
“明白了。”张景初于是拿起一旁的木梳,替李绾梳起了可以戴钗的发髻。
挽好发髻后,李绾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自征战以来,好久都没有穿过衣裳了。”柜中存放着李绾留下来的许多衣裙,也有一些缺胯袍。
衣服所用布料,皆为贡锦,即使几年过去,拿出来时,依旧如新。
随后她挑了一件绿色的缺胯袍递给了张景初,“今日你穿这个。”而后又拿了一件朱红色的襦裙贴在胸口比对着。
“这些都是蜀锦。”李绾走回铜镜前,看着手中的衣裳,“好些年没有穿过了,不知道是否还合身。”
“主君。”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虢国公求见。”
张景初于是看了一眼李绾,“请虢国公到中堂稍坐,我随后便来。”
“喏。”
李绾于是替张景初穿上塞了棉絮的袍服,系上革带,并提醒道:“他既然主动来了,你别忘了杨婧那封信。”
“好。”张景初戴好幞头,便将压在枕下的信塞进了袖口内,洗漱之后便往中堂去了。
“右相。”听见脚步声,杨修放下手中的茶,起身行礼道。
“虢国公来得可早,可用朝食了。”张景初踏入中堂,和颜悦色的说道。
“来的时候,路过了一家胡饼店,吃过了。”杨修回道,“我今日来是想问燕王何时动身回魏州。”
张景初便猜到杨修是为此而来,“冬至过后。”
随后杨修拍了拍手,命人抬来了一个大箱子,“我身负要职,不能离开关内,没法去探望七娘,所以劳烦燕王,替我将这些转交给七娘。”
杨修起身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一些贵重的锦缎还有金银首饰,及皇帝赏赐的金饼。
“虢国公还真是对杨七娘子爱护有加。”张景初道,“这些我会让燕王带给杨娘子的。”
“有劳。”杨修遂叉手,“爷娘都不在了,长兄如父,这些年我不能护在她的身旁,心中有愧,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正好,我有一封信,是从魏州带来的。”说罢,张景初便将信给了杨修,“是扬七娘子托燕王带给你的。”
信封上的蜂蜡还完好,并没有拆封过,杨修遂当着张景初的面将之拆开。
杨婧的信中,关系着政治派系的选择,虽没有直接表明,但杨修看得明白,也认得字迹。
“其实七娘没有给我写信,我也知道该怎么选择。”杨修看着张景初道,“朝廷能有今日的局面,都是右相在苦撑,连我北衙禁军,都是右相一手扶持,我杨修再不济,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而且七娘选择了燕王,如今就在燕王帐下。”
“我这个人,自幼仰仗家世不学无术,对建功立业也没有兴趣,只因父兄之死才肩起重任,杨家人口凋敝,只剩我与七娘,七娘让我帮谁,我就帮谁。”杨修又道。
如张景初所料,杨修极为在乎自己仅剩的这个妹妹,他的政治立场也会随杨婧的选择,做出相同的选择,这也是当初他将杨婧送往燕王帐下,并大力扶植杨修麾下的北衙禁军的缘故——
杨修走后,李绾也来到了厅堂,张景初命人端来了早膳,右相府的朝食一向简单,即使燕王来了,也没有特意做其他的,只有胡饼与羊汤。
李绾瞅了那大箱金银,“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应是这几年的积攒吧。”张景初说道,“朝廷赏的。”
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身侧跪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羊汤,“还是关中的羊汤最有滋味。”
张景初替李绾拿了一张胡饼,而后替她掰碎,“给。”
“明日冬至,我给四娘包些馄饨吧。”张景初一边看着妻子进食,一边柔声说道。
“好啊。”李绾点头应道,“也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
“近来我也没有什么事,今夜长安城应该会很热闹。”张景初看着李绾又道,“四娘可要出去逛逛?”
“好啊。”李绾又应道,“难得听到你主动说要陪我出去。”一碗羊汤很快就见了底。
张景初于是递上手巾,李绾抬手接过,“你不吃吗,都没见你怎么吃。”
整个早晨,张景初只掰了一小块胡饼,喝了两口羊汤,李绾见了很是担忧。
“将军。”虞萍横冲直撞的跑了进来,而后扫了扫身上的积雪,“外面好厚的积雪。”似乎是刚刚扫雪去了。
“虞将军来得正好。”张景初看见虞萍,于是盛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喝碗羊汤,暖暖身子。”
“羊汤啊。”虞萍闻到羊肉的气味,眼睛都冒直了,于是不客气的接了过来,一口便闷了一大碗,“这汤鲜美无比,喝得真是痛快。”
“昨晚的雪可太大了。”放下碗,虞萍又继续说道,“门口那雪都堆到脚脖子高了,我和姐妹们扫了一早上才扫干净呢。”
“真是辛苦你了。”张景初遂又为虞萍盛了一碗,并将放胡饼的篮子也推了过去。
“右相府的羊汤真不错。”虞萍端着汤说道——
是日下午,张景初带着李绾走出了相府,门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而街道上也扫出了一条行走的路。
二人乘车离开了相府,往西市去了,一路上,只见孩童们蹲在门口的雪堆前滚起了雪球。
“来呀,来呀,来打我。”
“你别跑。”
“看我的雪球。”
三五个戴着虎头帽,裹成了粽子的小娃娃正在打雪仗。
“呜呜…我要告诉我阿娘。”
“哎呀,别哭了。”
马车至西市,于一座高耸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拿着这个。”下车时,李绾将一只手炉塞进了张景初的怀中,随后将她扶下了马车。
驾马的虞萍从车板上跳了下来,酒楼内迎客的伙计见几人穿着,连忙走了出来。
“几位,可是来吃酒赏雪的?”伙计问道。
张景初于是拿出钱袋,“最楼顶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掂了掂钱袋的重量,伙计连忙回道,“几位,请随我来。”
“赏雪为何不去曲江?”李绾扶着张景初登上了酒楼的最高一层。
“曲江的雪,四娘不是已经看过了。”张景初说道,“这座楼是新修的,战乱之后秩序崩坏,对商人的限制也少了很多。”
伙计将二人带进了一间靠边的房间,并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这是本楼最好的一间房。”
酒楼在西市之西,东窗打开后,放眼望去,是整个长安城的雪景,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城,积雪之下,是朱墙,以及墙内探出的火红柿子。
从屋内看去,以窗为画框,眼前雪景,便如一幅画卷。
李绾走到窗前,看着映入眼帘的风景,“这座城,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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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经过了这么多战乱,因为曾经的繁荣与昌盛,这天下的人,依旧向往与憧憬着这座城。”张景初走到李绾的身侧说道。
“是因为历代君王选择了这里,才有了这些。”李绾说道,“这座城并不伟大,伟大的是塑造它的我们。”
“没有这些百姓,它与塞外那些孤城,又有何异。”李绾又道。
“燕王心如明镜,志存高远。”张景初道。
李绾回到炭盆前,脱去了斗篷,打开了一旁温在陶炉上的酒,“这酒不错。”
张景初走到李绾身侧坐下,除了酒之外,伙计还拿了一些下酒的菜。
天色渐渐暗淡,酒楼也越来越热闹,至入夜,楼顶已经坐满了。
一些词人围炉饮酒,听着琵琶曲,赏着长安的夜景,吟诵着词曲。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354章 破阵子(一百零八)
破阵子(一百零八):“草民黄崇嘏,拜见燕王。”
听着窗外传进来的诗词与琴曲,屋内燃烧着已经红透的炭火,屋外的夜色,依旧白茫茫一片,没过多久,便有争论之声传来。
“中书令带我来这儿,总不是只观夜景的吧。”李绾拿着酒杯,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她撑着手杖,听着隔壁传来的争论,向李绾叉手道:“臣要为燕王引荐一个人?”
“谁?”李绾放下酒杯道——
“冯兄高才,只可惜这世道纷乱,朝廷势微,天下藩镇,唯有燕有成气候之像,可那燕国却是女人国,不仅任用女子为官,就连士兵的征召都是,无我这等儿郎的用武之地。”
“想我大唐二百年国祚,中间虽有武周乱政,却也为明皇力挽,如今女主乱政之事再起,整个天下却无人能阻,当真是荒唐至极。”
“大唐能有今日,难道不是你们口中的明皇所致?”其中一个眉目清秀,看着二十来岁的读书人,忍不住开口反驳道,他抬起头看着一众仕途不得意的词人,“是明皇首重藩镇,引贼乱国,以至于天下割据,直至明皇后的百年间,也未能根除藩镇之患,才有今天的亡国之祸。”
“你是何人?”众人目光齐聚,纷纷转向他。
“我是谁重要吗,我只是见不惯你们颠倒黑白,歪曲事实。”那人十分从容的回道。
“牝鸡司晨,礼法难容,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燕王行武瞾之事,倒行逆施,还有理了?”一众文人对此年轻人,群起而攻之。
“即便上古规矩,也为人定,而非天定。”他却并不畏惧,“你们斥责开科举重寒门的武皇,用了无数理由,其本因不过是其女子身份,为你们所不容而已,而你们捧明皇,连他的乱国之祸都可以草草揭过,只因他是男子。”
“这个世间真是有意思。”他低头笑了笑,“女子就算是小错,也该千刀万剐,而男子纵使亡国,也有人称赞呢。”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众人怒斥道,“如果女人都像燕王那样上了战场,我族繁衍,以何为继。”
“战争对人口的损耗,不是你三言两语就可以弥补的。”他们又道。
“那么战争是怎么起来的?”他反问道,“是女人挑起的吗?”
“”
“我自蜀中而来,游历山川,这些年国家战乱不断,内有藩镇作乱,外有敌寇环伺。”他看着众人,平淡的眼神里逐渐涌现出气愤,“为避战乱,我几次南下,却发现那些打了败仗的士兵,竟回过头来劫掠我们自己的村庄,我们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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