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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破阵子(五十五)
破阵子(五十五):江淮沦陷
——江南西道·洪州——
天复元年,六月下旬,朱文率军攻破江南西道治府洪州。
诸州兵马救援不及,见吴军攻克洪州,纷纷投降,又或是向东逃窜。
江南西道节度使、洪州刺史城破被俘。
吴军装备齐全,那炮车投出的巨石,将城门砸开了一个大口子,朱文的大军攻入城内,但并没有大肆屠戮。
“投降不杀!”朱文下令道。
副将王砚章很块就攻进了刺史府,将洪州刺史生擒,由于朱文有令,所以王砚章便将洪州刺史绑到了朱文跟前。
“大将军有令,投降不杀。”
浑身是血的洪州刺史,穿着紫袍,披头散发的看着周围的判军,而后仰天大笑了起来,“投降?”
士兵们搬来一张胡床,朱文收起腰间的佩刀坐在胡床上,“洪州城已破,刺史,还不降吗?”
“我呸!”洪州刺史满脸不屑,瞪着朱文说道:“吾乃大唐臣子,是先帝敕封的节度使,岂会降你这叛贼。”
洪州刺史并非武将,乃是先帝朝的进士,颇具文人风骨。
这让朱文很是意外,他本想通过洪州刺史的投降来鼓舞士气,完成对江南西道的迅速兼并。
但这洪州刺史不仅死守着城池,即使城破,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愿投降。
“你的忠骨,我很敬佩。”朱文看着洪州刺史道,“但历朝历代,谁不是取代前朝而建立的正统呢。”
“李唐得国,难道不是从叛贼做起的吗。”朱文说道,“在这乱世当中,无非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刺史不必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朱文又道,“倘若今日是我吴国取代大唐,来日正统便是我们吴国。”
“李唐气运已散,无力再延续大一统,自然会被新的政权取代。”
“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罢了。”
洪州刺史看着朱文,也十分惊讶这个年轻的将领,“反贼就是反贼!”
“若没有李唐对你的封赏,何来的吴国。”洪州刺史道,“你我都是唐臣,只不过我心赤忱,而你们,却是不忠不义的鼠辈。”
“吴国起兵,是为一己私欲,而非天下,即使今日你夺了洪州,来日,也不会有天下。”洪州刺史又道,“吴国,成不了万世基业。”
这句话激怒了一向温文尔雅的朱文,他拔出腰间的刀挥向洪州刺史,“吴国是否逐鹿天下,可不由你说了算。”
话音刚落,那烈日之下散发着光芒的横刀便染上了鲜红的血液。
实在听不下去的王砚章直接拔刀将洪州刺史的头颅斩落,“真是聒噪。”
“大将军何必与他如此多废话。”王砚章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直接杀了便是。”
尸体倒地,朱文收起自己的刀,轻叹了一口气,“这等忠勇之士,若能收归,为我们所用,便是一大助力。”
“大将军就是太仁慈了。”王砚章看着朱文说道,“在战场上,可不兴仁义。”
朱权诸子中,王砚章支持的是朱权的养子朱文,“不光是战场上”王砚章意有所指,“将军是大王之子,将来必有争夺。”
“末将在汴州,观诸位王子,皆非等闲之辈。”王砚章又道。
朱文知道王砚章的意思,王砚章虽是武将,却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王将军的提醒,我会记住的。”朱文说道,“但这些事情,我们私下说便可。”
王砚章转过身,他看着朱文,“公子在怕什么?”
“连大王都钟意公子。”王砚章又道。
朱文站在刺史府内,握着腰间的佩刀,他抬起头看着王砚章,“大王器重又如何。”
“我只是养子。”朱文道。
“”王砚章顿时哑口无言,“大王一向英明,吴国若交由他人,必不会长久。”
“这样的话,王将军就不要说出来了。”朱文叹道,“隔墙有耳,以免让大王听到,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也让将军受累。”
王砚章垂下手,也很是无奈,“末将知道了。”
天复元年七月,朱文再次率军向东,江南东道节度使、苏州刺史得知江南西道已被攻陷,于是主动献城投降,江南东不战而降,自此,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完成了对整个江淮的兼并。
兼并江淮之后,吴国实力大增,盐粮充足,朱权得知消息大喜,而后又令朱文在接管江南两道之后,即刻北上,一鼓作气夺下河东——
——关中——
与此同时,京畿道的西北方向,进入关中的陇右大军与中央军陷入了僵持,镇国公杨忠据守不出,李卯真于是派遣将领绕路奇袭,中央军虽大败,但却守住了城池。
刘束作为监军随行在杨忠身侧,几次提议主动出击,都未被采纳,于是心怀怨恨,直到杨忠战败,刘束于是密奏天子。
“镇国公,陇右虽号称十万大军,可实际人数与我中央军相差无几。”刘束来到主帅帐中与杨忠对峙,“你却因畏敌而导致前线作战失利,死伤无数。”
“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关中,等待各镇的援军驰援,逼迫陇右退军。”杨忠解释道。
“谁知道会不会有援军来呢。”刘束却道,“陛下将军队交给你,是希望你可以击退陇右大军,而不是让你躲在这里怯战。”
杨忠不想与刘束讨论这些废话,于是挥了挥手,命人将刘束带了出去。
“杨忠,我乃奉敕监军,是圣人使臣,你敢对我不敬?”刘束却甩开士兵。
“这里是战场。”杨忠说道,“圣人派你来监军,并没有让你对战事指手画脚。”
“前线战事不利,我便有权提醒。”刘束说道,“我代表的是圣人。”
“如果圣人不放心我带兵,可以派其他武将来接替我。”困守此地多日,一直受陇右的牵制,如今还要受这个阉人的气,杨忠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而不是让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阉人在这里借着圣人之名,耀武扬威。”
听到杨忠的话,刘束只觉得被羞辱,于是大喊道:“岂有此理,杨忠,我要向圣人参你。”
杨忠瞪着刘束,眼里顿时起了杀心,幸而长子在侧安抚,“父亲,何必与这等小人置气,将他软禁起来即是。”
“等战争结束再回朝请罪,圣人定然能谅解的。”
“罢了。”杨忠挥了挥手,左右士卒便将刘束带出了帐。
“杨忠,你等着。”
刘束回到自己的营帐后连夜上疏皇帝,将军中的情况,还有自己所遭受的屈辱,夸大其词的写了出来。
“前线密报,即刻送往长安,一定要交到圣人手中。”刘束将其封在竹筒中,交给了一名驿卒。
“喏。”——
——长安·大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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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陇右反叛,战争开启以来,前线军报频频传回,大多都是失利,让李瑞无法安睡,陇右大军攻势迅猛,前线的防守异常艰难。
镇国公杨忠已丢三座城池,退守至京畿内,而援军迟迟未到,这让李瑞十分焦急。
就在昨日,朝廷突然接到了来自江南西道的奏报,宣武军节度使朱权派遣养子率军南下。
江南两道失守,这一则噩耗,差点让李瑞没有喘过气来。
“陛下,夜深了。”宦官候在皇帝身侧,弓着腰,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瑞穿着睡袍,坐在御座上,看着案上两封奏疏,这是从前线连夜送来的,他犹豫的不敢打开。
却又不敢耽搁,于是先打开了镇国公杨忠的奏疏,而后才是内常侍刘束的密奏。
两封奏疏言语不一,一时间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但刘束在奏疏中言及杨忠第七女杨婧之事,让他不得不多心了起来,于是他看了一眼今夜殿中值守的起居舍人冯可。
他将两封前线传回的奏疏递给了冯可,冯可一开始以军国大事为由,不敢僭越观看。
而后被李瑞强令,冯可这才接过阅览,“战争失利,这是事实,刘常侍说的没有错。”
“但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冯可又道,“臣是文人,不太懂战争,但镇国公征战沙场多年,拥有什么样的军力,这仗该怎么打,是进攻,还是防守,哪一个更有利,一定要比我们更清楚。”
“无论前线战争如何艰难,但传回朝廷的只有结果。”冯可又道,“仅仅通过这个结果来论定前线,有太多的空间可以遐想,我们只能通过这些传回来的消息拼凑出大概,可事实究竟是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
“可恰恰就是身在战场之外的我们,只能看到结果,所以总会习惯性的通过这个结果来推导过程,这就导致了,前线的将领们都害怕打败仗,所以不敢轻易的出兵。”
“因为失败,意味着死亡。”冯可又道,“战争的胜败,由诸多因素决定。”
“镇国公如果有不臣之心,在他手握大军之时,便可攻占长安。”
“至于刘束,”冯可皱眉,刘束的密奏,有挟私报复之意,“他跟随陛下左右,未曾经历沙场,又怎么会懂战争呢。”
第302章 破阵子(五十六)
破阵子(五十六):“顾君含!”
李瑞十分的头疼,他靠在凭几上,听着冯可的见解。
“可是中央军再退,就要退到长安来了。”李瑞看着冯可说道,这才是他真正担忧的地方,“长安无险可守。”
“朝中现在人心惶惶。”李瑞又道,“群臣都在劝谏朕入蜀暂避,尤其是前线频频败仗。”
“陇右大军养精蓄锐多年,是全盛之师,而中央军历经数次战乱,早已疲惫不堪。”冯可说道,“所以镇国公才会采取防守的方式,这样最为稳妥。”
“而今已是入秋,陇右的兵马未曾进入长安,这便是最好的证明。”冯可又道,“群臣的建议,是害怕一旦镇国公防守不住,陇右大军逼入长安,会大肆屠戮。”
“可是陛下,入蜀就真的安全吗?”冯可问道,“臣最近看史书,只看到了,自古以来,入蜀都是绝路。”
“敌人不易攻,可我们也最终会困死在内。”
“你觉得朕是畏死之人吗?”李瑞看着冯可,眼里充满了无奈,“如果不是已经走到了绝路之上,我又岂会生有此念。”
冯可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皇帝,记录言行,政令,朝廷面对的困境他几乎已经清晰,“陛下。”
冯可跪到李瑞的跟前,痛哭流涕的说道:“如果入蜀,大唐就完了。”
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长安赴考,几次遭人刁难,最终状元及第,就在冯可想要一展抱负时,才发现李唐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心有不甘,于是苦苦哀求道。
直到此时,李瑞才真正明白,冯可内心的抱负,是大唐,他并非是燕王李绾派来的人,也与张景初没有任何关系,是他疑心太重。
“可是面对陇右,我们要拿什么守呢?”李瑞看着冯可问道。
冯可擦了擦眼泪,“臣相信,大唐立国这么多年,必定有着不少忠贞之士,不会眼睁睁看着叛军攻破长安的。”
李瑞撑着凭几,俯视着跪在跟前的年轻臣子,“你说得对。”
他长叹了一口气,“前线的战士还在坚守,长安也留有守卫,不到最后一刻,朕怎么能够放弃呢。”
“你先退下吧。”说罢他便挥了挥手,冯可擦了擦眼泪,从便殿退出。
没过多久,李瑞便传唤了几个在王府时就一直跟随他的心腹大臣。
“陛下。”吏部尚书贺覃与左卫大将军陈达连夜入宫,见皇帝而立之年却早生华发,满脸沧桑。
“朕累了。”李瑞看着两位心腹大臣,“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提心吊胆。”
“本以为关中的兵力足够,至少可以拖延。”李瑞的眼神中已无光泽,“可陇右的大军不到几月的时间就已经打到了京畿,而派出去的求援,唯一的回信是江南,可江南”
李瑞抬起满是破灭的双眼,“江南已被吴王朱权所占据。”
贺覃与陈达震惊对视,“朱权不是在打河东吗?”
“河东只是一个幌子。”李瑞说道,此刻他心中懊悔不已,“难道真的是我疑心过了头吗?”他想起了张景初的告诫。
凡是与朔方有关的战争,他一律回避了张景初的提议,包括同意河东节度使的出兵,也被他所拒。
“如果我同意萧承德的出兵,是否结局就会不一样了。”李瑞挑眉道。
“陛下,同意出兵的结果也是难以预料的。”贺覃说道,“只是我们未曾做出这个选择,在已选择的失败上,才会觉得它更好。”
“实际上谁也不知道真的做了选择后会如何。”贺覃又道,“陛下无需为这些自责。”
“不会有援兵来了。”李瑞说道,“岭南在观望,山南也是,至于剑南那边”
“一味的防守,是不能让陇右退兵的。”李瑞叹了一口气,“我今夜召你们来,是告诉你们,做好准备。”
“一旦杨忠失守,就随我先至兴元府。”李瑞看着二人道,“如果长安守不住,就只能入蜀了。”
“我已让鲁王做好接应,保存剑南的兵力。”无法确保关中能否守住的李瑞,早就想好了退路,派去剑南的使臣,也并非是搬救兵。
“可若是陛下离开了长安,那群老臣”贺覃看着李瑞问道。
“所以谁也不要告知。”李瑞提醒着二人,“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入蜀。”
“你们去准备吧,不要声张。”李瑞挥手道。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叉手,“喏。”——
天复元年秋,李瑞派遣大臣前往前线慰问将士,同时命杨忠想办法退敌。
皇帝虽然没有听信刘束的谗言,但却下令让杨忠出兵退敌。
“陛下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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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啊?”杨忠的长子杨征跟随父亲入账,回想着使臣带来的话,于是问道父亲。
“陛下是想让我用手中这点人马,逼退陇右大军。”杨忠说道。
“不是说只要守住就好了吗。”杨征说道,“等各路兵马驰援关中。”
“看来,是不会有人来驰援关中了。”杨忠卸下头盔坐了下来,他冷静的思索着,“所以朝廷才会这样下令,拼死一搏,死马当活马医。”
“朔方,剑南,山南,江南这些兵马呢。”杨征开始急切,“朔方军怎么会看着关中见死不救。”
杨忠摇了摇头,“中原的战况,或许比我们这里更加惨烈。”
“主动出击,我们有胜算吗?”杨征看着父亲问道,为夺关中,岐王李卯真派出了全部精锐。
杨忠摇头,而中央的禁军,还未上战场时,便出现了不少叛逃者,他看着长子,“我们想要赢,需要等待时机,可是我担心朝廷那边不会容忍。”
“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敌军有多强。”
“而是后方的军心不齐。”杨忠闭眼道,“以及君王对我的不信任。”
“三郎被调回长安防守。”杨忠又道,“刘束在参我的奏疏中向圣人密奏,七娘在九原成为了燕王的幕僚。”
“天子多疑,必然多心。”杨忠继续说道,“如果我不执行敕令,恐会惹祸上身。”
“父亲当时为何不杀了刘束。”杨征看着父亲说道,“他就是一个小人。”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杨征拿起一旁的刀,就要冲出营帐。
“站住。”却被父亲呵止。
“刘束是皇帝的身边人。”杨忠看着长子说道,“圣人只是派他来监视我,并没有给他实权。”
“你知他是小人,远离他,不要理会他就可以了。”杨忠又说道,“天子若起疑心,我们再自乱阵脚,那得益的只会是敌人。”
这样的事情,杨忠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也早有了自己的应对之法。
但杨征却觉得委屈,“阿爷为国征战,却遭阉宦羞辱,这口气,儿子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杨忠说道,“杨家世代忠良,不能毁在你我父子手上。”
杨征听后,气得将手中的刀扔下,为了所谓的名声以及家族的声誉,要如此忍气吞声。
“那七娘呢,她去了燕王的帐下。”杨征说道,“朝中的人说燕王也有异心。”
听到杨婧,杨忠眼里的慈爱瞬间消散,“她已嫁进元嫁,是元家妇,而非我杨家女。”
这是杨忠在向皇帝解释的上疏中所写的内容,外嫁之女,以夫家为大宗,从夫,从子,不再从父。
“这话若让母亲与七娘听了,该何等的伤心。”杨征皱眉道。
“如果我不这样说,又怎能消除圣人的疑心呢。”杨忠道,为撇清关系,避免天子猜忌。
“报!”士兵飞奔入营,“敌军攻城了!”
杨忠遂起身拿起武器,重新戴上头盔,匆匆踏出营帐——
——长安城·善和坊——
自从被软禁之后,张景初便一直闭府不出,在屋内写写画画,又或是坐在池边垂钓。
“主君,有人来了。”文嫣走到池边,向张景初福身道。
张景初手中拿着一根竹竿,旁边放着一个空的鱼篓,“这座宅子,已经很久没有新的人来了。”
“先生看起来,很清闲。”李瑞穿着便服出现在池边,看着坐在树荫底下垂钓的人说道。
本以为张景初看到自己会很惊讶,但她只是安静的坐在原地垂钓,并没有要起身拜见的意思。
“陛下不是也有时间从宫中出来吗。”张景初回道。
“先生聪慧,定然能够猜到我的来意。”李瑞于是在池边坐了下来。
张景初提起手中的竹竿,将一条红色的鲤鱼钓了上来,而她的注意力都被这上钩的鱼所占,所以没有听见李瑞的话。
“李卯真的军队在短短几个月间连破数城,大军已逼至京畿附近了。”李瑞也不再绕弯子,直言说道,“河南的朱权并没有攻打河东,而是吃下了江南两道。”
“我真后悔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李瑞皱眉说道,他有些懊恼,“同意河东出兵。”
张景初取出鱼钩,并没有将鲤鱼丢进鱼篓,而是将其放回了荷池。
见她不理会自己,李瑞于是起身逼近,“顾君含!”
————————!!————————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303章 破阵子(五十七)
破阵子(五十七):杨忠之死
顾君含这个名字被喊出时,也让张景初为之一愣,她看着手中摇尾的鱼,通体呈红色,嘴角因为咬钩而被划破,流了些许粘稠的鲜血。
随着出水的时间越来越长,红鲤在张景初手中挣扎不断。
“即使你求生的欲望再重,拼命挣扎想要逃离,可你已经落入人手,你的力量太过于薄弱,在绝对的力量前,你所做一切都是徒劳。”张景初看着红鲤说道。
随后她便取出钩子,将那条红鲤放回了池中,手上粘了些许粘液,她便扶稳身体,弯下腰来,洗了一把手。
李瑞听着她口中的话,看着她将钓上来的鱼又放回水中,于是轻皱眉头,“先生是想告诉朕,为时已晚,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张景初撑着手杖直起腰身,她拿起一旁侍女所候的手巾擦了擦手,“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反问道。
“李卯真和朱权的野心,我知道。”李瑞道。“但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快的出兵。”
“陛下夺取大位之时,可有耐心等待?”张景初问道,“现在一切已成定局,长安孤立无援,陛下不是也已经做好了逃离长安的准备吗。”
李瑞哑口无言,他看着张景初,心中有些急切,又有些不甘心的怒火,“若非走到绝路,朕又岂会舍弃长安,大唐这二百年基业。”
“长安是帝国的中心,我真的不想放弃。”李瑞看着张景初,眼里多出了哀求之意,他试图在张景初这里得到解救之法。
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他也不会亲自来到张景初的家中。
可是中央军挡不住陇右大军,即使全力防守,也只是多撑些许时日。
所以他才会传令前线,希望奋力一搏,可又不确定输赢,并且他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早早的就在暗中安排好了离开长安的事宜。
撤离本是秘密进行,但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导致长安城内混乱一片,百姓们也纷纷收拾家当,往南方逃离。
“只要陛下离开长安,关中必定失守。”张景初看着李瑞提醒道。
“难道我留在这里,就能挡住陇右的铁骑吗?”李瑞问道。
张景初摇头答复,她无法给李瑞一个确切的答案。“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有太多了。”
李瑞有些灰心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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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右的战马充足,关中之地平坦,我们根本就抵挡不住。”
拖着羸弱的身体,一道接一道写着前线失利与战败的军报,逐渐击垮了李瑞的信心。
他也开始畏惧,开始退缩,害怕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
“但是蜀中道路崎岖,马匹根本无法大规模入内。”李瑞又道,“骑兵到了南方,就没有了施展的地方。”
“既然陛下已经想好了退路,并且打算这样做,那为什么又要来找臣呢。”张景初看着李瑞问道。
“我不甘心。”李瑞进前一步,“我不想让出长安。”
“当你做好了失败的打算,给自己留好了后路时,你就不会再拼尽全力去做这些抵抗,又拿什么赢呢。”张景初又道,“结局已定,说再多都是徒劳。”
“难道就没有挽回的方法了?”李瑞问道,“天子的敕令去往各镇,却没有收到任何一个回应。”
“朔方也不应。”李瑞眉目紧锁,求援的人马派出了一批又一批,但却没有一路愿意支援朝廷。
就连朔方军也没有回应,李瑞来找张景初的目的很明显,他不是为了坚守长安而来。
他将希望放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如果朔方可以出兵,关中之围,便一定可解。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张景初坐在鱼池边说道,“朔方是燕王的,是否出兵,不由臣说了算。”
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瑞瞬间冷下脸色,“难道燕王连你的安危也不顾了?”他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朔方与朝廷是唇亡齿寒,如果关中被陇右大军所破,这与朔方又有什么好处。”
“只有遇到难处的时候,陛下才会想起朝廷与朔方的联系。”张景初道。
“我只能告诉陛下,李卯真得不了天下。”张景初又道,“留在长安据守,还是前往蜀中避难,都是陛下的选择。”
询问了半天,张景初也没有给李瑞再出任何主意,君臣开始走向陌路。
“如果杨忠挡不住李卯真,我会入蜀。”李瑞说道,“到时候,我便要看看,面对这样的局面,燕王会怎么做。”
说罢,李瑞拂袖离去,而张景初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后,叉手送离,“恭送陛下。”
李瑞从张宅离开,出门时差点没能站稳,还是内枢密使杨福恭将之扶住,“陛下。”
“回宫。”李瑞攥着杨福恭的手腕,脸色不太好。
“喏。”杨福恭将李瑞扶上马车,而后向众人挥了挥手。
队伍向坊外驶去,杨福恭看着自己的马,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的宅子。
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踏了进去,此时的张景初已经来到了中堂等候。
她仿佛是知道杨福恭会来一般,提前备好了茶水。
“内枢密使。”张景初穿着一件居家的深衣,跪坐在软垫上,脸色平静的喊道。
“张侍郎。”杨福恭走上前。
“某已不是侍郎,如今只是一介白衣。”张景初道。
杨福恭挑起眉头,“陛下这般做法,实在是欠妥。”在他看来,摇摇欲坠的大唐,只有与燕王死死捆绑在一起,才有一线生机。
“在那个位置上,换做是谁,都会有猜忌之心。”张景初回道。
“陛下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杨福恭向张景初说道,“太医令请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张景初端着茶杯,李瑞的身体,她只是从脸色与眼神便已经看出来了。
“陛下在长安之乱中受了很重的伤。”张景初说道。
“皇后殿下…”杨福恭看着张景初,“有话给您。”
在李瑞将张景初去职查办时,杜皇后曾为张景初求过情,但被李瑞责令。
“殿下说,您将公主教养得很好。”杨福恭说道。“将公主交给您,她很放心,无论陛下对您如何猜忌与疑心。”
听到杨福恭的话,张景初闭上了眼,她陷入了沉默。
“这世间有很多女子,她们的聪慧本该有一番不朽的建树。”
“却因这该死的世道,囿于内宅之中。”
“终老一生。”
“史书记的是人,”张景初看着杨福恭,“不是么。”——
天复元年秋,七月,镇国公杨忠率中央军与岐王李卯真血战。
是年八月,日料恐惧的中央军不敌,为陇右大军所击散,杨忠虽数次聚拢残部力战,最终还是兵败而亡,长子亦为叛军所杀。
前线兵败如山倒,而长安城也乱做了一锅粥,天子得知消息,于是带着心腹重臣与内廷妃嫔连夜逃往兴元府,欲入蜀避难。
天子的逃离,使得长安人心涣散,城中官民皆向南或向东逃亡。
是年九月,岐王李卯真亲自率军渡过渭水,攻打长安,与此同时,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率军驰援关中,勤王救驾。
李卯真的军队刚刚攻入长安城,还未来得及占据潼关,河东的军队便已提前入关。
天子逃离长安之后,大明宫内只剩下宫人与宦官,而李卯真的军队一入内,便开始烧杀抢掠。
“大王。”谋臣踏入含元殿内,发现岐王李卯真已经坐上了天子的宝座。
“是不是应该,改称呼了。”李卯真看着谋臣说道。
这座宫城内最大的宫殿,连说话都有回声响应,他坐在御座上,可以俯视整个殿廷,权力带来的快感,极大的满足了他的内心。
“天子已经逃离了长安。”谋臣没有理会李卯真,只是提醒道,“只要他诏令天下,诸王就可以讨伐您。”
听到这些,李卯真很是不悦,“皇帝逃去哪里了?”他问道。
“抓了一些官吏还有一些宫人,他们说离开长安的队伍,是向南。”谋臣回道,“臣推测,恐是去了兴元府,想要入蜀。”
“召集兵马。”李卯真道,“即刻南下,不必捉活的。”
“喏。”
“潼关派人去了吗?”李卯真又问道,他清楚潼关的重要。
“进入长安后,便已派了人马前往潼关接手。”谋臣回道。
“很好。”李卯真这才放心的坐稳了这把椅子。
“报!”一匹快马从潼关飞奔进入长安。
“河东的兵马已从潼关进入关中。”消息传到了李卯真的耳中。
“河东?”李卯真从御座上坐了起来,这把椅子,他还没有来得及坐热。
“河东军不是正在与宣武军交战吗?”李卯真皱眉道,“为什么会进入关中。”
为防止朔方军南下,李卯真提前做了准备,蛰伏了兵马以阻拦朔方军,但燕王对关中的战事却一直冷眼旁观。
“难道朱权并没有攻打河东?”李卯真麾下谋臣突然意识到。
第304章 破阵子(五十八)
破阵子(五十八):关中之乱
“朱权那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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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敢欺我。”李卯真听后大怒道,“待我先平了河东,日后定要了灭了他。”
说罢,李卯真便走出了含元殿,召集兵马准备与河东军开战。
但他的陇右军中,有着不少胡人将领,性情凶残,在攻占关中之后,这些将领便纵容麾下的士兵前往各州城池抢夺与奸淫掳掠。
而那些被陇右大军所击溃的中央军,在兵败逃亡后途径州府城镇的途中,竟也烧杀抢夺,短短几日,关中各州府便成了人间炼狱。
比起入关的叛军,那些打了败仗而溃散的禁军要更加的凶残与险恶,流亡的禁军成群结队的侵入途径的村庄。
不仅抢夺百姓的粮食,还掳掠女子进行奸淫,战场上打不过叛军,却回过头来,向弱者挥刀。
“军爷,我们全年的粮食都在这里了。”一佝偻着腰背的老翁,在几个士兵的逼迫之下,拿出了家中仅剩的一袋粟米。
几个士兵围坐在方桌旁狼吞虎咽着桌上的胡饼和粟米粥,他们刚刚打了败仗,从前线逃回,与大军走散了,现在只剩下数十人,一路奔逃至此,筋疲力尽,有两日未曾进食,于是便闯进了这座村庄。
刚进村,士兵们便挨家挨户的搜罗粮食,遇到反抗的老百姓,甚至是杀人抢夺。
“剩下的,还在地里,今年的收成也不好。”老翁咽着口水,因为这些胡饼是他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如今却全被抢了去,“家里的壮丁都被征走了。”
吃饱喝足后,几个士兵擦了擦嘴角,其中有一个脸上还有刀疤的士兵看到里屋似乎还有人,于是侧过身与同伴小声嘀咕了一阵。
几个士兵相互对视一眼,于是起身,老翁以为他们要离去,哪曾想他们却掀开遮布,闯入了里屋。
那老翁瞬间大惊失色,“军爷。”
果然屋内有两个女子,一老一少,“我就说,刚刚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年长的女子将年轻女子护在身后,大声质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几个刚刚吃饱的士兵,满眼色欲,直勾勾的盯着二人。
“老子在前线舍了命的守城,你们却躲在这里安稳偷生,现在也该轮到你们伺候伺候了。”
战场的凶险让他们心有余悸,如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吃饱喝足,心中便起了歹念。
“我的丈夫也去参军守城了。”妇人说道,“你们怎能…”
“天下大乱,参军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你的丈夫也在侵占他人的妻女!”几个士兵脱去盔甲。
老翁见他们欲行不轨,于是想要阻拦,“军爷…”
然而却被士兵们推倒在地,“你们不能这样!”老翁苦苦哀求的喊道,但士兵们丝毫不理会他。
于是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旁的棍棒抵抗。
其中一个面带凶相的士兵从腰间拔出横刀,“碍事的东西。”
“翁翁!”年轻女子哭喊道。
鲜血顺着刀尖不断留下,那老翁看着刺进腹中的刀,瞪着屋内几个士兵,“你们…”
士兵将刀拔出,老翁倒在了血泊之中,没过多久,屋内便传出了惊悚的叫声——
——关中·长安——
“报,河东军已距长安不足百里。”
听到探子传回的消息,李卯真于是连忙召集手下几员大将。
“大王下令,允许将士们搜刮民财,但我们的人太多了,长安城里的显贵都已经跑了,所以有不少人便跑到其他州府抢夺去了。”武将向李卯真汇报道,“臣已派人传令,但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聚齐。”
攻入长安后,李卯真有些得意忘形,于是纵容部下在城中抢掠,但分赃不均,几个将领一气之下便带着部队去了其他地方搜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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