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你要不要也试一试?”她回过头看向张景初,“七娘。”
张景初看着妻子手中的衣裙,眼神有所犹豫,但很快,脑海里就闪现出家破人亡的惨痛场景,于是撇过头去,“不。”
“顾家还未沉冤昭雪,我不能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她的眼里透着一丝凄凉与哀伤,“想要权力,就要舍弃自己。”
“张景初会代替顾君含,好好活着。”
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小心翼翼的隐藏身份,就像躲藏在暗处不能见人一样。
昭阳公主放下衣裙,走到张景初身侧,搭上她的肩膀,心疼道:“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伤心的事。”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贴进了昭阳公主的怀中,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景初。”
“小时候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经常逼着你像华阳一样唤我,但你就是不肯。”
“公主年长于臣,若按民间的称谓,是当唤一声姐姐。”张景初回道。
“现在,”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缓缓蹲下,并握着她的手,眼神激动的说道:“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了。”
“你也是我的。”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坐在圆凳上,眼里有些许动容,但理智将她内心的起伏压制住。
她回握着昭阳公主,“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用张景初的身份。”
“娶你为妻。”——
——宣阳坊·万年县官署——
女使特意从城西的长安县来到了更远的万年县衙,并敲响了衙门前的申冤大鼓。
“何人敲鼓?”衙役很快走出官署呵斥道。
“奴是卫国公府的女使,代主前来投案。”女使回道。
听到是来自卫国公府,官署内的一胥吏便不敢怠慢,“请稍等。”
片刻后,女使被请上了公堂,万年县令身穿绯色公服跪坐在堂上。
“堂下何人,谓何事击鼓?”县令问道。
“奴婢阿水,见过明府。”阿水向县令拜道。
“你是卫国公府的人?”万年县令问道。
“原是卫国公府的婢女,后随主陪嫁到中书令李家。”阿水回道。
县令听后大惊失色,因为无论是哪一家,都不是他能招惹的,“卫国公府与中书令家,乃当朝最权贵,你因何代主投案?”
“我家娘子自从嫁入李家,便遭受苛待,李家丈夫更是对我家娘子动粗,出手伤人,连医师都请了好几回。”阿水叩首道,“请明府做主,判其和离。”
县令听后直冒冷汗,心中嘀咕道:我哪里能做得了中书令家的主。
“既然要和离,为何你的主人不来?”县令问道。
“我家娘子已经被打得无法下地,没办法亲自前来。”阿水解释道。
没过多久县衙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女使告案这件事,被迅速传了出去。
“听说中书令家的郎君殴打发妻。”
“相府的公子,所结之亲,应当是京中贵女,怎也会做出这种事。”
万年县令看着衙门外的一片嘈杂,“怎么回事?”
“这些百姓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一名衙役回到堂上说道——
——曲江池——
一辆马车来到长安东南郊外,并在曲江池旁停靠。
张景初走下马车,“四娘。”
昭阳公主从车厢内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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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从曲江吹来,卷起了粉色的衣裙与披帛。
“江边的风都清凉了许多。”昭阳公主搭着张景初的手走下马车。
经过历朝历代的开凿,曲江池变得极为宽广,池水澄明,池边种满了四季开花的花卉。
如今正是夏季,池中的荷花开得极盛,池南的紫云楼上聚满了赏荷的文人墨客。
一道钟声从池西的慈恩寺传来,寺中的大雁塔,正被日光照耀,塔身四周悬挂的铜铃,随风摇曳,叮当作响。
“杨娘子。”
“张评事。”杨靖带着女使从慈恩寺出来,恰好碰到了正在池边散步的张景初。
“见过昭阳公主。”杨靖于是带着女使行礼,“公主万福金安。”
“吾与驸马今日是来曲江池赏玩的,不用多礼。”昭阳公主抬手道。
“那日还要多谢你救了驸马。”昭阳公主又道。
“举手之劳,”杨靖回道,“即便那天遇到的不是驸马,妾也会施以援手。”
“七娘。”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听着很是耳熟。
“元兄?”张景初看着眼熟的身影。
而杨靖却变得愁眉苦脸起来了,元济快步走上前,看到张景初与昭阳公主也十分的惊讶,“元济见过公主,驸马。”
“可巧,在这里一块儿碰上了。”元济又道。
“原来你们认识。”张景初道。
“认识啊。”“不认识。”元济与杨靖几乎是同时发出的声音。
张景初与妻子对视一眼,于是便也明白了什么,“那便不打扰你们了。”
待人都走后,元济跟上杨婧,絮絮叨叨说道:“七娘,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别跟着我。”杨婧一脸嫌弃的说道。
“我也不想跟着你,还不是我阿娘,非要让我吃了饭来陪你上香。”
元济与杨婧的吵闹声,让昭阳公主与张景初分别想到了幼时,她们也曾如此拌嘴过。
“走吧。”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去了池南的紫云楼,并登上了紫云楼最高一层的厢房。
房间靠着池水,能够凭栏观看到整个曲江池的风貌,以及楼底盛开的荷花。
张景初走到茶桌前跪坐下,烹起了茶水,窗外的风徐徐吹来,清凉舒适。
观赏了片刻后,昭阳公主回到屋内,在她身侧坐下。
楼下有琴声传来,嘈杂的人声便渐渐小去,随后便有诗人伴着琴声开始唱诵。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随着太阳往西边渐渐下落,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敲响。
咚咚!——
“谁?”张景初看向门口,昭阳公主于是从她肩上直起腰身。
“大理寺张评事可在?”门外传来回应的声音。
张景初起身开门,发现是大理寺跑堂的胥吏,疑惑道:“何事?”
胥吏叉手行礼,“圣人有令,命大理寺评张景初即刻前往万年县,与刑部员外郎、监察御史,共同审案。”
“三司推事?”张景初道——
仅仅一个晌午,女使于万年县官署代主告夫一事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内,皇帝正在与省台的重臣商讨国事,同时,还有太子与魏王也都在。
“陛下,京兆尹有奏。”内枢密院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将京兆府所奏呈至御前。
皇帝将其打开后,抬眼看了看中书令李良远,随后又撇了一眼兵部尚书萧承恩。
“怎么中书令的儿子与发妻闹矛盾还闹到京兆府去了?”皇帝看着李良远说道,并让高寻将奏疏拿下去给群臣传阅。
“矛盾?”李良远最先接过,随后几位大臣也都起身围上前。
“你家五郎与萧家的二娘。”皇帝再次开口,“在宅中大打出手。”
李良远看后脸色都青了,萧承恩更是脸上挂不住,自己与发妻所生的嫡出女儿,下嫁李家庶子,却被庶子所欺压,于是直接目瞪,质问道:“中书令的令郎作为丈夫,这般薄待妻子,中书令难道不给一个解释吗?”
“夫妻闹和离,让万年县的官府处置便是。”有大臣说道。
“此乃内宅中的家务事,又怎需官府出面呢。”魏王李瑞则于一旁煽风点火。
为给萧家一个交代,李良远旋即向皇帝持笏弓腰请道:“和离之事需得官府盖印,臣近日一直在官署中未曾回家,竟不知家中出了此等丑闻,还请陛下派人查清,若犬子当真如此对待发妻,便请律法严厉制裁,还卫国公府一个公道,臣,绝不会怜惜。”
第65章 如梦令(三)
如梦令(三):妻告夫,乃是罪。
“究竟是什么案子,需要三司推事?”张景初看着门外问道。
交握双手站在朱漆推拉门的外胥吏摇了摇头,“上头没有明言,只知是圣人下令,并且点名要张评事您过去。”
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昭阳公主,昭阳公主起身走上前,“三司推事,应该是与官员有关,但是小三司,估计也不会是什么特大案。”
“我陪你一同前去。”昭阳公主道,“先回家换了公服。”
“好。”张景初点头,于是同昭阳公主离开了紫云楼,乘车回了善和坊。
途径东市时,城中正在谣传中书令李家与卫国公萧家之事,“停车。”
于是一名跟随的小宦官将百姓手中传阅的小报,买下了一份,“公主,驸马。”
张景初接过小报,打开后将之凑到了昭阳公主的跟前,“中书令李良远第五子殴打发妻。”
昭阳公主看后,接过报册,挑起眉头道:“此事为何先前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我那二姐姐性情温和,但绝不是太子妃那种完全隐忍之人,她的性子比太子妃殿下刚烈。”
“有时候忍让,并不是因为性格,”张景初道,“而是身后无人,这是一种无奈,也是没得选。”
“和离之事闹上朝堂,看来不只是殴妻这么简单吧。”张景初又道。
换上公服后,便骑马赶往了万年县的官署,昭阳公主则乘车随在她的身后——
——布政坊·中书令李良远宅——
“五弟妹,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李广源李广进两兄弟听到父亲派人传讯的消息,匆匆赶回家中,趁着萧二娘还未上公堂对簿,于是来到了五房的院中。
“家丑不可外扬,这等内宅之事,五弟妹怎能指使下人告上公堂啊?”李广进数落道。
“弟妹若是受了什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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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告知为兄,为兄必定会为你主持公道,而今你却将这样的丑闻闹得长安人尽皆知,还闹到了朝堂上,现在就连圣人都知道了。”原本还算中立的李广源,因为涉及到家族颜面,也开始埋怨起了萧二娘。
“还说呢,李家五郎每每有不顺心之事,便将气撒到我家娘子身上,你们李家又极其偏袒自家兄弟,看到我家娘子受伤,也只不过是小惩训诫一下,并不会真罚,这才导致李五郎变本加厉,害得我家娘子轻生,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还要被你们奚落,真是好话都让你们说尽了。”女使阿水汽不过,便回怼道。
“你一个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李广进训斥道,“来人啊,掌嘴。”
于是阿水便被两个小厮制住,几个巴掌下来,嘴角都冒出了血渍,萧二娘见状连忙从榻上爬起,“不要打了。”
“娘子。”被松开的阿水于是连忙上前扶住萧二娘。
“兄长是说,我与李启晟之事,被圣人知道了?”萧二娘抬头问道。
“不是你指使人去万年县投告,万年令上报京兆府,京兆尹才呈到御前的吗。”李广进说道。
萧二娘于是看了一眼阿水,“是我。”但却没有反驳,而是应承了下来,并且说道:“是我想要和离。”
“弟妹想要和离,可以与家中商量,何故闹到官府去啊?”李广源皱眉道。
萧二娘沉默了一会儿,旋即起身道歉,“我未曾想到此事会闹到圣人跟前。”
“眼下圣人派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的官员到万年县审理此案,一会儿应该会有人来传你。”李广源叹了一口气,“弟妹,你出身大家,也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不宜闹大。”
“我明白的。”萧二娘回道,“我会去同三司解释。”
“那就好。”李广源道,“五郎的话,等事情平息,我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多谢长兄。”萧二娘又谢道。
“换身衣裳,好好梳洗一番,等公堂的传唤吧。”李广源又道。
“此事关乎萧李两家,不光是颜面的问题,还牵扯到东宫。”李广进阴阳怪气的提醒道,“两家共同辅佐太子,应当和睦相处才是。”
“妾知道。”萧二娘回道。
说通了萧二娘后,李广源两兄弟便离开了院子。
待他们走后,萧二娘看向阿水,“阿水?”
阿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子,是奴婢自作主张,前往万年县向万年令投告,奴婢实在不忍心您继续委屈自己呆在这样的虎xue狼窝中。”
“你将我与李启晟之事告到官府,可知会给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萧二娘问道,“这并非是我的私事。”
“我只知李家欺您,而您却一直忍气吞声,还险些丢了性命。”阿水哭着说道,“娘子,主家弃您,夫家羞辱您,您为何不与自己争一争。”
“争?”萧二娘冷笑道,“第一次嫁人时,我难道没有争过吗,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生在这个家中,我逃不开的。”
“现在,您就可以为自己争取。”阿水拉着萧二娘的衣角道,“借助官府与李启晟和离,您的苦,本就是主家与李家造成的,可他们却对你不闻不问,您又何必为了他们,一再的牺牲自己。”
“贱妇!”
萧二娘本想开口回答,却听得屋外一声刺耳的叫喊。
李启晟怒气冲冲的走进屋内,“贱妇,你敢告我?”
阿水连忙起身挡在了萧二娘的身前,“你别过来。”
李启晟用力将阿水扯开,并推倒在地,“阿水。”萧二娘俯下身子将她扶起,却发现撞破了额头。
“李启晟。”萧二娘愤怒的喊道。
李启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一把攥起了萧二娘的衣襟,“公堂之上,你若敢乱嚼舌根,一定会遭所有人唾弃,我们的婚事,乃是政治联姻,萧家也不会庇佑你的。”
“识相的,就给我老实一点。”李启晟将萧二娘推至榻上,许是因为即将对簿公堂的原因,所以这次他并没有对其动手。
很快官府的人便来到了李宅传唤,李启晟独自走了出去。
萧二娘扶起阿水,阿水拽着她的手腕,哭着喊道:“娘子!”——
——万年县官署——
张景初跳下马背,再进万年县的官署时,万年令对她的态度判若两人。
“下官万年令,见过驸马。”万年令带着一众从属相迎道。
“公事时,万年令称我官职便好。”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万年令于是改口,将张景初迎进了公堂,“这边请。”
公堂上,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两名官员早已经抵达,并起身相迎。
几个官员客气作揖,并纷纷推让主座,最后按照官职品阶,由刑部员外郎坐在了正中间。
万年令命人拿来了女使阿水递交的状投,诉状的笔记清晰,似出自士人之手。
“不过是一些内宅的小打小闹,怎么还用三司共同审理。”刑部员外郎看过后,只觉得是一件极小的事情,甚至在他们看来都不能称之为案件。
“这是中书令的家事啊,圣人一向看重中书令,我们几个人奉旨办案,这圣人的意思,应该再明显不过了吧。”监察御史也道。
“三司推案,为的是公正。”张景初说道,“否则圣人何不让京兆府来处理。”
因为驸马的身份,这两名官员面对持不同态度的张景初,于是纷纷附和,“张评事言之有理。”
几刻钟后,李启晟与萧二娘被分别带上公堂,同时陪审的还有卫国公府的三郎君萧承明以及中书令李良远的第三子李广进。
“圣人有令,萧李两家陪审只可观审,不可干涉。”一名从宫中出来监审的宦官说道。
众人起身行礼,“喏。”
没过多久,官署外便围满了比晌午时还多的百姓。
“城中所传之事,都是子虚乌有之事,我何曾有过杀妻之嫌!”未等法司开口审讯,李启晟便怒气冲冲的说道,因为过来时,城中流言沸沸扬扬,并且越传越离奇。
“肃静!”刑部员外郎拍响惊堂木。
“妇人萧氏,可是你指使此婢子前来告夫?”刑部员外郎问话道,“《唐律疏议》卷二十四《斗讼》明文规定,诸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其告事重者,减所告罪一等,即诬告重者,加所诬罪三等。”
“妻告夫,乃是罪,即使你告成功了,也要关押入狱,徒刑二年。”刑部员外郎又道。
自投湖后,萧氏身体孱弱,于是由女使搀扶入内,女使听得问话,不等女主人开口,便先行跪了下来,招认道:“是奴婢瞒着娘子向官府递的诉状,根本不是妻告夫之事。”
众人听后,纷纷大惊,几个法官更是相互对视。
“肯定是她指使的,只是怕坐罪,才让这贱婢这样说的,好替她顶罪。”李启晟开口道。
“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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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堂木再次被敲响,“法官未问到之人与事时,闲杂人等不得插话。”
“你为何要这样做?”张景初问道,“依照《唐律》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奴婢告主,若非是谋反、谋逆、谋叛三罪,则要处以绞刑,比妻告夫要更加严重。
“因为这些伤。”阿水掀开袖子,“娘子身上同样有的伤。”
“又因为李家人的偏袒。”阿水一边流着泪,“萧家人的冷漠。”
女使的话,引得围观百姓的争相议论,并开始数落萧家,“自家女儿在夫家受了如此委屈,竟无动于衷。”
这让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萧家更加慌了神,于是萧承明立即开口表态,“二娘,你父亲说了,你所受委屈可尽数说来,萧家必不会坐视不理的。”
第66章 如梦令(四)
如梦令(四):能尚公主为妻,我心中感激,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
“圣人有令,只许萧李两家人坐堂陪审,不许干涉案件的审理,还请鸿胪寺少卿安心听审,相信三法司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一旁的宦官开口提醒道。
“中贵人所言极是,”萧承明看着宦官,低头拱手道,“是我一时激动了。”
萧二娘心中十分清楚,萧家看重声誉,在乎利益,若不是因为城中舆论,萧氏一族或许会袖手旁观,又或者与李家沆瀣一气,劝自己隐忍,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整个家族的血肉至亲,对自己的关怀,还不如自己身边一个婢女。
“萧娴,婢女阿水所言,是否属实?”张景初看着手中诉状上的名字,抬头问道。
这仿佛是审案这么久来,第一次念出萧氏完整的名字。
而直到完整姓名被在堂上喊出时,萧娴的心头一震,顿时间,心酸与委屈化满心头,“已经很久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姓名,就连我自己也都快要忘了,我的叫什么。”她热泪盈眶的看着张景初,即使他们都知道她的名字,但还是用着别样的称呼,萧家娘子,李家夫人,“我是有名字的。”
感受到被尊重的萧娴,心中再次燃起一丝希望。
她看着跪在自己身侧,豁出性命也要将自己拉出苦海的女使,萧娴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堂上有想要帮助她的法官,身侧有用性命拉她出苦海,相依为命的姊妹。
还有傲慢无礼的丈夫,冷漠的亲族,与假仁假义的李氏一家人,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苦,这些时日来所遭受的屈辱,于是她便在三司前跪了下来。
“阿水所言,句句属实。”萧娴回道,并当着堂上众官,揭开了自己的外衣,掀开衣袖,露出了身上触目惊心的伤。
然而此举非但没有惹人怜惜,反而引来了众人的怒骂。
“这女人怎么能在公堂上脱衣服。”
“身为人妇,怎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揭开自己的贴身衣物。”
“你们看到了吧,是这萧氏自己不检点。”李启晟也从旁说道,言语里都是嫌弃,“克死了第一任丈夫,如今还要诬赖我。”
“住口!”张景初拿起惊堂木呵斥道,“这里是公堂。”
公堂的背后,堂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向身侧的侍女挥了挥手。
只见侍女从堂屋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件衣物。
“张评事。”侍女请示过张景初后,便将衣物披到了萧娴的身上。
“这位内人,是从哪里来的?”因侍女穿着宫中的服饰,便有人议论道。
“堂屋里应该还坐着大人物。”于是又纷纷揣测。
“萧娴身上的伤,乃是李启晟殴妻的证据。”张景初又道,“公堂取证,不容乱议!”
“李启晟,萧娴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张景初又问道。
“我与她只是发生了争执而已,并不是我故意为之。”李启晟狡辩的回道,“家中的人都可以作证,萧二娘也曾对我动过手。”
“你胡说!”女使怒斥道,“我家娘子那样一个温柔和善之人,就连对下人都不曾有过打骂,怎会对你动手。”
李启晟看着女使,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了,并当着众人的面吼道:“那日我就应该把你这个贱婢打死。”
因婢女是贱籍,所以李启晟才如此没有顾及的在公堂上愤怒大骂。
“够了!”萧娴听到李启晟的话,不再畏缩,而是将阿水护在身后,“因为你是庶子,得不到家族的重用,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忽视,即使出生在相府,却依旧吃尽了苦头,所以你心生嫉妒,你嫉妒你的兄长,可以不用努力便得到一切,而你苦读多年,却因为要给手足让路,所以得不到升迁,直到娶了我,你才得以升官,但仍然被亲生父亲所嫌弃,又因为一些闲言碎语,说你是靠内宅妻子发迹,所以你对此不满,对我心生怨念,最后拳脚相加,为了两家的联姻,我对你一忍再忍,而你却变本加厉,将对族中,对仕途的不顺遂的怒火全部转到了我的身上。”
“因为,你不敢忤逆你的父亲,你的兄长,甚至是同僚,你对他们毕恭毕敬,虚伪的讨好,即便他们才是阻碍你仕途的最终原因。”
“你再如何伪装,也改变不了,你内心的自私与懦弱。”
听着萧娴的话,李启晟从涨红脸到勃然大怒,甚至压不住心中的火,“你这贱妇…”
“拿下他!”张景初见状,当即命人将李启晟制住。
“民妇身上的伤,皆是李启晟所为,我因不堪屈辱,曾投湖自尽,是李家的人将我救起,为了不让丑闻泄露出去,于是便对外谎称是失足落水。”萧娴又道,“然实则不过是我不愿再忍受他的施暴,绝望而为。”
“恳请诸君今日见证后,替民妇做主,判我与李五郎和离。”萧娴叩首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启晟瞪着眼珠子愤怒道,“当初就不该捞你上来。”
二人在堂上的争执,也为断案提供了依据,“李启晟,你可知殴妻是罪?”刑部员外郎道。
“我打的是自家妻子,就算有罪,也应该减罪二等,但是妻子对丈夫动手,要加罪三等。”作为读书人,李启晟对于律令还算了解,因此才会有如此胆量,说完之后,他将自己的官服袖子扒开,胳膊上有两条伤痕,“夫殴妻不过处以杖刑,而妻殴夫则要处徒刑,我想三法司应该比我更清楚大唐的律例。”
“这根本不是我所为,”萧娴反驳道,因为怒火生起的反抗之心,让她不再选择忍耐,“是他自己在意志消沉之时的自残之举。”
“《斗律》所定,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诸妻殴夫,则徒一年,若殴伤重者,加凡斗伤三等。”刑部员外郎接着说道,“是否有伤,伤势如何,还需验明正身。”
张景初看着李启晟露出来的伤口,随后起身走近,萧娴于是拽住张景初的衣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哀求着解释道:“评事,李启晟的伤不是我做的。”
张景初低头看着她,一纸婚约,将一个世家贵女逼得人鬼不如,更何况那些没有家世倚仗的普通女子,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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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的刀山火海,她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揪住了李启晟的胳膊。
“怎么,大理寺评事是想在这公堂之上,为了妻姐动用私刑吗?”李启晟知道张景初是驸马,于是故意说道。
“你的伤在左胳膊,而刀口朝内,并且向下,力道上重下轻,这是你拿自己的右手所为。”张景初回道,“这样的案子,我曾在地方见过不少,仵作一验便知。”
李启晟听后,瞬间慌了神,他看着张景初连忙将自己的手抽回,并放下袖子将伤口遮掩,“你休要诓我。”
片刻后,万年县的仵作来到公堂,同时还有几名女仵作,并为萧娴搭起了幕帐。
一刻钟后,二人的伤势皆被记录在删,并呈至案上。
“李启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要说的?”张景初问道。
李启晟自知无法狡辩,但仍然理直气壮的说道:“即使是我动手打了她,那也是事出有因,是她不敬丈夫,我这才出手惩戒了一番,并未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
“投湖也是她自己想要轻生,与我无关。”李启晟又道,“另外,我接受杖责,但我不同意和离。”
“和离之事,只要丈夫不同意,妻子便无法和离。”李启晟又道,“只要关系存续,你们就要给我减罪。”
“除了斗律之外,国朝律令,于夫妻之间另设义绝之制。”张景初合上验伤的册子,抬头说道。
李启晟愣了,他看着张景初,“什么义绝?”
“张评事。”刑部员外郎压低声音,与监察御史一同看着张景初,“官府判和离,非同小可,我们是不是应该商讨之后,再做决定?”
“毕竟这二人的身份非同寻常,他们的婚事不能这样轻率了结。”两名官员害怕得罪萧李两族,于是说道。
“如果要私下解决,圣人又为何特意下令,让三司同审?”张景初反驳道,“圣人赋予我们审案之权,又何须过问两家。”
“夫妻间,或夫妻双方亲属间,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若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则视为夫妻恩断义绝,无论双方是否同意,均由官府审断,强制离异,如有违者,则判处徒刑,关押入狱。”张景初道,“你殴妻之事已是坐实,先判你和离,再治你之罪。”
“萧氏之女,乃功勋显贵之后,你纵有功名在身,但击伤功臣之后,按律应当重处。”张景初又道。
李启晟指着张景初很是不服气的骂道:“分明是你在偏袒萧氏这妇人!”
“吾等奉圣人之命审案,凭的是律法与证据。”张景初回道,“是你无故伤人在先,岂能因为是夫妻关系,便可藐视王法,随意侵害。”
“这本是家事。”李启晟仍然不服气,“在这长安城中,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
“错,便是错。”张景初道,“狡辩是没有用的。”
“这是你三媒六聘,迎娶过门的正妻,你不珍之爱之,反而百般…”
“张评事!”李启晟高声喊道,“不愧是做了驸马的人,倚靠妻子平步青云,是很光荣的事吗?”
“五郎。”一旁的李广进听到五弟的言论,于是坐不住了,恐慌的制止道,“休要胡言乱语。”
而公堂后面的堂屋内,昭阳公主将万年令亲自奉来的茶水重重砸在了案上。
她起身,但并没有走出堂屋,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公堂上传来的答复。
“能尚公主为妻,我心中感激,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张景初开口回道,“我感激发妻,不因我卑鄙之身而选择我,同时,我也绝不轻看自己,我出身微末,靠着苦读考入这京城繁华之地,金榜题名,与一众权贵争得一席之地,这是我刻苦用功所得,亦是我的才能。”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张景初又道,“无能怯懦之人,才会将自己的失意迁怒至他人身上。”
李启晟还想反驳,而知道昭阳公主就在官署中的李广进再次呵斥,“五郎,够了。”
“我愿意和离。”萧娴说道,并从怀中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
“好啊你!”李启晟看着萧娴拿出来的和离书,“原来你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你还说不是你指使的。”
堂吏将和离书拿到了公堂的案上,张景初看后,取出了案上万年令的官印。
“经审断,夫妻义绝,立判和离。”遂在和离书上盖下官印。
萧娴听到后,泪流满面的说道:“那金玉做的花轿,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它困住了,”萧娴回过头,看着公堂外的天光,暮色黯淡,“多少女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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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为什么女性离婚那么难吗,因为律法是不公平的。
小张如果不是驸马,这事根本解决不了的(她背靠公主可以做很多事)
第67章 如梦令(五)
如梦令(五):李绾:“还在为案子苦恼吗?”
“接下来,该算算你的罪了。”张景初看着李启晟说道。
“官府既然已经判处我们离异,为何还要定我的罪。”李启晟不满道,“这不公平。”
“诸位,这位张评事,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同时也是萧家的外婿。”李启晟又道,“处事如此偏颇,我不服。”
“偏颇?”张景初看着李启晟,对自己动手殴打妻子,毫无悔改之意,“你伤人可是事实?”
“动手伤人在先,还要为自己狡辩,你真是恬不知耻。”张景初又道,“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手,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
张景初的话引来了官署外,围观百姓的议论,“对妻子动手,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连自己的妻子都打,对外却唯唯诺诺,这不就是欺软怕硬的懦夫吗。”
听到议论,李启晟恼羞成怒,“胡诌什么!”
“依《唐律》见血为伤,经过仵作的验伤,萧娴身上多处以手足所伤的淤青,红肿,以及汤火之伤,还有刃伤。”张景初看着仵作的验伤记录说道。
“这么多伤啊。”围观的百姓听后,许多妇人都气愤不已,而一部分男子则是看戏的态度而漠视。
“简直不是人。”
“《斗律》所定,斗殴中以手足殴人者,笞四十,伤至流血,杖七十,折齿、毁缺耳鼻、眇一目及折手足指,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徒一年,折二齿、二指以上及髡发者,徒一年半,若刃伤及折人肋,眇其两目,堕人胎,徒二年。”张景初又拿出律法说道,“你是官员,知法犯法,当免去官职,先受杖七十。”
堂上虽坐着三司的法官,但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都沉默不语,毕竟这是中书令的儿子,他们不敢这样处置,提醒过张景初,但不被理会后,他们便闭了嘴,如今还涉及到了免官。
“此事要不要交与圣人裁决?”刑部员外郎轻声说道。
“最终裁定,自然要上呈圣人。”张景初说道,“张某入大理寺已有几月,我的行事风格与断案,我想诸位也有所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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