桅商船正在河面上缓缓下沉——最后离开商船的水手点燃了堆满底舱的木柴，熊熊燃烧的烈火成功烧穿了数尺厚的船底，冰冷的河水涌入船舱之中，越过大量刻意填入的压舱石，直到漫上甲板，吞没桅杆。

    很快，庞大的商船已经完全消失在了水面上，只有尖尖的桅杆顶斜露了出来。

    福塔雷萨国民军从来没有把主要资源投入内河水师的建设，只用于维持河道治安打击走私犯罪的小舰队完全无力阻挡兰里卡罗的海军，但福塔雷萨商会并不缺乏体型巨大的商船——只要在河道浅薄狭窄的河湾处沉入一批这样的大船，就能有效阻止兰里卡罗皇家舰队的军舰沿河北上。

    代价则是黄金水道的中断，运河贸易的枯萎。

    断腕求生，莫不如此。

    为了在此沉船封江，王廷政府强征了数个船东数艘昂贵的大船，诺可福礼被委任以王都商会的影响力全力配合此次行动，而所有的损失最终都会得到国库赔偿。

    为了胜利，为了祖国，当然……更为了他们自己。

    看着沉船露出水面的桅杆尖顶，诺可福礼如是想到。

    ——

    修长的银色飞艇悬停在了学院城塔楼顶端的宽阔平台旁，伴随着一道软梯放下，克劳维茨缓缓地从飞艇上走了下来，身后紧随着学院的全部高层。

    这是一个飘着细碎雪花的小雪天，谈不上有多冷，但也不暖和。

    星耀院长沿着塔楼的旋转阶梯逐层而下，在五楼停下了脚步，迈步走到了一处露头阳台之上。

    在他的正下方，是学院城的中心广场，此时此刻，这里站满了人——一排又一排身穿着披风上印有星耀学院格尺与法杖徽记的公发军装的战斗法师宛如松木般傲然挺立于风雪之中，静待统帅的检阅。

    远处，魔导大炮“洛亚”长达八丈的发射导轨高高抬起，直指着遥远的天空。

    4500名训练有素的中高阶战斗法师，这是整个星耀学院在不影响工业车间正常生产，暂停一切理论研究及所有与战争无关事宜的情况下，所能一次性向战场投入的最大成建制力量。

    荆棘关的沦陷和阿尔法特遣队的全军覆没展示了教廷底牌的厚度，面对这样的敌人，学院也必须放下以往多少年站在幕后的高贵身段，亲自下场向战场投入自己的筹码，才有机会夺得最终的胜利。

    克劳维茨对这一点无比清楚。

    而现在，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克劳维茨拿起了扩音喇叭。

    “我知道，你们中的不少人，尤其是你们的导师和教授，都不明白学院为什么要亲自介入到这场世俗的战争中去，现在，我会完整地解释这个问题。”

    “多少年来，我们都标榜自己是一个在世俗事务中绝对中立的学术圣地，“不探究，不过问，不介入”的原则成为了学院对外交往的最高准则，我们仿佛毫无自己的立场，只要谁能够承认并保障我们的学术自由和自治特权，我们就可以卑微地向任何一个世俗政权效忠屈从。”

    “我们这么做已经太久了，然而却忘记了我们开始这么做的本心——当初的学院只是一个单纯由一群平民出身的法师聚集起来讲学研究的学会组织，我们有知识，但没有力量，任何一把刀剑都能架在我们的脖子上让我们无奈地屈服，于是，为了在这种环境下艰难地找到一点苟存自由的空间，我们才选择了“中立”。”

    “但现在，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把知识转化为力量。”

    克劳维茨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今非昔比，而现在我们要光明正大地站在我们自己的立场，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去捍卫属于我们的自由！”

    “同袍们，我们过去可以是智慧的学者和精明的商人，但今天，我们都是保家卫国的战士！中立的口号并不能让我们真正地置身于世俗的纷争之外，如今整片宽广的王都平原，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了——如果敌军汹涌而来，瑟莱斯和他的王廷政权战败垮台，那些浑身充满了腐朽味道的教士和贵族，又怎么可能继续建立在自由基础上的学院继续以如今的方式存在？”

    “我们的自由从来不是独立存在，无论再怎么闭上眼睛，学院也一直处于社会之中，要保卫我们法师的自由，就得保护属于农民、商人、工人乃至全体国民的自由！现在我们要大胆地表明我们的立场：学院现在支持瑟莱斯的王廷政权的建设和改革，谁要推翻这个政权倒行逆施，就是跟学院为敌！”

    “荆棘关已经沦陷，王国主力军目前还在南境苦战，如今，整片王都平原不设防的城市都已经暴露在了敌军的直接攻击之下，数百万民众无一依靠——诸君，请告诉我，我们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得到的回应几乎不需要去猜。

    “出征作战！保卫祖国！”

    人们做出了回答。

    ——

    “星耀学院方面发来魔光通讯，表示他们将派出一支4500人的成建制战斗法师部队参加战斗，指挥权归于国民军统帅部。”

    清晨的雷霆王宫议事厅之中，一名侍卫手持信文走上前来，向此时坐在王座上的瑟莱斯汇报了刚刚收到的魔法传送通讯信件。

    “我知道了。”

    瑟莱斯点了点头，把目光转而投向了大臣群中的王都骑士团“紫心骑士”鲁尔团长——如今王都核心区所有防卫力量的总指挥官。

    “统帅部对现在的战局有什么方案么？”

    “当然有，统帅部已经决定放弃防御设施薄弱的金水城，把现有新建立的三个国民军军团，连同星耀学院的战斗法师部队，王宫守备队，各城市公民民兵和王都骑士团的军官教导队全部集中到王都安柏林，依托城墙和庞大的城区全力保卫王都。这其中三个新设国民军军团约四万战士，学院战斗法师部队4500人，王宫守备队1000人，王都骑士团军官教导队1000人，以及到守城时还能源源不绝地动员市民武装起来的公民民兵，统帅部至少可以组织起来6—8万人保卫王都，以求坚守到威克统帅率领的国民军主力击破南线敌军后回援。”

    鲁尔沉声答道。

    “另外，统帅部已经开始对城郊的村镇进行坚壁清野，把就近的人口全部迁入王都城中，尽可能减少敌人在乡下劫掠时所能补充的补给，如此一来敌军的补给线越拖越长，补给越来越困难，我军坚守的时间越长，战局就越有利于我军。”

    “若是如此，那便好。”

    瑟莱斯闻言点了点头。

    “可是陛下，如果我们就这么把全部战力集中到王都，那金水城该怎么办，那里还有二十多万民众啊！”

    鲁尔说完，立刻有大臣开口质问道。

    “敌军马上就会抵达，我们没有时间让他们去撤离……”

    “他们不需要撤离。”鲁尔生硬地打断了他的发言。“我刚刚已经说明了统帅部对于金水城的态度——放弃它。事实上，不止是市民撤离不了，驻守在金水城的新建第六军团相当一部分士兵也不愿意离开金水城，他们拒绝了统帅部的召回命令，和同样不愿意离开的为数不少的金水城民兵准备一同试图保卫城市。”

    “但是他们没有后援……”

    “这不一定。”鲁尔轻声笑了笑。“如果这些人确实有本事在敌人的大军攻击下守住金水城，王都的后备军自然会增援金水城，来保证好不容易建立的防线稳定。”

    “如果他们守不住呢？”

    瑟莱斯开口问道。

    这一次，骑士团长并没有马上回答国王的问题，而是轻叹了一口气。

    “那么，这些战士就会用他们自己的连同二十五万金水城民众的鲜血，极大地激励王都民众的抵抗意志。”

    “……”

    瑟莱斯无话可说。

    似乎看出了国王的惆帐，骑士团长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抛出了这场廷议中最后一番掷地有声的响亮话语。

    “陛下，这就是战争。”

    “为了胜利——我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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