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接触到冰冷的窗面,顿时化作了一片白霜。
公社最早从秋季就开始试图生产透明的纯净无色玻璃来装点新建筑的窗户,但由于冬季计划制定完成后有限的工人要优先为军工生产服务,只好放弃了玻璃生产过程中本来就费时费力的石英砂分离过程,退而求其次生产带有自然杂质颜色的彩色玻璃。
不过就现在来说,彩色玻璃在这冬日风雪中却是比无色的透明玻璃更有情调。
“准备好了么?”
身体壮硕的中年工人呵呵笑了笑,从兜里拿出抹布擦了擦手中老虎钳略微有些发脏的前端,握紧了它。
“嗯。”伊耶轻哼了一声,微微侧过头继续看向窗外的雪景,装出了不在意的模样。“开始吧。”
女孩尽可能地把语气放的轻松,但伸到坐在一旁伙伴手心里略有些发颤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旁边的茉莉耸了耸肩膀,只是握住伊耶的手轻轻甩了甩,示意打气和鼓励。
“可能会有点勒脖子,忍一下。”
卢汉做完最后的叮嘱,举起老虎钳夹住了伊耶脖子上的项圈,用力压了下去。
对于这款本意是由星耀学院设计给王国龙骑兵团用来控制坐骑的奴隶项圈来说,在没有预先措施的情况下直接上手使用机械破坏会导致项圈上的魔法装置启动应急性电击保护,按照控制飞龙的标准释放电流,那样无论是项圈的佩戴者还是试图破坏者都只有一个死字当头——不过好在此时伊耶正单手举着一颗黑不溜秋的石头贴在脖颈边,用禁魔石的屏蔽效果阻止了项圈上魔法装置的启动。
老虎钳压了下去,瞬间将薄薄的钢圈压扁,伊耶稍稍有些吃痛地低哼了一声,卢汉便反手一扭绞断了项圈。
接下来便是转过一圈再重复一遍上面的过程。
随着最后一声咔哒的轻响,项圈断成两个残破的半圆,滚到了地上。
伊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项圈残片,有些发愣地端详了起来。
“喂,发什么呆啊?”茉莉推了推伊耶的肩膀。“怎么?体验到获得自由的感觉了?”
“没有啦,那种东西……”伊耶想了想。“我早就有了。”
女孩转头看向帮自己取下了项圈的卢汉,咧嘴笑了笑。
“谢谢。”
说罢,她再也不看这丑陋的银色铁片,随手把它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释然地拍了拍手。
“好了,回宿舍学习去吧。”
“啊?又要学习吗?”
“废话,我们现在是白吃白喝好不好,这都是给公社打的欠条。你不干活还不学习,小心最后欠一屁股债还不完……”
“呃,好吧……”
刚刚取下项圈的伊耶显得心情很不错,带着跟在身后的茉莉,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公社工厂的大门。
而在这里,她惊奇地发现了一位熟人。
“风吟姐姐?”
风吟身穿一套蓝灰色的崭新军装,头戴着嵌有红五角星的八角形军帽,笑着和伊耶打了一个招呼。
“好久不见,来看看你。”
“你什么时候来的公社?”伊耶顿了顿,上下打量起来了风吟的打扮。“你这是……参加红军了?”
“嗯,新兵,属于红军第六连。”风吟晃了晃脑袋。“今天早上领的军服和装具,明天开始正式新兵训练——本来吉亚那个家伙还希望我在医院床上多躺几天,但我现在可等不及了。”
伊耶没有回应,她静静地看着此时风吟毫不在意甩在脑后的一袭绿色长发,沉默不语。
“呃,是太长了么?我知道红军的着装条例啦。”风吟挠了挠头。“等会我就去把头发给剪了。”
“不,我是说你的发色……”
“这个啊……我还以为你早都发现了,毕竟我染的那么拙劣。”谈到这里,风吟只是长舒了一口气。“抱歉,我现在连部族的语言都有点不太会说了……”
噩梦已经结束,伪装失去了意义。
故土之外的重逢难免让人感慨良多,不过无论如何相对无言的两人心中已经有了共识:从南到北这一路颠沛流离所受的痛苦,不会再缠上任何人了。
“话说……你参加了那个育苗计划?”风吟许久才开口问道。“以后想做什么?”
“嗯,原则上每个不到十六周岁的孩子都要参加。”伊耶点了点头,眨着眼睛思考了一阵。“以后么……我想入党,做一个像古莱尔小姐那样的人。”
“也当老师?”
“嗯,我想学点东西,再把它们教给别人。”
风吟没再说话,有些失神。
“这十年,我的生活里最不缺少的就是战斗和杀戮。”过了一会,她才低声开了口,语气已经放得极为温柔。“也许我这一辈子已经无法再放下武器了,我会继续去需要战斗的地方战斗,但你现在还有未来……去大胆地做你想做的人吧。”
说罢,风吟半蹲下身,笑着摸了摸伊耶的脑袋,后者同样享受地哼了一声。
战士与孩子的故事,揭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
“这些天在公社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办公室桌前,拜伦看着面前低着头的红裙少女,施施然地沏好了一壶茶水,为二人面前的青瓷茶杯各自满上了冒着缕缕白气的清茶。
老实说,拜伦不是很喜欢喝茶,即使身处没有碳酸饮料的时代,他也更倾向于喝热可可或者加了一堆牛奶和方糖的咖啡,而不是这种一看就有好几个月甚至几年历史从海对面运过来的又贵又苦的干茶叶。
不过眼下正是待客之时,茶叶配瓷器在眼下这个时代比起咖啡或者可可有着高得多的架子,体现的是主人的品味和组织的格调,即使人民党不在乎别人的风评,拜伦也不想传出去土老帽的名声。
再说,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很重要。
“嗯……”奥瑞利亚低哼了一声,似乎对于人民党的领袖又一次突然把自己叫到他的办公室来很是不适应。“我很好。”
“这些天你应该和伊耶他们一起有去听过古莱尔的讲课吧?”拜伦顿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您是指哪方面?”
“政治方面。”拜伦慢悠悠地开口道:“比如说……废除贵族特权,人人平等一类的。”
“拜伦先生,您知道我不是一个……嗯,保守派。”奥瑞利亚眨了眨眼睛。“事实上在我决定要逃到这里之前,我就大概猜到了您的组织会有这样的主张,毕竟我也曾和欧格斯先生交谈过,至于我的态度……我当然认可这些理念。”
“它们对于人民党来说,不仅仅是理念,也是行动。”拜伦微微摇了摇头。“今天的公社和欧格斯时代的共耕社最大的区别就是,那时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打嘴炮,而现在党和红军正一步步地在把我们所说的付诸实践。”
“我……看到了这一点。”女孩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公社现在的样子,我……并非不能接受这种改变。”
“哪怕放弃公爵之女的身份,完完全全去做一个普通人?”
拜伦挑了挑眉。
“当然如此。”奥瑞利亚点了点头。“何况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个身份,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单单是我逃走,也是父亲把我赶了出来……”
“但你随时都能回去,即使你再怎么叛逆,对于洛伦佐·图里克来说,你仍旧是他的女儿,身体里流淌着图里克家族的血脉。”
拜伦继续悠悠说道。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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