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茉莉点了点头,“我的编号是13,城堡里总共有15个像我这样的女孩……”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拜伦开口问道。
这一次,茉莉沉默了许久。
“呃,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
“没关系的。”茉莉轻声说道。“是我的父母把我卖给奴隶贩子的,在我12岁那年。”
“为什么呢?”古莱尔怀疑道:“为了赚钱?”
“不,不是那样的。”茉莉眨了眨眼睛。“那一年年景不好,他们养不起我,如果不这么做……全家人都得饿死。”
拜伦再次叹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也突然想明白了奥瑞利亚刚刚话语里的意思。
下次不要这么善良了。
在法律上的人身附属关系下,贵族占有奴隶是一件合法又正常的事情,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惹得康萨拉不爽的话,对于茉莉来说只是下一次会有更多的苦头吃罢了。
……
古莱尔和拜伦相对无言。
——
辗转难眠的夜晚。
虽然事先提过背靠背的想法,但当拜伦和古莱尔真正躺下来的时候,仍然不自觉地面对面靠在了一起。
青色的月光穿过窗户洒在女孩身上,拜伦只看到古莱尔天蓝色的双眼眨个不停。
原本平静的湖面因为波动的情感而泛起了涟漪。但那并不是情意。
“拜伦。”古莱尔轻声开口说道,“我睡不着。”
拜伦注意到女孩说这话时,用双手抱着小腿向上缩去,用力地把自己完全缩成了被子下的一团。
他很少见到古莱尔露出这样的小姑娘般胆小无助的情态——革命者的身份赋予了她远超同年龄段一般女孩的不屈品格和昂扬乐观的心态,即使在又师又父的欧格斯死去时,绝望和无助也仍然不是主要情绪。
“你说……”古莱尔继续轻声说道。“如果我当初遇到的不是欧格斯先生的话……”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遇到的也是像北境公爵这样的贵族的话……”古莱尔自顾自地说道,“那么我也会变成茉莉这样么?”
拜伦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吗?
“而且茉莉她……”少女喃喃道,“并不讨厌公爵,她对公爵……充满了感激。”
“因为公爵保障了她活下去的权利。”拜伦缓缓地答道,“是公爵救了她。”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你是说自由吗?”拜伦摇了摇头,“她本来也没有那种东西,或者说她原本拥有的只是选择被冻死,被饿死,或者提前自我了断的自由。”
“即使不依附于北境公爵,她也没有独立在社会生活的能力——既然如此,公爵买下她当然是一种值得被感激的善举。”
古莱尔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
“这就是我害怕的地方。”
“嗯?”
“如果我们的革命摧毁了奴隶制度,这对茉莉来说真的是解放吗?”女孩低头说道,“她会接受这样的解放吗?”
“正如我白天所做的事情,只是我自以为善良罢了……”
听到这话,拜伦愣了片刻,却轻声笑了。
“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却不是必然发生的,这取决于我们对革命的态度。”
古莱尔眨了眨眼睛。
“革命绝不仅仅是破坏,它不能摧毁任何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拜伦缓缓说道,“茉莉感激公爵的原因在于它提供了基本的生活保障,这难道是我们革命摧毁的目标吗?革命是给她自由,却没收了温饱吗?”
“但只要摧毁奴隶制度,公爵便不可能再提供这样的保障。”古莱尔双眼直直地看着拜伦,“而有能力供养家奴的贵族本身也是我们的革命目标。”
“公爵当然无法再提供了。”拜伦答道。“所以这个责任落到了我们的肩上。”
“如果我们——我是指革命后形成的人民政权计划废除奴隶制,那么我们必须考虑下面的问题:这些解放奴隶应该去哪里工作?他们的生活水平应该如何保障?我们可能要提供包括但不限于职业技能培训、一定时期内的救济金、适合他们的工业和服务业岗位等……只有做到了这些,我们才能保障他们从奴隶转化为学生,工人或士兵,而不是乞丐,小偷和娼妓,如此的“革命”和“解放”才具有意义。”
古莱尔侧头思考了片刻,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嗯。”
“这不是我一直反复说过的吗?”拜伦轻笑了一声,伸出手去,轻轻捏了一下女孩的脸颊。“革命不仅仅是破坏旧世界,更是建设新世界——你听课不认真哦。”
“讨厌,你党课讲的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东西,我还能听就不错了……”古莱尔长舒了一口气。“谢谢你,拜伦,我现在又坚信了——革命确实是有意义的。”
“不一定哦,它还需要一些充分的条件。”
“嗯?”
拜伦笑了笑。
“今后也要继续加油哦。”
“嗯。”
古莱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安。”拜伦伸手按了一下女孩微微颤动的鼻尖。“祝好梦。”
“晚安。”
“睡觉吧。”
或许是白天事情过多的原因,没一会儿拜伦便枕着枕头沉沉睡去。
空气中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然而过了一刻,一旁看起来睡着了的女孩忽然睁开眼睛,盯着熟睡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侧身为他盖上了被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