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解一旦启动，必须吞噬外部生命才能续命……否则……否则……”
否则意识会彻底溶解，沦为菌母温床。
陆湛终于抬步下山。
每踏一步，姜山便矮一分，银球光芒便盛一分。当他走到鱼腹残骸前时，整座姜山已缩为掌心大小，黑壳尽褪，唯余一枚温润玉珏，静静躺在他掌纹之中。玉珏内部，银球徐徐旋转，映照出通灵瘫软在泥中的倒影——八颗头颅只剩两颗完好，其余皆呈蜡融状垂落，脖颈断口处菌丝疯长，正试图接续断裂的神经。
“给你个机会。”陆湛蹲下身，玉珏悬于通灵眼前，“说出青铜齿轮真正的铸造法。不是寻根会所那种粗劣仿品，是末日教团用来锚定菌母的原始配方。说对了，我放你走。”
通灵喉咙里挤出嗬嗬声，一只完好的眼球艰难转动，看向陆湛身后——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泥沼尽头几株枯死的铁荆棘。
“你……在看什么？”陆湛问。
通灵咧开嘴，露出被菌丝撑裂的牙龈：“看……看谁在偷听。”
陆湛眼神微凝。
他身后三丈，空气确实荡开一圈涟漪。但涟漪极淡，淡得几乎被泥沼蒸腾的水汽遮蔽。若非通灵濒死时感官被菌母强行放大百倍，根本察觉不到那抹存在。
“科洛弗。”陆湛缓缓起身，玉珏收入袖中，“你果然来了。”
涟漪无声扩散，一个瘦高身影从中踏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左眼是颗浑浊的玻璃义眼，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青铜齿轮缓缓咬合。他手中拄着一根虬结木杖，杖首雕成扭曲的人脸，人脸嘴里衔着半枚生锈齿轮。
“周琦先生，久仰。”科洛弗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您这姜山……养得真肥。”
“肥？”陆湛轻笑，“比起你养在章仁苑地窖里的那头‘守门犬’，不过是个崽子。”
科洛弗玻璃义眼微微转动，映出姜山残影：“那畜生胃口太大，吃掉了我三十七个学徒。我只好把它钉在青铜桩上，每日浇灌活人脊髓……可它还是饿。”
“所以你盯上了通灵。”陆湛目光扫过科洛弗木杖，“他体内有四十五枚齿轮，足够喂饱一头畸变兽三个月。”
“不止。”科洛弗右眼骤然炽亮，“他体内还有菌母初代孢子。而您掌中玉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正散发着两界夹缝即将愈合的气味。周琦先生，您不是在找 Bug，您是在给世界打补丁。”
陆湛沉默片刻，忽然问：“天堂覆灭那天，你在哪？”
科洛弗玻璃义眼闪过一丝裂痕：“在菌母巢穴。我亲眼看着它把末日教团大祭司的脑子，酿成了第三十七号‘清醒蜜’。”
“蜜？”陆湛挑眉。
“嗯。用恐惧、悔恨、狂喜三种情绪发酵七昼夜，再加入半勺未出生婴儿的啼哭结晶。”科洛弗抬起木杖，杖首人脸突然张嘴，吐出一滴银色蜜露，“尝尝？它能让你看见自己最想遗忘的真相。”
陆湛没接。
他盯着那滴蜜露，忽然伸手，一缕猩红丝线从指尖探出，缠住蜜露轻轻一扯——蜜露炸开，化作万千微光，每一粒光中都浮现出同一个画面：幼年陆湛跪在铁星镇祠堂，面前摆着七碗清水。他伸出食指，蘸水在青砖上画下七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死亡日期。第七个名字，写的是“陆湛”，日期是三天后。
“你改过命格。”科洛弗轻声道，“用七碗替死水，骗过了铁星镇的风水罗盘。但罗盘没坏，坏的是你。”
陆湛收回手指，猩红丝线悄然消散。
他转身走向泥沼边缘，靴底踩过之处，淤泥自动凝成阶梯。走出十步，他忽而停驻，背对二人：“通灵，你还有三息时间。”
泥沼中，通灵仅存的两颗头颅剧烈抽搐。一颗头张开嘴，牙齿尽数脱落，牙龈翻卷，露出底下蠕动的银色菌丝；另一颗头则闭目流泪，泪水落地即燃，烧出朵朵幽蓝火苗。
“配方……在……菌母……子宫……”他嘶声道，“第三十七号……清醒蜜……就是……钥匙……”
话音未落，他剩余两颗头颅同时爆开，血雾中，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核心缓缓升起——正是被魔刃逼出的最后一枚原始齿轮。齿轮表面蚀刻着繁复纹路，纹路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微缩的两界夹缝模型，模型深处，一株银色菌母正舒展菌丝，缠绕着无数细小齿轮。
陆湛抬手，玉珏离袖飞出，悬于齿轮正上方。银球光芒暴涨，一道光柱垂落，将齿轮温柔包裹。
科洛弗木杖重重顿地，杖首人脸哀嚎一声，彻底化为齑粉。
“周琦先生！”他厉喝，“您不该碰它！那是菌母的脐带！”
陆湛充耳不闻。
玉珏与齿轮缓缓相融，银光愈发明亮，竟在泥沼上空投下巨大阴影——那阴影并非人形，而是一株庞大菌盖，菌盖之下，无数齿轮如孢子般簌簌坠落，每一枚都映照出不同世界的残影：有的世界天空布满青铜齿轮，有的世界大地由凝固血肉铺就，有的世界……只有一片纯粹的、不断坍缩的黑暗。
陆湛仰头望着那片阴影，眸中倒映着亿万破碎镜像。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 Bug，从来不是程序漏洞。
而是世界在自我修复时，漏掉的那截不该存在的因果线。
而他掌中玉珏，正以万象之力为针，以姜山为线，一针一线，开始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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