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贝丽丝说过。
可血色之上,是否还覆盖着一层更幽暗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网?
他忽然想起方才电台里那个猖狂声音提到的词——【罗网】。
垂钓者撒网,被钓者入网。
可谁是饵?谁是钩?谁又是……网本身?
思绪翻涌间,车灯照耀的前方,杂草尽头,终于浮现出一片低矮的、轮廓模糊的建筑群剪影。
铁星商团驻地。
到了。
陆湛却没立刻停车。
他放缓车速,让越野车在驻地外围缓缓绕行。
车灯扫过围栏——锈迹斑斑的合金栅栏,顶端布满倒刺,但部分倒刺弯曲变形,像是被巨力生生拗断。围栏底部,泥土被反复翻掘,留下新鲜爪痕与拖曳的深沟,沟内残留着暗褐色干涸污渍,气味刺鼻,带着铁锈与腐败内脏混合的腥甜。
驻地大门敞开着,门轴断裂,半扇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随风轻轻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这声音,竟也暗合着那诡异的“咔、咔”节奏。
陆湛的目光越过破损的大门,投向驻地内部。
灯光全无。
连应急照明都没亮起一盏。
死寂。
一种过于彻底的、连虫鸣都缺席的死寂。
他眯起眼。
超级视力穿透黑暗,捕捉到更多细节:主楼二楼窗口,窗帘半掩,内里漆黑一片;但就在那窗帘褶皱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玻璃的冷光。
是某种湿润、粘稠、缓慢流动的……琥珀色光泽。
像凝固的蜜,又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缓缓搏动的血管。
陆湛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罗姐,贝丽丝,驻地……好像没人。”
罗紫薇依旧闭目,睫毛未颤:“有‘人’,但有‘活人’。”
贝丽丝这时缓缓睁开眼。月光透过车窗,在她浅金色的瞳孔里碎成两小片冷冽的银。
她望向驻地深处,声音平静无波:“他们‘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陆湛问。
“我们车上,那个‘一直在播’的电台。”贝丽丝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荒野的‘耳朵’,比你们想象的……更灵敏。”
陆湛猛地攥紧方向盘。
车载收音机……一直没关。
从蚀音鸦出现前,他就忘了关。
而收音机里,自《长眠》故事结束后,那“冷线互动”环节的空白杂音,从未真正停止过。
只是被车轮碾草、引擎轰鸣、心跳声……掩盖了。
此刻,越野车停稳,引擎熄火。
那“滋滋……滋滋……”的杂音,骤然清晰起来。
像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耳道里爬行。
陆湛低头,看向收音机面板。
指示灯,明明灭灭。
频率刻度盘上,指针正以肉眼难辨的幅度,极其缓慢地……向右偏移。
一格。
两格。
三格。
它正在自动搜索。
搜寻那个,能将“垂钓”变成“收网”的……正确频道。
陆湛的手指悬在旋钮上方,汗珠沿着掌心纹路滑落。
他知道,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掐断这该死的杂音。
可指尖距离旋钮还有半厘米时,他停住了。
因为副驾位上,那只白棉桃不知何时挣脱了最后一道藤蔓束缚,正用它光溜溜的果实脑袋,一下、一下,轻轻磕着收音机外壳。
“咚。咚。咚。”
节奏,严丝合缝。
与窗外荒野里,那永不停歇的“咔、咔”声,完全同步。
陆湛缓缓收回手。
他抬头,望向驻地深处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月光惨白,泼在歪斜的铁门上,像一滩将凝未凝的尸油。
他忽然明白了贝丽丝那句“荒野的底色永远都是血色”之后,未曾出口的下半句——
血色之下,是更深的静默。
静默之中,所有被“听见”的声音,都会成为坐标。
而坐标所指的方向,从来不是安全区。
是饵料投放点。
是……网眼最密的地方。
越野车静静停在驻地入口,引擎余温散尽,车灯渐次熄灭。
最后一点光,沉入黑暗。
只有车载收音机,还在固执地,发出微弱却执拗的——
滋……滋……滋……
陆湛解开安全带。
动作很慢。
仿佛在为即将踏入的领域,举行一场无声的祭礼。
他推开车门。
夜风灌入,带着浓烈的、属于腐烂麦粒与陈旧机油混合的甜腥气。
他迈步,踏进铁星商团驻地。
脚下,碎裂的水泥路面缝隙里,一株新生的杂草正悄然探出嫩绿的、锯齿状的叶尖。
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
露水之中,倒映着陆湛的身影。
以及他身后,那辆越野车驾驶室里,两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罗紫薇的眼眸深处,有淡金色流火无声燃起。
贝丽丝的瞳孔边缘,一圈幽蓝色的细密符文正悄然浮现,如同星辰初生。
她们没跟出来。
但陆湛知道。
她们已经“上线”了。
而真正的直播,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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