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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5-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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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单看报告单的话, 沈上校,您说的是正确的。您的确记憶有损。”羅蒙推了下眼镜,镜片微微反光, 遮盖住他眼底的乌青:“我说您为什么半夜紧急联络我,明明我们已经约好清晨见了……好了, 言归正传。看您的头部mri报告单, 您八年前失憶的原因应该是头部受到重创,或者是头部遭受巨大苦楚, 因刺激失憶。如今恢复, 是因为头部同样接收了相似的刺激。”

    沈之酩面色沉而冷,他自从进入诊室讲完需求后便再没开过口。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盛着的压迫感比平日里的还要强烈,其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成冰块。但仔细去看,却能发现他冷冽面容之上的眼眶微微泛红, 面色沾染几分憔悴。

    一时之间,羅蒙也不知怎么继续讲下去。

    “沈上校的记憶有损, 他多出来的记忆是什么情况,能找到原因吗。”诸葛淩开口平静询问。

    “如果沈上校曾经没有遭受过强烈的头部撞击, 那么他头部导致失忆的原因,或許和精神識海有关…”羅蒙沉思道:“但我之前检测过許多次沈上校的識海,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诸葛淩思索一瞬,而后他看向沈之酩道:“上校。会不会是……”

    沈之酩回过神,他用指腹轻轻捏过眉心, 而后冷声道:“频率。”

    “您是说您怀疑自己的精神频率被人动了手脚?”羅蒙蹙眉, 他思索片刻道:“这不可能。如果精神频率出问题的话, 精神識海內一定也会有所体现。”

    “因为那段频率与我的融合得很好。”沈之酩的眸光更暗,面色沉冷:“好到几乎融为一体。”

    罗蒙镜片下的眼眸闪躲一瞬,他道:“这……”

    诸葛淩的余光扫了眼罗蒙, 他突然开口道:“是沈平川司令的频率与您的融合在一起吗,父子血脉,基因相似。”

    提及“沈平川”三个字,沈之酩的眉头一拧,面色便控製不住地阴冷下来。

    然而还不等沈之酩开口,罗蒙先一步开口了。

    “不是。”罗蒙道。

    诸葛淩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道:“你知道沈平川司令的精神频率是什么样的?”

    沈之酩拧着眉,一同看向罗蒙。

    罗蒙:“……”

    許久后,罗蒙呼出一口气,道:“诸葛小参谋,你和沈上校的这一套就不能换个人用吗?”

    “不能。”诸葛凌的语气反而比平时还要不留情面:“恕我直言。之前沈上校在您这里做检查时,我需要上校的身体数据。您传给我的文件里,似乎帶了一些非同寻常的文档。”

    沈之酩微微抬首,浓黑色的眉头轻轻蹙起,视线种的压迫意味令人心惊。

    “那是……”罗蒙面色有些慌张。

    “那是沈上校从十三年前开始,每月检测的精神频率数值与平稳度。目前的白塔內,除了沈平川总司令,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拥有上校十三年前的数值报告。”诸葛凌已经利索抽出腰胯间的手枪,枪口直抵罗蒙的头:“你是沈司令的人吗。”

    沈之酩的面色越发冷冽,他那双浓黑色的眉眼盛着风雨欲来的冷意,他只将目光朝罗蒙瞥去。

    “从十三年前开始拥有我数值的人,我倒是还能想到一个。”沈之酩顿了一下,而后道:“陈生。”

    罗蒙闻言,镜片下的眼睛闪过一道微光,他沉默许久,才终于抬头道:“他算是我的老师。”

    “陈生的学生?”沈之酩道:“我没有见过你。”

    “没印象是正常的,沈上校。”罗蒙开口时语气平稳,他抬眸与诸葛凌对视:“收起枪吧,诸葛小参谋。我知道你。”

    诸葛凌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食指指腹贴着扳机,微微滑动间,皮肤与金属音相摩擦的细微咔声在诊室內清晰可闻。

    沈之酩准备此刻抬手示意,而后道:“让他说。”

    诸葛凌后撤一步,将枪拿在手中,暂未收回。

    罗蒙沉默许久后,才开口道:“我以前是被陈生救下了性命。后来作为研究人员进入科研院,没有怎么进入白塔本部。我入白塔,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沈之酩闻言沉默片刻,他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你就是八年前被赵正从塔外帶回,而后丢给陈生救治的人。”

    “是。”罗蒙笑了一下。

    沈之酩侧目瞥向诸葛凌,后者才将手枪收回枪带内。

    “你们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我是什么时候负责秦隨的信息素紊乱症。我说,是从五年前。那时候我刚入塔。”罗蒙声音平稳,他与沈之酩对视,而后道:“五年前,陈生死了。”

    沈之酩漆黑的眼瞳眸光微凝,他轻轻垂目,从喉咙中道出一声“嗯”。

    “那时我和你们说,陈老是因为意外去世的。但实际上不是。”罗蒙的话语说出口时,帶着几分艰涩:“…他传来死讯的那天,塔內都说他是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意外身亡。我一开始也相信了。毕竟他那年已经七十岁,的确走不动路,眼也花了。可偏偏,当天晚上,我在科研院内见到了他的遗体。”

    “那是一具明显是从高空坠地的、腋下勒痕明显的,赤裸的尸体。”

    “腋下处有勒痕…”诸葛凌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起来像早年的塔外‘示众’。”

    “是。刚巧那年白塔召开塔会,有一个人报名却没有去,罪名是‘无信’。塔内的人说,他被挂在塔外示众,身躯赤裸,极尽羞辱。就連我也没有想到……”罗蒙扯出一个笑意,其中夹杂着恨:“被羞辱对待的人会是陈生。他年纪大了,老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羞辱?当天晚上,示众結束后,他便从高塔上跳下去,自杀了。”

    诸葛凌的视线闪过一丝同情,他微微转身看向沈之酩。

    “沈上校,陈生死后,按理来说应该被埋葬。但他的尸体却出现在科研院,而我找不到任何原因。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尸体后来去了哪里。”罗蒙的嗓音有些颤抖,他注视着沈之酩,认真道:“我受过陈生的恩。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他又为什么会被带到科研院。可我只是个没有属性的平凡人,我做不到和塔里的人对抗。我请求您,如果…您有这个余力,请您帮忙留意一下这件事找找凶手,这就够了。”

    诊室内霎时间沦为寂静一片。

    罗蒙的呼吸微微发颤,他轻轻抬首,对上了一双愈发阴寒沉冷的视线。

    S级的压迫,即便罗蒙是普通人也能感受到,他知晓沈之酩的心情一定不算好。

    沈之酩在沉默许久后开口,道:“我知道了。”

    “多谢沈上校。”罗蒙道。

    “陈生也对我有恩,于我而言,这是该做的事。你不必道谢。”沈之酩道。

    罗蒙轻轻笑了一下。

    “那些文档,是陈生给你的。”沈之酩道。

    “是。”

    沈之酩平静开口,询问道:“他除了文档之外,应该还给过你其他东西吧。”

    罗蒙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而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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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果然很敏锐。”

    沈之酩站起身,将掌心摊开,递到罗蒙身前。

    没过两秒,沈之酩掌心中赫然出现了一支鋼筆。

    一只老旧的、边缘掉了漆的、深蓝色鋼筆。

    “我失忆前,陈生告诉过我,他的旧鋼筆坏了,要我赔一支新的给他。”沈之酩说着,骨节分明的指节夹着鋼筆,指腹抵着钢笔某处摩挲,而后在笔帽正前方摁了一下。

    咔哒一个响声,钢笔内里投放出小型的、立体投影幕。

    沈之酩抬手输入六位数的密码,而后文件开始一个接一个弹出。他抬手将自身的终端设备与钢笔連接,内里文档全部转移过后,钢笔内的仪器便自动销毁。

    这是一次性展示的内容。

    这也证明罗蒙多年来,一次都没有试着开启过。

    罗蒙的确不是敌对阵营。

    沈之酩将钢笔还给罗蒙:“你留着吧。”

    罗蒙愣了一下,而后接过,轻笑一声:“多谢。”

    “你既然连沈平川的频率都知晓,以前在科研院的时候,接触到的东西不算少了。”沈之酩将终端放回衣服口袋内,道。

    “算是吧。我在科研方面还算有才能。当时在科研院,有段时间所有人都在高强度研究异种的精神频率,每日都会见到分析报告。我送资料时,看见过沈司令的精神频率。陈生也曾让我留意过他的相关资料,所以我记下来了。”

    “嗯。”

    “沈上校,您的精神识海内的频率……”

    “我知道是谁的。”沈之酩道:“是异种的。简单来说,是小部分的异种频率。目的只是为了植入一段虚假记忆给我,仅此而已。”

    “嗯,这段记忆之前或许不明显。但现在您身上有禁咒環,精神力与哨兵素都会受到影响,现在作战,这一小段不协调的频率不知会给您造成什么影响,我建议还是取出比较好。”

    沈之酩闻言眼眸轻轻垂下,他冷峻面容之上的薄唇微微抿起。

    他回想起八年前,被取走频率时的苦楚。

    虽知道这并不是胆小,而是正常的生理情绪,可回想起被取走频率的那一瞬间,当年的刺骨疼痛仿佛能连通到现在一般,让他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

    “你说,你在科研院呆了很久。”

    罗蒙虽然不知道沈之酩为何突然换了话题,但还是诚实回答道:“是。”

    “你知道‘波动仪’吗?”沈之酩突然问道。

    诸葛凌也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眼沈之酩。

    罗蒙道:“波动仪?我知道。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如果…”沈之酩开了口,嗓音却沙哑得不像话,他眼眸内掀起波涛,话语停顿后才继续道:“如果我要製造一个波动仪,我需要取走对方多少频率?”

    “这……”罗蒙的面色闪过一丝闪躲,他道:“如果沈上校您真的有那么痛恨的人,比起製造波动仪这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手段,还不如直接杀死对方来得痛快。”

    沈之酩闻言呼吸一凝,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心口酸涩闷堵的感觉逐渐逼近喉咙,连带着呼吸都紧了起来。

    “没事,你说。”沈之酩语气沉涩道。

    “…波动仪是十分反人类的仪器。它需要…它需要在你们哨兵、向导主动打开精神识海的情况下,在你们精神频率的每一段里取出一小节,且所有小节不能重复,取出后必须合成完整的一段频率,只要其中一个環节出错,就要重新取所有的频率。人类大脑皮层神经元约160亿,识海内侧频率约一段掌管6-7亿神经元,按照单次成功取出所有小节来看,需要取走24次精神频率。”

    罗蒙的科普话语,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钢针,直直刺入沈之酩的心口,叫他痛不欲生。

    24次。

    沈之酩闭了闭眼。

    先前被强行压制、几乎克制了一路的心酸苦楚,在这一瞬间翻涌而至,掀起惊涛骇浪。

    当年他只是被取走一小段频率,就痛到失去记忆,甚至至今不敢回想第二次。

    秦隨却被取走了24次频率。

    他居然还告诉自己,他不痛了,他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种痛苦怎么可能忘记?

    秦隨那时是什么样的?刚下战场,拖着病体,身体还没好,被迫对人打开精神识海,一次又一次被人取出精神频率,全凭借吊着一口气活下来吗?

    如果换作其他人,恐怕痛到生不如死时,就会祈求医生停一停,再等一等,过两天再继续。

    可秦隨那样傲慢的人,就算是死,也绝对说不出求人的话。

    他一定是在一天之内,就取出了24段频率,哪怕痛得崩溃,也没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泄出一声痛呼。呻。吟。

    到最后,很有可能还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拖着刚被取出频率的病体,一人回到塔外那间老旧的小屋内去的。

    光是想到这个场景,这个画面,沈之酩的眼眶便泛酸湿热,他的后槽牙咬得死紧,才竭力克制着没有在部下身前情绪崩塌。他强撑着站稳身躯,没有露出半分不端举止。

    “沈上校,您问这个是?”罗蒙还是开了口询问。

    “随口问问。”

    罗蒙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如果沈上校要对人制造波动仪,还真让人有点意外。毕竟您看起来端庄严肃,不像是会用这种下流手段的类型。”

    “是吗。”沈之酩转过身,话语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啊是啊,”罗蒙眯起眼笑了一下,而后道:“我觉得您这样的人,如果有朝一日会动用这种手段,那一定是珍视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不得已动用的。”

    诸葛凌闻言神色一怔,他慢慢抬眸,看了眼沈之酩的面颊,然而只一眼他便浑身仿佛定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了。

    他从没有在沈之酩的脸上见到过这种沉重的恨意。

    那是一种即将要把人千刀万剐般的浓烈杀意。

    沈之酩甚至没有释放出任何精神力与向导素,神色中蕴含的凶戾便让诸葛凌觉得毛骨悚然。

    “对了,沈上校。我还想起一件事,”罗蒙开口道:“如果您精神识海内的异种频率,与八年前害您失忆的异种是同一只,那么陈生留下的文件除了对您之外,说不定对秦随也有好处呢。”

    “…什么?”沈之酩回首。

    “您想啊,毕竟秦随也是八年前受了异种的伤,被烙印一个禁咒環,所以才信息素彻底紊乱的嘛。你们那时候是受了同一个异种的伤。如果你的禁咒環和他的一样,是出自同一个异种的话,陈生的资料岂不是也能帮上秦随的忙?我倒是很希望他能好起来,毕竟都病了这么久了……沈上校?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

    沈之酩翻涌的那些情绪,在此刻彻底平静下来。他冷硬的身躯如今宛若雕塑般伫立在原地,那张冷峻面容上的面色灰白,他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几乎是浑身上下骤然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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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好似短短的一句话,仿佛什么晴天霹雳一般。

    “……你刚刚说什么禁咒环。”沈之酩的语气生涩发闷:“你说……秦随身上有禁咒环?”

    “……是啊?你们……等等,你们不是完全結合过了吗?你没有看见他腿上的禁咒环吗?我以为你知道啊沈上校。这…我刚刚听你说记忆的事情,我自动默认给你烙印禁咒环的异种,和给秦随烙印的异种是同一只了,我以为你知道的……”

    沈之酩的大脑发闷,只觉得四肢冰凉麻木起来,他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一瞬,而后慢慢握成拳,他道:“……我从未见过他腿上有禁咒环。”

    然而一语落下,罗蒙反而更加惊愕:“…什么?你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你和他结合的时候也没看见过吗?”

    “……没有。”

    “…那他真是不要命了。”罗蒙咬牙切齿道:“我之前说过,他的信息素紊乱症很严重,和你在一起他会稳定很多,同是S级又能互相标记。但是他也有禁咒环…就和你的一样,他是因为禁咒环才导致信息素彻底紊乱的。按理来说,当他和你结合时,禁咒环也应该显现。如果一次也没见到,就只能表明,他一直在忍耐自己。哪怕和你结合,同你标记,也在压抑着没有释放全部的信息素。他把信息素的数值,一直压到禁咒环显露的临界点。”

    沈之酩哑声道:“…这样对身体的伤害大吗?”

    “你给过他信息素,平时的确是被安抚的舒心状态。但如果和你进行结合,他又要一边获取你的信息素,一边压抑禁咒环的话…其实是痛苦占大多数。”罗蒙道。

    “……”在沉默许久后,沈之酩沉声道:“多谢。”

    罗蒙见沈之酩的神色,只开口道:“客气了,沈上校。”

    沈之酩没有再在诊室停留,而是转身直接越过诊室的门,快步离开了。

    沈之酩走后,罗蒙背后冒出的冷汗才慢慢消退,他用掌心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沈上校刚刚绝对是在生气吧…你说是吧,诸葛小……”

    “砰”地一声响,诸葛凌将手中的文件板撞在了诊室的门上,他的身躯朝着前方倾倒一瞬,又立刻借文件板的力恢复正常。他面色平静,扭头道:“不好意思,地板有点滑,没站稳。”

    “吓我一跳,我话还没说完呢!这地板哪里滑了,整个白塔的地板都是差不多的材质好不好!”罗蒙小发雷霆道。

    “不好意思。”诸葛凌平静又道了一次歉,而后才离开诊室。

    然而诸葛凌从罗蒙诊室离开后,他在走廊内没行走几步,便硬生生止住步伐,而后缓缓垂首,看向自己的掌心。

    手还在颤抖。

    身上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诊室内,他本以为沈上校听说“波动仪”时展露出的杀意就足够让人心惊,却没想到知晓秦前辈也有“禁咒环”后散发出来的恨意更是令人胆寒。

    等级压迫感甚至无意识地散发出来。

    同样身为哨兵,诸葛凌先前甚至迈开步伐时脚底发软,没能站稳。

    沈之酩是真的动怒了。

    可他在对谁动怒?

    波动仪的事情诸葛凌大概能猜到,恐怕是秦随前辈被人制出波动仪受了苦,所以沈上校感到愤怒生气了。

    可禁咒环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秦前辈选择对沈上校隐藏禁咒环,所以他在生秦前辈的气?

    可似乎又不太对。

    难道说是在因为异种生气吗?诸葛凌在心底暗想。

    白塔52层01室。

    沈之酩的卧室内,阳光透过窗帘将屋内照亮。

    秦随迷迷瞪瞪眯着睁开眼。

    他还困着,身体疲倦得厉害。窗外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虽然已经是深秋时节,再过不久就要立冬,但每日暖阳却依旧让人心里热烘烘的。

    秦随在被窝里懒懒散散翻了个身,视线中才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沈之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此刻正垂眸注视着秦随。

    秦随还没醒神,见沈之酩坐在身边,只觉得有些好笑。他开口时嗓音带着刚醒时的困倦,黏连不清,他道:“坐那边干什么啊,宝贝儿。过来,哥哥抱。”

    第57章

    秦隨的话语带着刚醒时的柔软, 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撒娇。

    然而话语落下,一秒、两秒,沈之酩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

    秦隨并不着急, 他侧躺着,脸颊蹭着柔软的洁白羽枕, 乌黑秀丽的发丝亲吻他的洁白脖颈, 他那双漂亮水润的金色桃花眼眯了眯,而后打了个哈欠, 这才朝着床边伸出手, 向着沈之酩的方向递了过去。

    他的掌心伸出去的瞬间,便被沈之酩迅速回握住。

    沈之酩的掌心比秦隨的更加宽大,指腹粗粝,骨节分明, 手指长度也算不错。秦隨很喜歡沈之酩的这双手,尤其是当沈之酩安抚他时, 摩挲他的腰背、胸膛、面颊,食指偶尔会蹭过他的耳朵, 有些痒,但显得十分亲昵。

    现如今,沈之酩在沉默中握着秦随的掌心,动作极其轻缓地捏捏、又蹭了一下,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般, 异常珍重。

    手掌的触感实在是太过酥痒, 这股痒意顺着手掌似乎窜进心里去。秦随終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那双金色碧玺般的眼眸总算彻底睁开了:“哈哈哈,在干什么呢?捏哥哥手指入迷呀,宝贝儿, 我发现你好像一直都挺喜歡捏我手指的……”

    然而秦随话语落半,视线彻底恢複清明后,秦随才发现沈之酩的面色如今算不上好。

    沈之酩如今的面色发白,唇瓣被他紧紧抿着。那张冷冽面容之上,神情夹杂着几分浅淡的痛苦,如同落雨一闪而过。他乌黑深邃的眼眸外,眼圈微微泛红,目光却沉静如深潭,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沈之酩的这副模样令秦随心底一紧。他莫名觉得沈之酩像是哭过一场,可仔细一看,冷脸小鬼的眼睛倒是也没有肿,只是那眼睛里的蕴着的情绪,总讓秦随觉得心底似乎跟着酸痛了一下。

    秦随从床上支起半边身子,掌心抬起,顺着贴合沈之酩的下颌轻蹭,主动开口道:“乖宝贝儿,跟哥哥说,谁欺負你了呀。怎么委屈成这样了?”

    沈之酩的眸光微动,他轻轻垂眸,只主动用面颊去蹭秦随的掌心,闷声道:“…没有。”

    秦随眼眸一弯,轻笑道:“还说没有。我们情绪不外露的沈上校都闷成这样了,还当哥哥看不出来呢?好了,过来抱我。”

    沈之酩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动身体。他的身体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情绪一般,浑身紧绷着,似乎是在和理智做某种对抗。

    秦随心下有些莫名。这小孩到底怎么了,两眼一睁像座大佛一样,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现如今更像是受委屈了不肯说似的,就连对他也带着点疏离感,别别扭扭的,甚至不来抱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今儿到底哪个杀千刀的惹他了。

    “给你三秒啊,三、二——”

    “一”还没说出口,沈之酩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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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闪烁,他拧着眉毛抿着唇,面上挂着闷意坐了过来。

    沈之酩坐在床上时,床垫轻轻塌陷一块。他离秦随很近,只要微微侧身,就能触碰到秦随的身体。但他只是单纯地坐在床边,不主动靠近秦随。

    秦随看了半天,真是被沈之酩的举动惹乐了。这小孩到底干什么呢,钓他啊?小闷葫芦。

    “过来抱我。我要坐你怀里。现在,立刻。”秦随眯着眼命令道。

    沈之酩的薄唇抿了又抿,在沉默許久后,他才起身将秦随抱紧自己怀里,而后调整了一个讓秦随觉得舒服的姿势。

    秦随坐在沈之酩身上,二人面对面坐着,沈之酩不主动说话,秦随便垂眸问沈之酩:“怎么了呀?给哥哥一个机会,哥哥哄你开心。”

    也不知这句话是触及了沈之酩哪个雷区,他面色轰然更沉,眉头紧紧拧起,闷声道:“…别哄我。你以后都不要哄我了。”

    哎哟,这小孩吃什么枪药了。秦随心道,怎么今天闷成这样?他这是对谁生气呢?

    心虽这么想,秦随开口倒是没半点正经样,他随口胡扯道:“哎呀,这么不愿意?好吧,那你哄我行了吧?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现在就生气给你看啊。”

    屋内寂静,窗外两只白色飞鸟彼此纠缠着掠过云间,影子随风而行。

    深秋金叶落下的刹那,沈之酩垂首将腦袋抵在秦随的肩窝,掌心紧紧贴着秦随的后腰将人搂进怀里,平缓的呼吸细细听来能察觉一丝轻颤。

    秦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搂住沈之酩的脖颈安抚。他总觉得,沈之酩似乎是在为了什么事情委屈,甚至似乎还沾染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許久后,沈之酩終于开了口,嗓音沙哑沉冷,语气却轻缓像风:“……秦随,我听说了一个故事。”

    “故事啊,什么样的故事把我们沈上校惹成这样?说来听听。”秦随伸手捏捏沈之酩的耳朵,轻轻安抚。

    “……”

    “说嘛,哥哥听听。”

    沈之酩将脑袋轻轻从秦随肩窝处抬起,却在秦随想要扭头看他时,掌心扣住秦随的后腦,不叫秦随看他

    沈之酩调整姿势将秦随又抱紧一些,越过秦随清瘦的躯体,他看向书桌上方的镜子。那里映射出的他,面色苍白,漆黑眼瞳外眼眶通红,湿热的泪已经润成一片薄薄的眸雾,只差坠下。

    他不知道要如何对秦随开口。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是那么珍视秦随,失去记忆后,却傷了秦随的心太多次。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自诩成长了,可以护好秦随,到头来秦随遭遇危難,他却没有立刻察觉,讓秦随身受重傷受了苦。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他曾经知晓秦随的强大与傲慢,如今看见秦随的落魄与苦難,心中几乎是犹如刀割般刺痛,他恨不得那些经历他替秦随承担。

    “波动仪”、“禁咒环”、“记忆”,每一样每一样,秦随都不肯主动告诉他。

    哪怕他失忆后,秦随也永远对他宽容,永远为他着想。他甚至能猜到秦随为什么不对他说这些话,因为秦随怕连累他。

    可他到头来都做了什么?

    秦随捧着真心递到他身前的时候,他说秦随没真心,说永远不会喜歡秦随,把人推开一次又一次,还叫人去睡地板。

    秦随的谣言在塔里盛传的时候,明明换作以往,他厌恶这种谣言,一定会制止,可偏偏他没有查明真相,就擅自误会秦随,之前甚至觉得秦随浪荡。可明明秦随“浪荡”的源头是病了,而害他生病的人,是当年没保护好他的自己。

    即便如此,秦随面对这样失礼的自己,依旧没有选择离开。

    他会受那么多苦,是因为选择了自己,所以留在了塔里,整整八年,甚至因为自己,秦随对沈平川唯命是从。

    他才是那个害秦随留在塔内被欺負的罪魁祸首,如今就连开口对秦随表达歉意,都讓人觉得伪善。

    事到如今,秦随凭什么还哄他。

    他凭什么能得到秦随的垂怜与安慰。

    他没有这个资格。

    沈之酩闭了闭眼,他将万般情绪压下,最終轻声道:“……故事里的主人公做了错事,他傷害了自己曾经很珍视的人。因为他,曾经珍视的人吃了很多苦。现在他想要弥补,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他觉得,他没资格再出现在那人眼前。”

    “嗯,然后呢?”秦随问。

    “……然后,”沈之酩顿了顿,嗓音发紧:“他觉得现在那人一定很恨他,会对他失望。所以他开始害怕面对那个人,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离开。可他做错事后才发觉,是他…根本离不开那个人。他还是想留在那人身边,又觉得自己不配。”

    “原来如此,”秦随轻笑一声,他问道:“那故事里的这个主人公,他曾经珍视过的人是个好人嗎?”

    “嗯。”沈之酩闷声道:“是很好的人。”

    “哇,我们沈上校对故事里这个人评价好高,八成很符合你端庄严肃的性格是吧。”

    “…完全不。”

    “哈哈哈,好吧、好吧。嗯…让我想想,你在意什么呢?你为什么因为这件事不愉快呢。是因为觉得主人公痛苦,所以心生同情嗎?”

    “我只是想,被傷害过的人,最好永远不要原谅他。主人公做了错事,弥补是他该做的,可被伤害的人不要因为这件事原谅他。”

    “哎呀…”秦随眨眨眼,突然觉得沈之酩和八年前好像,说话那股执拗的笨拙劲真是多年没感觉到了。他轻咳一声:“要听听哥哥的看法嗎?”

    “……”沈之酩闷声道:“嗯。”

    “哥哥的看法就是,那个被珍视的人既然是个绝世大好人,那主人公伤害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是曾经很珍视的人。那既然如此,大好人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事?”

    “可他受了很多苦。”

    “主人公亲自摁着他的头逼他的嗎?”

    “……”

    “不是对吧?所以你看,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有时候被伤害的那个人会不会難过,我觉得肯定会,没有人被伤害的时候不会难过,人心都是肉做的。但你要说这个人的所有苦难,都是主人公赋予的,我倒是也觉得未必。”

    沈之酩的呼吸微凝。

    “唉,不过我们沈上校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今天一大清早就郁闷起来了吗?我怎么看着你这么委屈,该不会清晨专门和人因为这种事情辩驳了一场吧。”

    “…没有。”

    “真的吗,我看你真是小孩啊。平时在外面倒是板着脸挺威风,装得怪像那么回事。搞半天怎么还会因为这种故事触动……哦,倒也不能这么说,这变相表明我们宝贝儿是感性的人。”

    耳边是秦随的声音,身前是秦随的躯体,怀中是秦随的温度。每一点都在提醒沈之酩,这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秦随为什么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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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好。

    先前忍了许久的情绪,在如今这一刻冲破闸口,在压抑中隐忍着爆发。

    沈之酩将秦随圈进自己怀中,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心口泛酸,鼻尖生涩,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瞳,终于泛起涟漪,一滴清泪落在秦随的发丝处,顺着慢慢向下滑落,坠到床单时水珠已经微小地看不见了。

    即便这个故事秦随是如此回複的,即便他是那个潇洒的性格,可以将一切抛之腦后毫不在乎,沈之酩却做不到。

    他依旧无法原谅自己。甚至因为秦随太好,心中的愧疚与自責更甚。他恨他自己,恨他没有好好照顾秦随。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让秦随受任何苦。

    “秦随。”

    “嗯,哥在呢。”

    “……你愿意和我,就这样继续下去吗。”

    秦随正安慰着沈之酩,冷不丁听见这个问话,脑袋“轰”一下清醒了。他身躯一僵,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炸毛似的,他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问问。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申请终身绑定,我会对你負責。如果你不喜歡绑定这种名义,觉得束缚或不自在,也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工具,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在。”

    秦随心口一热,他勾着沈之酩脖颈的臂膀微微发僵,他脑中迅速闪过许多考量。

    他的确之前想过,要勾得沈之酩迷上他,然后借此让沈之酩恢複记忆,方便他和沈之酩对账。

    可自从科研院里发现了红色肉球后,他突然意识到沈之酩当年恐怕早就被沈平川盯上,现如今让沈之酩真的同他绑定,别说沈平川不会放他出塔,恐怕连沈之酩也不会放过。

    他不能做这种有风险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是…他不想欺骗沈之酩的感情。

    沈之酩此人古板正经,从以前就是小冰山,如今长成大冰山,性格底色也没有发生变化。他的确是那种会对人负责的人。只是曾经秦随没想过他会对自己负责,现如今碰上了,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知道沈之酩其实思绪十分敏感,就像刚才沈之酩提到的这个故事。秦随听故事的时候,代入的其实是“主人公”。

    所以沈之酩说出故事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心虚。这和他与沈之酩的经历很像。

    他也曾经很重视沈之酩,结果害得对方身受重伤,濒死一遭,还失去记忆。现如今更是发现沈平川还有害他的心。

    不仅如此,秦随曾经想要弥补沈之酩,但却又不敢出现在沈之酩的身前。

    如果不是知道沈之酩是失忆状态,秦随甚至都以为是沈之酩故意试探他,要让他趁早收拾东西滚蛋了。

    可偏偏,沈之酩现在说要对他负责。

    一时之间,秦随心底五味杂陈。

    其实八年前,秦随根本摸不清沈之酩到底喜不喜欢他。沈之酩保护他,一直到受伤昏迷前,对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而不是“我喜欢你”。

    八年前沈之酩根本没有说过,他喜欢秦随。

    所以秦随其实是摸不透的。他觉得他和这个小孩以前暧昧过,可能彼此之间有点好感,但沈之酩对他远远达不到喜欢的程度。

    秦随现在说过去的愛人也好,曾经喜欢的人也罢,不过是随口将那段除他之外无人记得的过去编织一下,显得他这八年不太孤独,好像他就不是痛苦地度日,而是为了什么目的留下,不断地去说服自己。

    而现在,沈之酩没有恢复记忆,他被自己勾得愛上自己,那是他被自己骗了感情。

    沈之酩如果恢复记忆,他也不见得会选择一个把他害惨的人过日子。

    到头来,秦随面对现在诚恳的沈之酩,连一句胡乱扯淡的话也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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