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在黑暗中十分显眼,沈之酩的目光锁定在那处。
“不是要散步吗。”沈之酩看向秦随点燃的第二支烟,问:“不走吗。”
“我的心变得很快,刚才想散步,现在又嫌累了。”秦随的话語带着几分傲然,語气更是理所当然,他轻笑道:“我很难伺候的。”
沈之酩看了他几秒,主动从灯下走进黑暗里,站在秦随的身前。
“是吗。”沈之酩垂眸看着秦随。
秦随身上有一股柔和的微妙香气,伴随着此刻香烟的气味不断弥漫,交融,形成一股诡异的、让人近乎上瘾的气息,轻轻感受一下便觉得有火在心头烧。
“这个烟,你经常抽。”
“嗯。”
“‘飞鹰牌’,专门给向导使用的。里面含着向导抑制剂,”沈之酩开口时嗓音平稳,他顿了一下,而后道:“少抽些吧。”
“那可不行,毕竟我——”秦随话语一顿,他想起自己信息素紊乱症的这件事,还从未告诉过除了李清寒的任何人。
白塔上层的人知道,李清寒知道,除此之外没人知道。
沈之酩肯定也不知道。
但如果告诉沈之酩的话……沈之酩会说什么呢?沈之酩现在没有记忆,没有对他的那份感情,还会……
还会心疼他吗?
秦随默了片刻,他只轻声道:“不抽不行的,上瘾了。”
沈之酩闻言心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过秦随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第一次是在他被塔会“示众”的第二天,在终端通讯里。第二次,则是在他结合热之后,秦随站在衣柜前的时候。
秦随每用这种语气开口说一次话,沈之酩的心脏就会闷着发涩一次。
就好像秦随这个人马上就要从什么临界点跃下,而后消失不见。
沈之酩心里闷。他不想听秦随用这种语气说话,也不想看见秦随真的从某个临界点坠下去。他说不出原因,就只是,不想。
秦随的烟没灭,忽而明亮的橙红色微光还在告诫沈之酩,秦随没有对他摊牌的打算。
沈之酩大概清楚,秦随恐怕不会主动告诉他信息素紊乱症这件事,而他也不会主动告知秦随他知晓这件事。因为秦随的自尊不允许。
秋夜微风掠过,秦随的发丝被吹动,有几缕飘到沈之酩的胸前,他伸出手,指节自然地勾着秦随的发丝轻轻捻了两下。
“现在我在你身前。”沈之酩开口时语气依旧冷淡无波,似乎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暧昧的话:“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要抽它吗。”
秦随闻言手抖了一下,烟已经燃到末端,灼热感逼近他的指根。
“你这话的意思……确实是有趣。”秦随眸中染着些许轻佻意,他将烟摁灭,随意丢在地上,抬手扯着沈之酩的衣领便将他往后推。
沈之酩眸光一颤,整个人被秦随推到身后的长椅上坐下,他呼吸一凝,还没能开口,秦随已经坐上了他的腿。
“沈之酩,你不让我抽‘飞鹰’,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的话,是愿意让我‘使用’你吗?”
秦随的话语十分不留情面,仿佛只是把沈之酩当做一个工具。可他偏偏语气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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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暧昧与勾引,话语被他说出口的时候,带着几分隐隐的调情意味。
沈之酩掌心拦着秦随的腰背,以免秦随从他身上摔下去。他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
“为什么?”秦随含混不清地问。
沈之酩张了张口,他道:“…你是我的安抚向导。”
“可是期限只有一个月,沈之酩。”秦随俯下身,靠在沈之酩的肩窝处,掌心贴在沈之酩的心口:“一个月后,我就不再是你的安抚向导了。”
沈之酩捏着秦随腰肢的手收紧了些。
秦随感受到了腰被沈之酩捏紧,他低低笑了两声,没再继续刺激沈之酩。
“你今天喝醉了吗?”秦随靠在沈之酩怀里问。
沈之酩默了默,道:“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
“意识还清醒。能听见你说话。但是有些晕。”
秦随一愣,他直起身子看沈之酩:“你…今天只喝了两杯啤酒。你头晕是有点上头了…你怎么喝酒不上脸啊,我还以为你很能喝呢。”
“不清楚。第一次喝酒。”沈之酩说。
秦随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沈之酩,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之酩八年前开始就是个正经古板的小冰山,做事永远合规合矩,为数不多的几次违反规定,还全部都是为了他。
事到如今,沈之酩没了记忆,不记得和他之间的那些懵懂暧昧,自然会回归到原本的正经古板模样。
白塔严令禁止带队出征的哨兵在外喝酒,担心哨兵饮酒误事,耽误战斗。
秦随带队时从未管过这个条例,他自然也以为沈之酩是在队伍里喝过酒了。
就算在队里没喝,至少人活到28岁,在不同的场合也该喝点才对。
可没想到,居然是沈之酩第一次喝酒。
照这么来看,沈之酩今天的确是有些酒意上头了,否则不会那么冲动地替他挡酒,也不会说话时将情绪外露,甚至还说愿意让秦随使用。
这下秦随确信了。虽然沈之酩没有烂醉如泥,也没有醉到不得体,但酒劲多少还是有。
“怎么不说话了。”沈之酩开了口。
这时秦随才意识到,沈之酩今天喝完酒后说的每一句话,声音其实都比平时要哑一些。
秦随看着沈之酩,许久后,他的嘴唇贴上了沈之酩的眉心:“我觉得你有些醉了。”
“我很清醒。”沈之酩开口,眼神直直地盯着秦随说:“没有醉。”
“是是是,你没有醉,你很清醒。是在清醒状态下替我挡了酒,还凶了小朋友。”秦随低笑。
沈之酩的面色冷了些,他移开目光:“我没有凶他。”
“好、好,你没有。”秦随心底愉悦升腾,只觉得四躯百骸都像是泡在温泉里,暖呼呼的。
沈之酩喝了点酒,情绪竟然能外露到这个地步。他如果哪天真喝多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太让人好奇了。秦随想。
“沈之酩,你冷吗。”
沈之酩道:“还好。”
秦随便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沈之酩的喉结:“我的嘴唇凉吗。”
“凉。”沈之酩自然昂首,露出脖颈任由秦随“宰割”,他道:“你穿的太薄。”
秦随看见沈之酩这副完全配合他的臣服模样,他心尖微动,又想起先前沈之酩替他挡酒时喉结微微滚动,那副模样性感到了极点。
于是秦随张口咬住沈之酩的喉结,他道:“你就这样任由我咬你的喉结,不怕我咬断你的脖子吗。”
公园的路灯熄灭了,周遭昏暗起来。
沈之酩的呼吸微微急促,他在黑夜中依旧能够看见秦随的那双眼睛,清晰、明亮、耀眼。
于是在一片暧昧朦胧中,沈之酩开了口,嗓音低沉沙哑:“欢迎你来。”
一语落下,秦随猛地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第43章
一开始是在公园接吻, 吻到秦隨的向導素泄了出来,沈之酩没有半点犹豫,抱着秦隨就回了家。
秦隨喝了酒后身体比平时还要柔软些, 沈之酩一路上都没有松开他。
屋内的灯还没来得及开,秦隨已经被沈之酩摁在墙上吻了。秦随的胳膊搂着沈之酩的脖颈, 他左手小拇指處的银戒偶尔会划到沈之酩的后颈, 金属的冰凉意在一片炽热中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叫人心痒。
二人呼吸交错, 秦随向后缩了缩脑袋, 他的气息也乱了几分,眼神被吻到意乱情迷,有些失焦。金色碧玺般的瞳孔蒙上一层水雾,整个人自带的蛊惑气息如同海妖般, 美的不可方物。
沈之酩俯下身要去吻秦随的耳朵,又被秦随用掌心挡住嘴唇。
“沈之酩, ”秦随的呼吸微乱,他道:“对我说点什么吧。”
沈之酩勾着秦随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你要听什么。”
或許是醉上心头, 又或許是看见如今的沈之酩,秦随的大脑中想起八年前的曾经过往。他罕见的透露出一丝明显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什么都好,对我说点什么吧。”秦随用手指捏着沈之酩的耳垂,他眯起眼眸輕輕笑着:“说我‘脏’,说我‘浪’, 说我是个不好的货色……对我说这些话吧, 这种话会刺痛我, 讓我觉得我好像确实还活着……”
沈之酩俯身要吻的动作停顿,他漆黑的眼瞳染上冰凉与不悦,S級哨兵的信息素不断释放, 他看着眼前被他抵在墙上的秦随。面前的人乌发垂落,眉眼含情,眸光水润,嘴唇被他吻得发肿。
秦随小幅度地喘息着,呼吸带着些許灼意,二人的信息素迅速融合在一起。
沈之酩注视着这样的秦随,他近乎本能地开口,嗓音沉冷沙啞:“你漂亮得要死。”
秦随呼吸一滞,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沈之酩更加強烈地吻住。他那些不曾说出口的隐秘情意,最终化为吻间夹杂的气音,他的身体被吻得逐渐发软,只能闷着声去捏沈之酩的耳朵。
沈之酩吻秦随时,身躯上的冷香钻入秦随的鼻腔,接吻喘息间二人的气息彼此纠缠。
秦随被吻得迷迷糊糊间,思维模糊起来。他想,冷冰冰的臭小鬼,你快点记起来吧,记起来后,我会和你就这样纠缠到死的。
……
月明星稀,二人相拥而眠。
沈之酩的臂膀将秦随圈进自己的怀中,额头自然而然地抵着秦随的肩窝。
秦随身上散发出柔软迷人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沈之酩将秦随又搂紧几分。
秦随已经睡着了,他眯着眼,整个人缩在沈之酩的怀里。
……像小猫。沈之酩想。
一只优雅又迷人的、性子孤傲的、会时不时展现出一些脆弱讓他心脏发闷的,漂亮猫咪。
沈之酩勾着秦随的发丝輕輕玩弄,他总是很喜欢秦随柔顺的头发。散落在床榻上时也很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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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沈之酩的头晕已经消散了,先前的醉意逐渐消退,他怔怔地看着怀里的秦随,喉結微微滚动。
他今夜似乎…的确是酒意上头。他从未喝过酒,第一次喝,不知道原来酒精的作用这么強大,甚至能讓他冲动到……做出一些他自己都没想过的事情。
替人挡酒似乎本身就是很暧昧的举动。
沈之酩的目光凝在秦随的身躯上。許久后,他给自己找补。
替自己的安抚向導挡酒,很正常。
可是……
秦随说得对。
只剩下一个月……甚至不到一个月,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了。
这是第三周了。
先前他检查过精神识海,医生们都说已经稳定下来了,也就是说半个月后,他真的要和秦随分别。
他应该去带队作战的,不该迷恋一方温柔乡,甚至醉软在这人怀里。这些沈之酩皆是心知肚明。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
舍不得。
不想走。
不想結束这段关系。
哪怕依赖行为过去好像也……
……
沈之酩玩弄秦随头发的手指一顿,他面色微怔,整个人有些后知后觉地愣神。
……他刚刚是在想什么?
他是觉得…哪怕依赖行为过去,也要一直和秦随这样继续下去会更好吗?
沈之酩的眸色越发暗沉,然而眸光却微微动荡。
他的心神有些乱。
沈之酩在沉默中注视着怀里的秦随,眼眸中闪过一丝細微的挣扎。
许久后,他将手臂收紧了一些,笨拙地用鼻尖,极其細微又亲昵地蹭了一下秦随的侧颈,而后那雙漆黑的眼瞳緩緩阖上。
秦随身上,都是他的气味了。
沈之酩搂着秦随闭目入眠。
睡梦之中,沈之酩的大脑處微微刺痛,他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紧。
沈之酩的身躯似乎沉溺进某个场景内,意识逐渐消散、恍惚-
梦境中的沈之酩慢慢抬眼,他如今身處某个高台上的幕布后方。沈平川正站在他身前,用手指剥开幕布,露出一道缝隙。
“瞧,那就是秦随。”沈平川开口时嗓音寒冷,但夹杂着几分令人反感的笑意:“决策庭今天如果通过《奉献者提案》,他以后的向導素就能为我所用了。”
沈之酩愣了一下,而后想起他现在正在白塔的决策庭内。他今年刚满15岁,才被沈平川接进白塔一个月。
不久前沈平川在塔内和人讨论过《奉献者提案》,沈之酩还记得。内容大概是说,要求某个向導留在塔内奉献自我。沈平川说过,那个人的向导素很強大,能够和所有哨兵匹配,并且也是S級。
回想起这件事,沈之酩如今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向导的名字叫做秦随。
沈之酩站在沈平川身后抬眼,他那雙乌黑深邃的眼眸如今没有一丝波澜,他整个人宛若一具木偶傀儡般,面色冷冽,只是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过去。
透过幕布的缝隙,沈之酩看见了台下的男人。
被押到决策庭的黑发男人年轻、漂亮,眉眼凌冽,哪怕被摁上台,身上似乎也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那雙浅金色的瞳孔明亮耀眼,像是太阳,朝着高台瞪过来的时候,身躯之上的傲慢意浓烈,他就像是一头肆意高傲的漂亮野兽。
沈之酩的目光一怔,一时之间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个人太漂亮、太生动了。他身上那股极致強烈的生命力,像是长矛利刃,能够直接刺入沈之酩木讷浅淡的灵魂深處。
沈平川没有回头,只是居高临下望着秦随的方向,开口道:“他如今喉咙说不出话,没有辩解的办法。看见他脖子上的项圈仪器了吗。”
沈之酩被沈平川提了醒,他才将目光緩缓落在秦随白皙的脖颈上。那处纤細的脖颈皮肤外,套着一个棕黑色的项圈,沈之酩能看见那个项圈仪器上方闪烁着红点。
“对付一头傲慢的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讓他臣服,拔了他的爪牙,让他学会畏惧。”沈平川低笑:“他说不出话,脖子上的仪器会操控他点头。只要他足够聪明,就能知道反抗不会有任何好結果。”
沈之酩沉默地站在沈平川身后,没有开口。
沈平川向来如此,对于想要得到的事情永远不择手段。他想要让秦随留在塔内,那么秦随必然只能留在塔里。
反抗沈平川就会受伤,这件事沈之酩最清楚不过。他轻轻闭上了雙眼,似乎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这种残忍的、被迫让某种美艳到极点的生命力低头消散的桥段,他看不下去,只觉胃中翻腾。
决策开始。
决策庭中央伫立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嗓音浑厚安详:“秦随,你是否愿意为白塔奉献终生,用自己的信息素去疏导所有被污染的哨兵,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为白塔的战斗事业添砖加瓦——”
老人的声音祥和,他每开口说一句话,秦随的身躯便被迫向下弯了一分。
沈之酩作为S級哨兵五感超群,他能听见决策庭中央的秦随呼吸声在不断加重,那人似乎张开了嘴,很努力的发出气音。
沈之酩心中猛地一震,他那双向来毫无情绪的漆黑眼眸闪过一丝愕然,他透过那道细小的缝隙去看秦随。
这个人竟然是想要反抗父亲吗?沈之酩脑中第一次浮现这种带着情绪的疑问。
站在决策庭中央的秦随身躯开始微微扭动,他开口用沙啞的嗓道出一句:“我……”
然而说出这一个音节后,他便突然面色惨白。
沈之酩五感超群,他能清晰看见秦随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似乎秦随只要开口说话,喉咙就会如同刀割般疼痛。
沈之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帮白塔的高层给秦随的喉咙灌了药。他知道这种“啞药”,药效会持续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之内,只要开口发出声音,喉咙剧痛难耐,强迫自己发出声音甚至会呕血。
这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都是酷刑。因为剧烈的疼痛会刺激到精神识海。所以被惩罚喝下“哑药”后在塔内受刑的人,往往结果不是身死,而是神疯。
沈之酩心头一颤,他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秦随,甚至在想,不要继续出声了,会受伤的,不要继续逞强了。
沈平川在此刻开口,嗓音沉稳平静:“秦向导的喉咙似乎不太舒服,不如就让他用点头摇头来表示吧。”
老人眯了眯眼,轻轻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好啊,众人应当都没意见吧。那么,秦随先生……”
“请您点头吧。”
老人话语落下的刹那,秦随的头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下押去。沈之酩知道,那是秦随脖颈处的操纵项圈发了力。秦随此刻的颈椎拼命下弯,他本人用了巨大的力气抵挡这股力道却抵挡不住,他冷汗直冒,嘴唇紧紧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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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酩看着这副场景,第一次体会到心脏焦灼的感受。就像是不忍心看到一只漂亮的小鸟被拔掉翅膀,不忍心看见一株美艳的鲜花被人踩断一般,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动甚至超越了他自身的意志,他近乎本能地开了口,急切道:“父…”
沈之酩话语还未说完,只见秦随的脑袋即将完全压下的一刹那,秦随忍下喉咙中越发剧烈的疼痛,他额角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张口怒吼一声,嗓音嘶哑:“不——!”
一字铿锵有力,他从喉中猛地咳出鲜血,血液喷洒在地面时发出哗啦声,鲜血的铁锈腥气顿时在整个决策庭飞速弥漫。
决策庭顿时寂静下来,高官领导们纷纷面色一僵,台下的观看者们彼此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多。
仅仅一个字音,沈之酩的心脏震颤,仿佛万千群鸟飞纵而过、百万鲜花迎风绽放,他感受到一股电流顺着腰背窜上大脑。他面色冷冽,瞳孔微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时,发现上方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度望向秦随的那一刻,沈之酩宛若死水的乌墨眼眸第一次泛起涟漪,闪烁着明光。秦随那种不肯屈服的英勇无畏,仿若一团烈火熊熊燃烧,不断烧灼着沈之酩木讷的心。
白塔内规则森严,尤其是在“人权”方面。
高台下的坐客并不都是白塔官员,也有一些前来旁听的一般群众。他们的窃窃私语声也传入了沈之酩的耳内。
有人低声道:“秦向导怎么吐血了?”
“他身体好像不好啊……”
“哎,白塔有规定不可以违反人权,秦向导不愿意的呀!你们这个提案真的经过他允许了吗?”
“就是呀就是呀,他还那么年轻!让他去外面闯荡闯荡嘛,我们就算不靠他一个人也没关系呀,塔里还有其他向导呢!”
众人的抗议声越来越大,高台之上的老者面色平静,额头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沈之酩察觉到身前的沈平川散发出低气压,他收了声,将眉眼低垂着,不再言语。
沈平川将幕布闭合,沈之酩周遭便连一束光也射不进,环境完全沦为黑暗。
幕布外的场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沈之酩能够听见,高台下人员的脚步声,奔跑音,秦随像是被人从决策庭中央带了出来。
这件事没成。
沈平川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这是沈之酩第一次看见沈平川吃瘪。
不等沈之酩再细想,沈平川的嗓音落在他身前。
“你刚才出声,是想要为他说话?”沈平川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来自长辈的威压。
沈之酩自小便受到古板教育,在塔外,是沈平川亲自挑选的老师教导他礼仪。
在面对沈平川这个父亲时,沈之酩永远是垂首低眉,表现出顺从。
沈之酩低着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知道接下来会被沈平川如何惩罚。
“今天加量到80%。”沈平川开口说道。
沈之酩顿时面色一怔,他慢慢抬头,道:“……父亲?”
“你是S級。不要露出这种让人发笑的祈求表情。你已经15岁了,不是5岁。连情绪都没学会怎么隐藏?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沈平川越过沈之酩,而后道:“现在就去训練室,我稍后会去看你。我只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沈平川说完没再过多停留,而是直接离开了。
沈之酩在原地驻足片刻,也抬步朝外走去。
沈平川口中说的“80%”,是沈之酩今天精神识海需要被摧毁的程度。
在沈之酩分化成哨兵之前,他被沈平川丢在白塔外的某个偏僻住处。那间屋内只有他一个人,每天按时会有老师过来授课,每一日的生活规律到宛若机器。
当他分化成哨兵后,分化的当天下午,他便被人代入白塔测等级。结果显示,他是史无前例的S级,塔内唯一的一个S级哨兵。
他也是在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了他的父亲,沈平川。
沈之酩独自在外生活许久,他对观察人的情绪摸出要领。
那时沈之酩注意到,沈平川看他的目光有些怪异。沈平川看他的眼神里,含着寒冷与不悦,那像是某种被挑衅、被冒犯后才会有的眼神。
可沈之酩不明白为什么。
第二天,沈平川便亲自来见他,并对他下达了第一个指令:自毁精神识海。
沈平川对沈之酩说:“你是我的儿子,又是S级哨兵。以后出去作战难免会遇到异种,哨兵的精神识海脆弱,与其让那些东西摧毁你的识海,不如提早开始锻炼识海的耐受度。”
而沈平川的锻炼方法,就是亲自动手,毁掉沈之酩的识海建立耐受,比例与日俱增。
沈之酩一开始并不了解这个方法是对是错,直到在塔里待了一周,才偶然通过五感知晓,原来哨兵的精神识海是很脆弱、很重要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死亡。
可沈平川依旧在命令他。
从那时沈之酩才知道,他血缘上的这个父亲,其实比起要让他建立识海的耐受,更多的可能是想要真正摧毁他。
意识到这件事后,沈之酩想过反抗,试着逃跑过。可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压过沈平川,最终沈平川给他的教训是当着他的面,杀死了教育他多年的恩师,亲自告知了他反抗的下场。
回想起那时的事件,沈之酩回了回神。
训練室位于白塔二十层,沈之酩专用的训練室面积大,有专人看守。
沈之酩走到门前:“开门。”
看守者便替他打开了门,全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眼神交流,更不用提语言。
沈之酩对这种压抑感早已习惯,他轻轻垂眸,迈步走进了训练室。
训练室内的主要设备的声波仪,原本是针对异种的精神波动制造的,然而摆在沈之酩面前的却不同。
这是沈平川私底下花重金改造的,主要针对哨兵的精神识海波动,用以达到摧毁精神力的目的。
沈之酩看着眼前的仪器,眸光微黯,没有立刻开始进行训练。
门外的看守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沈之酩。虽没有任何其他举动,但沈之酩心底明了,这是一种催促。
沈之酩轻轻闭上眼,将自己的精神图景全面展开,精神力被骤然放出,已然做足攻击姿态。
就在这一刹那,声波仪同样亮起红光,高频持续的声波震动如同炮弹般炸入沈之酩的精神识海内,他的图景在刹那间变得破烂不堪,他强行忍耐保持理智,咬牙让自己的意识清醒。
沈之酩分化的时间并不久,对识海的运用并不老道。一开始他还能抵抗,没过多久他便开始觉得不适。
精神图景摧毁程度百分之二十,沈之酩的喘息声加快。
精神图景摧毁程度百分之四十,沈之酩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扭曲,精神力开始逐渐不受控制。
精神图景摧毁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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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六十,沈之酩双目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他双手掌心撑地,疼痛造成的冷汗直冒,暴戾因子不断蔓延,信息素开始冲破躯体,渴望战斗。
精神图景摧毁程度百分之八十——
训练室内已是鲜血满溢,洁白无瑕的地面被鲜血彻底染红,沈之酩趴在地上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看不出是否还有呼吸起伏。
沈之酩浑身刺痛,他的意识濒临消散,然而他的五感即便退化,依旧发达。
他听见沈平川的声音似乎从隔壁的监控室传来,他在和某个人进行对话。
“还不去处理一下吗?沈司令,那可是你儿子。”
“没什么好处理的,”沈平川的嗓音没有一丝情绪:“是他自己太弱。”
“弱?”那人犹若听见天方夜谭:“哪个哨兵的精神识海被摧毁百分之八十都站不起来,更别提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你说得那么轻松,你怎么不自己去试?”
“他是S级。S级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就要付出同等代价的努力。”沈平川嗓音轻蔑冷淡:“否则,他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拥有S级的基因?我的权利以后怎么放心交给他呢。”
那人闻言低低斥责一声“疯子”,而后似乎在与什么人进行联络,他道:“快,你们去趟二十层的训练室,有个孩子出事了,立刻进行疏导救治!”
沈之酩慢慢地阖上眼眸。
等他再度睁开眼时,面前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医者,挂牌上写着他的名字,陈生。
沈之酩缓慢垂眸,感受了一下精神识海内的起伏,已经被疏导得差不多了。
“还算健康,命大没死。”陈生叹息:“怎么偏偏是沈平川的种,可怜。”
沈之酩躺在病床上看了陈生片刻,他嗓音青涩,道:“你是医生吗?”
“不然我看着像什么,木匠吗。”陈生没好气地回呛。
“所有病了的人都会来你这里吗。他……”沈之酩嗓音顿了顿,又道:“那个叫秦随的人,也在你这里吗?”
“秦随?你认识他?哦,不可能认识。你父亲现在不可能让你接近他的。”陈生回答:“他可不在我这。那小子心比天高,傲慢的不得了。‘哑药’那种级别的伤,他八成自己回家喝两杯水就压下去了。不可能来我这里求救的。”
沈之酩闻言只问:“我在哪里可以见到他?”
陈生笑了:“你找他做什么啊。他今天在决策庭得罪了你父亲,明天开始就会被发配到外部战斗,一年半载的肯定回不来。”
沈之酩闻言沉默,没有再开口。
“不过你明天清晨如果起得早,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秦随带队出去。”陈生说。
沈之酩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秦随还是白塔内唯一一个S级向导,和你一样是S级,所以他很强。今年他刚满22,作战中被发现他的向导素可以和所有哨兵适配……唉,可惜,你父亲不会允许这种人在塔内存在。”
“……为什么?”沈之酩不解:“他什么都没做。”
陈生垂眸许久,才道:“你还太年轻,不明白其中的门路。有些时候,一个人想要对另一个人做些坏事,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偶尔也会因为对方只是挡了他的路,他便会心生不满。”
“……”沈之酩沉默良久,他道:“您为什么愿意和我说这些。我是他的儿子。您不担心我告密吗?”
“告密?你有这个能耐吗。你前脚告诉沈平川我的这些话,我后脚就会和沈平川说,你好像很在意秦随。”陈生那张苍老和蔼的面孔露出一个微笑:“要试试吗?”
沈之酩:“……不要了。”
“好了,今晚好好在病房里休息,明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陈生不再过多打扰,而是起身离开了。
陈生走后,沈之酩先是从床上试着坐起。确定识海在平稳状态后,他便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幕降临,漫长的时间过后,天色蒙蒙亮。
沈之酩在窗边站了一夜,终于听见了楼下传来的人声。
沈之酩没有犹豫,他立刻调动起自己的五感,透过窗户朝下看去。
秦随果然出现了。
在天刚亮的灰白色清晨中,他的存在显得明亮又耀眼,他那双金色的桃花眼此刻含着几分高傲不悦,他咋舌一声,面色极差。
秦随的面部神情,沈之酩一刻都没有漏看。他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他只觉得秦随好强大。明明昨天被那么对待,可是今天居然没有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操,”秦随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上面那群老不死的畜牲,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的老巢掀翻。”
秦随身旁是一个长相温和的男人,他面色浮现些许担忧:“秦队…千万不要在塔里说这种话,万一被听见了就不好了…要被罚的…”
秦随冷嗤:“他们听不见。白塔的隔音材质很特殊,连陆义森那种A级哨兵都听不见外部的对话,别担心了。不过就算他们听见了,也没胆子真对我做什么。一个二个都在背后玩阴的,一群小人。”
“他们为什么总想让您待在塔里呢?”那人问。
秦随伸了个懒腰:“可能是怕我吧。毕竟我又强,又有能力,还帅……”
“怕您…怕您的万能向导素?可那明明是宝藏一般的能力。”
“宝藏?就因为是宝藏啊。”秦随嗤笑:“他们那帮人总觉得我这么强,肯定有异心。一帮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估计是他们觉得,只要我和不同的哨兵结合,就能操控他们。理论上来说,我可以组建一支属于我的军队。”
“您、您竟然能做到这种事,那您岂不是……?”
“打住,别说这种恶心的事。”秦随立刻制止,语气十分不虞:“谁要和那群家伙肉。体结合啊,为了这种事情连自己的身体都出卖了,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哦、哦……那倒也是……”
“再说了,以我的能力,要不了多久就能当上大将,再过几年等我当上大将了,我一定把那帮人……谁?!”秦随话语落下,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医疗部。
天色太早,医疗部的病房还没有亮起灯光,每扇窗户内都空无一人。
“秦队?”有人不解道。
“算了,没什么。走吧,哥带你们杀异种去——”秦随的话语带着几分恣意。
医疗部的病房内,沈之酩蹲在地上。他的眉眼间含着几分怔愣,一方面是对于秦随说出的内容,另一方面……
则是对于秦随本身。
从秦随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开始,一直到秦随说话,闲谈……他的每一个行为举止,似乎都能随意的撩拨沈之酩的心弦。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能这么潇洒恣意?为什么会有人能傲慢到让人反而心喜?又为什么有人能让沈之酩觉得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那么强大的生命力?
就好像这个白塔只是囚禁秦随的一个笼子,秦随天生是不属于这里的,他应该去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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