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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日一早,洛瑾年收拾好出门时,就见谢云澜和谢洛风已经将院子打扫干净,白布也挂了起来。
这会儿还衣裳不太合适,若被问起谢云澜的衣裳怎么会在他手里,洛瑾年可解释不清,只得先放回自己屋里。
林芸角正坐在门口缝着白花,见家里人都起了,想了想一抬头,开始安排今儿各自的活计。
“洛风,你去请王婶、李婶她们明日一早来帮忙洗菜切菜,云澜你把写好的几份讣告送到常来往的邻里家,瑾年就跟我准备明日要用的菜,先把野菜洗出来泡着。”
一家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在灶房忙活,将野菜择洗干净,豆干切片,葱姜切好备用,野兔和山鸡要烧热水褪毛,他已经提前烧了热水。
“这兔皮剥下来冬日能做手套护耳,暖和得很。”林芸角一边处理一边教他,“山鸡毛留着给你小妹做毽子,她念叨好久了。”
洛瑾年认真听着,手里不停。
玉儿过来捡菜叶喂兔子,顺手拿了几根漂亮的野鸡毛插在头发上,还把毛毛抱过来,给它屁股上插了好几根,不伦不类的。
她捧着屁股开屏的大肥兔子,一大一小凑到洛瑾年跟前,咯咯笑着:“看呐,是兔鸡!”
洛瑾年不懂小女孩在笑什么,但看她一脸明媚,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晌午前谢云澜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小坛酒。
“路过酒铺赊了两坛,明日席面上用。”他说着将酒放在灶台上。
林芸角看了看那坛酒,“你爹走的时候,连酒都没有,你大哥在下面倒是先喝上了。”
谢云澜沉默片刻,温声道:“娘,大哥不会怪咱们,他在天有灵,看见咱们一家人齐心,瑾年也好好在家里,他会安心的。”
这话说得林芸角又红了眼眶,她擦了擦手,背过身去:“我去看看玉儿。”
灶房里只剩下谢云澜和洛瑾年。
洛瑾年蹲在地上洗菜,水声哗哗,他垂着头不敢看谢云澜,最近两人独处时他总是格外紧张。
一会儿想到之前放鞭炮时,谢云澜和他一起躲在角落里捂着他的耳朵,怕他被吓到,一会儿又想着昨夜他披在自己肩头的那件衣裳,就披了一下,早上起床时他都觉得似乎还沾染谢云澜身上的墨香。
谢云澜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靠在灶台边,看着洛瑾年忙碌的背影,少年的身形依旧单薄,但比刚来时好了些,肩膀有了些肉,腰身也不再瘦得吓人。
“过两天来吊唁的人多,难免有闲言碎语,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大哥已过门的夫郎,来投奔婆家,旁的不用多说。”
洛瑾年点头:“我记住了。”
“若是有人说难听话……”谢云澜顿了顿,“你不必忍着,告诉我娘或者我。”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谢云澜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狭长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谢家虽穷,却也不会任人欺负。”谢云澜轻声说,“尤其是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掩盖,洛瑾年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谢云澜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灶房。
洛瑾年呆了片刻才继续手里的活计,他将洗好的野菜沥干水,整整齐齐码在竹筛里,心里却乱糟糟的。
谢云澜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
一家人忙得吃不上午饭,简单用过后又忙碌起来了。
洛瑾年收拾完灶房,见日头还早着,想起菜园里的菜该浇水了,便提了木桶去后院。
菜园经过这些时日的照料,已然郁郁葱葱,白菜苗长得壮实,萝卜缨子绿油油的,豆角架上也挂满了嫩荚。
他舀了水,一勺勺仔细浇下去,看着清水渗入褐色的泥土,有些烦躁的心里渐渐宁静下来。
洛瑾年知道自己笨,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想了,否则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只要能继续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他就已经心满意足,想透彻后洛瑾年也不烦心了。
他摘了一盆苋菜边择边洗,想着自己绣帕子的计划,那两块丝绸他还没敢动,琢磨着弄什么花样好看,先描好花样再下针。
洛瑾年买丝绸的时候也留意过,见人家绣的好看的,多是一些花鸟鱼虫,全都绣得活灵活现,按图样大小,能卖八十文到二百文不等,带流苏和绣金线的似乎大几百文,他没敢细看。
说是什么苏绣湘绣,好看得紧,但要是照着人家那样的描一样的图样,人家练了几十年的功夫,他肯定比不上,同样的图样,人家绣那么好凭啥买他的?
洛瑾年想着,自己要卖出价就得用点巧,画个别致的图样,不然他花一百文买的丝绸可全都砸手里了,但若能弄好,那两块布能弄六七条帕子呢。
他思绪乱飞,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屋里林芸角喊他们进去吃饭。
虽说没什么过节的心思,但林芸角还是好好弄了一顿晚饭,犒劳一下家里人。
晚饭是山鸡汤、炒豆角、凉拌野菜,还有一小碟酱豆干,山鸡炖得烂熟,汤色金黄,香气扑鼻,洛瑾年给每人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碗里却只有半碗汤,肉都舀给了别人。
谢云澜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将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腿肉夹到他碗里。
洛瑾年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住了,抬头看他,却只听他淡淡道:“你近日辛苦,多吃些。”
洛瑾年轻轻说了句“谢谢”便闷头吃饭。
谢洛风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问道:“娘,大哥他亲爹娘后天也来吗?”
林芸角顿了顿:“按规矩是该请的,春涧没了,老两口也该知道。”
“请什么请!”谢洛风把筷子一放,“当初跑来咱们家要抢大哥,差点把家里闹翻天,那两个混账还请来吃饭作甚?”
“洛风。”谢云澜开口,“人情世故不是这么论的,他们到底是大哥的亲爹娘。”
谢洛风还想说什么,被二哥冷着脸觑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只好闷头吃饭。
洛瑾年原是不知道谢春涧只是谢家养子的,他默默听着,心里却想,谢云澜说得对,到底是亲人,就算心里再恨,面上也得过得去。
就像他后娘李盈梅,在人前装得慈眉善目,背地里却恨不得他死。
但因洛风刚刚那副如临大敌的反应,就忍不住有些担心,春涧哥的亲爹娘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洛风这么生气?
*
晚饭后,洛瑾年收拾了碗筷,心里还惦记着谢云澜那件外衫。
见一家子都各自回屋歇息了,他这才回到自己屋里,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捧在手里,布料柔软,墨香似乎淡了些,却依旧萦绕在鼻尖。
犹豫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走到谢云澜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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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轻轻叩了叩。
他推门进去,看见谢云澜正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翻看一本书,谢云澜见他手里捧着衣裳,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昨夜忘了还你。”洛瑾年将衣裳递过去,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云澜接过来随手放在一旁,却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到桌沿上。“这是给你留的。”
洛瑾年疑惑地抬眼看去。
“是月饼。”谢云澜合上书,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今日我在街上买的,豆沙和五仁的各买了几个,家里每人都有,这个豆沙的是给你的。”
油纸包不大,隐约能看出里面是圆圆的月饼形状,洛瑾年没想到谢云澜真记得,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个。
“我晚上吃过了,不饿。”他小声推辞。
“不是让你当饭吃,中秋总要尝一口月饼才算过节,因你说没有爱吃的口味,我就挑了自己爱吃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拿起油纸包塞到洛瑾年手里,洛瑾年连忙用两手捧着,无措地看着他,没人送过他东西,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忙碌。”谢云澜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思。
洛瑾年不敢多留,点点头,攥紧月饼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屋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月饼,表皮烤得金黄微酥,印着简单的花纹,他好奇地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甜香和油脂香气。
洛瑾年没吃过这个,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豆沙馅很细腻,甜而不腻,混着酥皮碎屑在舌尖化开,很普通的味道,或许是镇上市集上最寻常的那种月饼。
可对洛瑾年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珍重,因为这是独独给他的,因为谢云澜问过他爱吃什么,然后特意留给他的。
洛瑾年在此前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从旁人那里得到什么,自小到大,他只会被人抢东西。
吃喝要被后娘抢,冬天仅有的一件芦花充的棉衣也要被抢,因为弟弟想烤鱼烧不着火,就把他的棉衣拆了烧芦花。
他一点点吃完整个月饼,连掌心的碎屑都仔细舔干净,心口像是被什么温软甜滋的东西填满了。
包月饼的油纸他也舍不得扔,仔细折好压在床头,这样夜里也能做个甜甜的美梦了,说不准今晚会梦到他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月饼呢。
洛瑾年闭上眼睛渐渐陷入梦乡,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点豆沙的甜香。
第32章
天刚蒙蒙亮,谢家院子里便已热闹起来。
王婶、李婶带着几个相熟的妇人挎着篮子来了,张嫂子更是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芸角,我们来帮忙了。”
洛瑾年忙将人迎进来,灶房里早已烧起了两大锅热水,昨日泡发的豆干、切好的野菜和分装好的肉块都已备齐,只待上锅。
张嫂子看见那一大盆发好的杂面,笑道:“哟,面发得真好,今儿这馒头肯定暄软!”
杂面馒头是白事席上的主食,一桌九个,七桌就要做六十三个,几个妇人围着大案板,揉面的揉面,分剂子的分剂子,动作麻利。
洛瑾年也挽起袖子跟着揉,他手劲不大,但做得仔细,这活他早就做惯了,面团在他手里搓揉得光滑圆润。
“瑾年手真巧。”李婶看了一眼,夸道,“瞧这馒头剂子,大小匀称。”
洛瑾年腼腆地笑笑,要做的馒头多,他不敢停手,不多时,雨哥儿和小满也来了,两个半大少年被安排去洗菜、剥蒜。
偶尔小满跑进来跟洛瑾年说几句话,问道:“过几天咱们去山上玩儿?雨哥儿胆子小,肯定不敢去,就咱俩去就行,再叫上潘大哥。”
他蹲在地上洗菜,挤眉弄眼的,学着那天雨哥儿差点被吓哭的样子。
这话叫雨哥儿听见了,气得一脚踢到他背上,差点把他蹬进水盆里喝一肚子脏水。
“你才胆子小!去就去,有潘大哥带着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打打闹闹,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没有拒绝,说来他还没上过大青山呢,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好东西。
林芸角里外照应着,见洛瑾年额角沁出汗珠,递了块干净布巾给他:“擦擦,别累着。”
“不累的,娘。”洛瑾年接过,心里暖融融的。
到了晌午,第一笼馒头出锅了,热气腾腾,馒头个个胖乎乎,色泽微黄,看着就喜人,张嫂子掰开一个,见里头暄软蓬松。
“这馒头蒸得好,明天待客绝不丢面儿!”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意,手上的活儿干得更起劲了,猪肉也下锅炖上,野兔和山鸡也按林芸角的吩咐或红烧或清炖,一样弄七份,灶房里香气越来越浓郁。
忙忙碌碌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该准备的菜蔬肉食才基本就绪,分门别类用盆碗装好,盖上干净的笼布。
院子里也已借来了桌椅板凳,擦洗得干干净净,只待明日。
*
次日,天还未亮透,谢家所有人都已起身。
洛瑾年一身靛蓝棉布衣裳,外头罩了件麻黄粗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最后再簪上一朵小白花,虽无金银首饰,瞧着却干净利落。
林芸角也穿了身素净的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最先到的是大伯谢德和二伯谢仁两家人,谢德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一进门就拍了拍谢云澜的肩膀:“节哀顺变。”
他妻子王氏则拉着林芸角的手,低声安慰。
林芸角趁机将洛瑾年拉到身边,说道:“这是春涧的夫郎,叫洛瑾年,春涧走后这孩子千里迢迢寻来,也是个苦命的。”
洛瑾年连忙说:“大伯公,大伯婆,二伯公,二伯婆。”
谢德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模样清秀,瞧着就乖顺,连连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春涧有福。”
二伯婆李氏心软,见洛瑾年低眉顺眼的模样,拉过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就跟我们说。”
“是啊,”王氏也接口,“瞧着就是个勤快本分的,芸角,你可算多了个好儿媳。”
两位伯公家对洛瑾年都很满意,让林芸角心中大石落定,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洛瑾年听着这些温和的话语,鼻尖微微发酸,忙又低下头去。
陆陆续续又有亲戚和近邻上门,林芸角一一带着洛瑾年认人,将他“谢春涧夫郎”的身份坐实。
大多数人见谢家态度明确,又见洛瑾年模样乖巧,也都顺着话头夸几句,或安慰几声。
吃席是要随礼的,家境好些的,掏出十几二十文用红纸或白纸包了,交给记礼账的谢云澜,手头紧的,也带来一刀黄纸或一把线香,算是心意。
若是红事,此刻门口怕是已有闻讯而来的乞丐等着讨喜钱,主家为了图吉利,多少会给个一文两文或一个馒头打发了,白事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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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许多,无人来扰。
约莫巳时末,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嗓音:“让我进去!我儿子没了,我这当娘的还不能来送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颧骨高耸的妇人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个面色木然的中年男人,正是谢春涧的亲爹娘,赵春花和王老三。
赵氏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瞟,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众人,随即钉在了林芸角身边的洛瑾年身上,她在外头就听见有人说,谢春涧多了个媳妇。
“这谁啊?”赵春花拔高了声音,手指着洛瑾年的鼻子,“我儿子什么时候娶的媳妇,我怎么不知道?啊?林芸角你个丧良心的烂肠子,随便找个人就来冒充我儿媳妇,安的什么心?”
她声音又尖又利,让众人目光都聚集过来,齐齐看向她跟洛瑾年。
洛瑾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赵氏那尖利刻薄的话像极了他后娘,他顿时脸色一白。
林芸角闻言,脸色沉了下来:“赵嫂子,瑾年是春涧明媒正娶的夫郎,有婚书为证,春涧临终前托他回来,他就是我谢家的人。”
“婚书?谁知道是真是假!”赵氏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洛瑾年脸上。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哥儿,说是我儿媳妇就是我儿媳妇了?我呸!我看你就是想霸占我儿的东西,我问你,我儿是不是给你钱了,哪呢?快给我,给不出来就是你谋财害命,独吞了那笔钱!”
她身后的王老三嘴唇嚅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赵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一言不发。
洛瑾年被她逼得又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身子细微地抖了抖,心下惶惶。
“赵婶这是做什么?”谢云澜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洛瑾年身前,将赵氏那咄咄逼人的视线隔开。
他身形高挑,把洛瑾年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护着。
“大哥的遗物和书信我都已确认过,瑾年的身份毋庸置疑,岂容你一个外人质疑?”谢云澜语气淡淡,目光直视着赵氏。
“外人?你说我是外人?”赵氏气得脸色发红,“我是他亲娘!”
谢云澜冷笑一声:“养育之恩大于天,大哥是谢家养大,上了我家族谱就是我谢家人,当年你拿了钱可是亲口这么说的,如今就想赖账了?今日我谢家办丧事,和你王家有什么干系?”
他话刚一落,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不少人都对这对夫妇当年的行径有所耳闻,此刻见他们又来闹事,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
赵氏被谢云澜一番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又见无人帮腔,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狠狠剜了谢云澜和他身后的洛瑾年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终究还是被王老三扯着,悻悻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再高声叫嚷。
洛瑾年怔怔地看着面前谢云澜挺直的脊背,宽阔高大的背影,从前见了只会觉得害怕,可方才挡在他面前,却只觉得无比安心。
谢云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低声道:“没事了,去帮娘招呼客人吧。”
“嗯。”洛瑾年轻声应道,跟着林芸角忙去了。
众人移步堂屋,围着谢春涧的灵位上了香,说了些“一路走好”、“早登极乐”的悼念话,之后便在院里或坐或站,低声交谈,洛瑾年跟玉儿端了几盘瓜子放到桌上,想吃的只管自己抓。
日头渐高,临近晌午,林芸角示意可以开席了,帮厨的婶子们便将早已备好的菜肴一样样端上桌。
摆了七张桌子,院里摆四张,门口借了地方摆三张,坐得满满当当。
红事讲究成双成对,白事则需单数,七桌七菜,在他们这种普通人家里已是极为体面的丧席。
只见每张桌上,中间是一大盆油亮喷香的猪肉炖白菜,旁边是红烧野兔肉、清炖山鸡汤、酱烧豆干、凉拌野菜、醋溜豆芽,外加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主食是杂面馒头,管够,吃不够还能从灶房里拿。
一桌还有一个酒嗉子,肚大口小长得跟鸡脖子似的,装了谢云澜赊来的土酿,虽不名贵,却也够味儿。
两斤猪肉炖出一大盆,肉块烂糊分量扎实,野兔山鸡都是实在货,豆干野菜也分量十足,主家如此大方,宾客们自然吃得满意。
“这猪肉炖得烂糊,美得很!”
“野味难得,一桌还弄三个荤菜,谢家真是破费了。”
“林娘子这席面办得体面,看来家里铺子生意不错啊?改明儿去店里照应照样。”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席间除了那角落里的赵春花夫妇一直沉着脸,其他宾客不论是真心感念谢家不易,还是冲着这顿实在的饭菜,嘴里都是夸谢家体面。
赵春花原本还想挑挑刺儿,坐她旁边的一个阿叔看不下去了,骂道:“你个吃白食的,嘴上积点德吧,亲儿子办白事都不随礼也不怕夜里被鬼讨债!”
她气得憋红了脸,也不想吃了,见一桌子菜还没怎么动,和王老三张罗着要打包带走几道。
一桌子就那么几道菜,他们还没吃呢赵春花就要扒拉走一半,桌上其他人不乐意了,他们跟赵春花又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惯着她?
第33章
一位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赵春花伸向肉盆的胳膊:“王家的,这席还没散呢,主家还没发话,你就急着连吃带拿?忒不讲究!”
赵春花脸上挂不住,嚷嚷道:“我儿子没了,我带点他的东西走怎么了?!”
“你也知道是你儿子?办白事你一没出钱二没出力,这会儿倒想起是你儿子的东西了?”另一个汉子也看不下去,出言讽刺。
那阿叔话音一落,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不满。
赵春花正要发作,却不知怎的,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手里半碗汤泼了她一身,她回头怒瞪:“谁?哪个挨千刀的绊我!”
只见小满和雨哥儿不知何时挤到了这桌附近,两人正一脸无辜地蹲在地上捡筷子,嘴里还嘟囔着:“哎呀这地不平,婶子你小心点呀。”
谢洛风在不远处瞧见,心中也痛快,笑了笑随即又板起脸。
王老三见老婆出丑,脸上挂不住,又见满桌人都冷眼看着,连主家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谢云澜正淡淡望过来,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他心头发虚。
“走了,回家去,还嫌不够丢人!”王老三臊得满脸通红,一把扯起还在骂骂咧咧的赵春花,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连那点想打包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桌上众人这才畅快起来,重新动筷,“总算清净了,来来,吃菜吃菜,别浪费了谢家一番心意。”
洛瑾年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是小满和雨哥儿在替他出头,胸口泛起一阵暖意,再一次庆幸自己有两位这样好的好友。
他跟着林芸角稍稍吃了些,便又忙着照应席面,添茶倒水,收拾空盘子。
正席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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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收拾,便到了送葬的时辰。
因谢春涧遗骸已火化成灰,盛在坛中,棺材也只是象征性的薄棺,小巧轻便,由谢云澜和谢洛风二人担着就行,无需另请力夫抬棺。
林芸角捧着谢春涧的灵位,走在最前,洛瑾年紧随其后,手里提着装了纸钱香烛的篮子,大伯二伯手持引魂幡,在棺前引路。
出了镇子沿着田间小路向北而行,田野里已见萧瑟,风拂过枯黄的草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不算远,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谢家祖坟所在的矮坡,几座坟茔静静立在山坡向阳处,周围松柏苍翠。
寻到早已挖好的墓穴,谢云澜和谢洛风小心翼翼地将棺木放入。
林芸角将灵位暂时供在墓前,点燃香烛,大伯谢德主持着简单的仪式,念了些告慰祖先、安魂往生的话。
林芸角再也忍不住,伏在坟前低声啜泣起来,玉儿也跟着哇哇大哭。
谢洛风别过脸去狠狠擦了擦眼睛,谢云澜只默默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紧紧抿着唇。
洛瑾年站在稍后些的地方,看着那小小的棺木被黄土一点点覆盖,他与谢春涧相处时日极短,谈不上多么深刻的夫妻情分。
可此刻看着渐渐堆起的土包,想起当初那句“跟我走吧,我娶你,总比死了强。”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眶也有些发热。
洛瑾年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也往火堆里丢了一叠纸钱,心中默念:春涧哥,愿你来世平安顺遂,再无苦难。
黄土终于将墓穴填平,垒起一个矮矮的新坟,石碑要日后才立,暂时只用一块木牌写了名讳插在坟前。
仪式完毕,众人又停留片刻,说了些“入土为安”、“节哀”的话,便陆续沉默着转身下山,林芸角被王氏和李氏搀扶着,一步三回头。
洛瑾年走在队伍末尾,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几座旧坟之间,尚未长草,泥土的颜色还很新鲜,秋风吹过坟头的招魂幡,呼啦啦地响。
一个人,一条命,就这样彻底归于尘土了。
夕阳的余晖晃得他睁不开眼,天快黑了,谢云澜正在人群最后方等他,怕他等急,洛瑾年连忙加快脚步跟过去了。
送葬归来,家中帮忙的邻里妇孺已将席面大致收拾妥当,说了几句安慰话便各自散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子便都起来了。
早饭是热了席面上剩下的菜,林芸角把肉菜都拣出来先吃:“天虽凉了,肉放久了也怕坏,紧着吃完,剩下的素菜还能放放。”
杂面馒头还有不少,就着酱烧豆干和凉拌野菜,倒也吃得饱足。
饭桌上气氛仍有些沉闷,但比起前几日的悲戚,已平静许多了,再难过日子总要过下去。
谢家为办丧事闭门歇息了几日,今日就得重新开张了。
店铺几日不开张,难免有许多活儿要干,林芸角跟他们叮嘱了两句,洛瑾年默默记下,心中盘算着今日要做的活计。
铺子里的菜干应该快卖完了,得补货,鸡鸭和兔子也得喂吃的喝的,弄完了还要看店,晌午若林芸角不回来他还得做饭,事情一件叠着一件。
吃完早饭,林芸角挎着篮子匆匆出门,说是要去几家帮忙办丧事的邻里处还些人情。
洛风和玉儿拎着扫帚和水桶去了铺子门口打扫,谢云澜拿了干粮要去书院,他告假好几日,今天怎么也得去了。
众人各自忙碌,洛瑾年也不敢耽搁,先去了后院的柴房。
他前几些天跟小满他们进山挖了许多野菜,仔细洗净后摊在竹筛里晾晒了几日,如今都已干透,抓在手里轻飘飘的。
蕨菜、苦菜、马齿苋都有许多,他将这些菜干分门别类,用干净的粗布袋装好,袋口用麻绳系紧,又找出店里空置的货架格子和几个大陶罐,将菜干袋子整齐码放进去。
晒干的野菜不比新鲜时压秤,看着一大堆,装完也才填补了之前空出的一半。
他想着,趁入冬前得多囤点,山脚的估计不多了,但山里的菌子和野菜肯定有不少呢,得抓紧再多晒些干货来卖,不然到冬天想挖都挖不到了。
前天他就和小满他们商量好了,过两天上山寻摸寻摸,再找找有没有好东西。
补完货,洛瑾年又赶忙去喂鸡鸭,七八只鸡鸭挤在竹篱咕咕嘎嘎地叫,见到他来立马围上来。
他将拌了少许糠麸的野菜碎撒进去,又换了干净的清水,见两只兔子在笼子里立起身子,粉红的鼻子翕动着,拼命往他手边凑,顺手拔了几把新鲜的萝卜缨子喂进去。
看着两只肥了不少的大兔子吃得香,三瓣嘴嚼着叶子,窸窸窣窣的,吃面条一样嗦进嘴里,洛瑾年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待把这些活计做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铺子里有些冷清,洛瑾年就端着针线篮坐到柜台后,有人来就招呼一下,没人来就继续缝荷包。
如今他做起荷包已经很熟练了,已经攒了半篮子,可帕子却还不敢下针。
洛瑾年在裁下来的一块丝绸上,一遍遍地描了许多花样,始终不满意,又想不出来更好的花样,实在有些心烦。
他干脆擦掉上面炭笔的痕迹,藏到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继续做起荷包。
到了晌午林芸角回来了,午饭没怎么弄,只热了热昨日席上剩下来的肉菜。
洛瑾年忙碌了一上午,说不累是不可能的,但眼看着铺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兔子也越养越肥,知道日子会越过越好,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
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大地,中秋才过几天,头顶月亮还是圆如月饼。
书房里只有谢云澜和洛瑾年二人,谢云澜吃饭时,洛瑾年就在旁边坐着做针线活。
谢云澜用过饭后便放下筷子,说道:“前些日子因大哥的事耽搁了,说好教你识字,今日我们便开始吧。”
洛瑾年正要收拾碗筷,一听这话,心里蓦地有些紧张,又隐隐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虽说之前谢云澜已经答应他了,但不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这么好的事儿真能落到他头上?
收拾好碗筷,谢云澜让洛瑾年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搬了矮凳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他执笔的动作,又不至于太过冒犯。
“今日先学几个简单的字。”谢云澜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竹纸,磨了墨,又取了一支稍旧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洛瑾年。
他的字清隽有力,洛瑾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写成字是这样好看。
谢云澜将笔递给他,“你来试试。”
洛瑾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笔杆微凉,他有些激动,若放在以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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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绝不敢相信自己一个乡下土包子,也能有识字念书的这一天。
他努力回忆着谢云澜方才的笔顺,小心翼翼地落笔,笔杆细细的,比他捏过的绣花针还难使。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第一个“洛”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或粗或细,几乎不成形。
他脸一热,有些窘迫地想放下笔,他果然做不好……
“无妨,初学都是如此。”谢云澜的声音自耳侧传来,平和依旧,听不出丝毫嘲笑他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倾身,伸出右手,虚虚覆在洛瑾年执笔的手背上,并未真正用力,只是引导般带着他的手腕移动,“手腕要稳,下笔需有轻重,这一横,起笔藏锋,收笔回腕……对,就这样。”
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洛瑾年的耳廓,还有覆在手背上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引着洛瑾年写了几遍。
“有进步,再多练几遍。”谢云澜适时地松开了手,坐直身体,仿佛刚才的触碰再自然不过。
洛瑾年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感觉手背上那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谢云澜好心教导他,他可不能分心胡思乱想,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洛瑾年定了定神,继续凝神练习,只是临摹太枯燥了,他时不时就会分神,想起自己上午在帕子上画的花样,他画了好几个,却都不甚满意。
学了一会儿,谢云澜见他虽认真,眉宇间却似乎藏着点别的心事,便温声问:“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洛瑾年犹豫片刻,小声道:“我想绣帕子,见人家绣的花鸟都好,可同样的花样,我定然比不上,想弄个别致些的,又不知绣什么好……”
他越说声音越低,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读书人面前有些拿不出手。
第34章
谢云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不如在帕角绣上诗句?寻常花鸟旁若能配上相宜的诗句,哪怕只绣一两个雅致的字,也能吸引些偏好风雅又不愿花费太多的书生或小户娘子。”
“诗句?”洛瑾年眼睛微微一亮,这主意他从未想过。
谢云澜见他感兴趣,唇角微弯,“寻常帕子多是绣花鸟,若配上应景诗句,或许能让人多看两眼,做起来也不难。”
谢云澜说着,提笔在草纸一角随手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梅花诗,字迹清隽挺拔,“像这样,绣梅配咏梅诗。”
洛瑾年凑近了些,看着那两行漂亮的小字,想象着搭上梅花绣出来的样子,只觉又风雅又别致,比自己闷头乱想要强上百倍。
这法子既别致又简单,洛瑾年心中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谢云澜,眉眼自然地舒展开,“谢谢二哥,这主意真好!”
谢云澜因他这一笑,险些失了神。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脸上,那笑容干净柔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因喜悦而微微发亮的杏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细长的眉毛也舒展开来。
他发间犹别着一朵孝花,此刻衬着他浅笑的眉眼,竟有种说不出的清丽。
谢云澜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褪去了所有防备与小心翼翼,毫无防备向他展露的明艳笑容。
他目不转睛看着,见洛瑾年困惑地皱眉望着自己,这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你喜欢便好,可先想好要绣何种花草,我再帮你寻合适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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