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人呈扇形散开，呈半包围之势，缓缓靠近那沉睡的巨物。
他们一步一步前进，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植被早已枯死，只剩下扭曲的黑色根茎裸露在地表，像大地痛苦的抓痕。
它盘踞在这里沉睡了太久，栖息停留之处已经形成了一处低洼地带，尽管睡在洼地里，怪物的身躯仍旧如同一座小山。
这个怪物确实像一座山，皮肤有种石质与角质混合的怪异质感，上面布满了干涸大旱时地表上龟裂的纹路，裂缝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岩浆在缓慢流动。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几乎横跨整个面部的巨口，此刻紧闭着，但偶尔有白色雾气从缝隙中喷出，所过之处的空气中迅速结出一层晶化的硬壳，而在它身下，怪异的触须整轻微摆动着，触须顶端的吸盘也随着怪物的呼吸翕张。
“就这玩意儿，每十年左右醒一次，醒一次，就要吃掉将近一个生存站点的人，才能勉强填饱肚子，进入下一个沉睡的轮回。”施青压低声音，她看着只是个普通女人，手中却轮着巨大的板斧，斧头表面被打磨的光滑，能够反射出惨淡的天光。
希望城城主站在最前方，他的身体壮硕，武器也极其符合身份，手上戴着的金属拳套，指节处铸有尖刺，若是用来打人，只怕是一拳就能把人脑浆锤出来。
“傅见景算出来的异兽的弱点部位，你们都记清楚了？”城主神情凝重，沉声问道。
众人纷纷点头。
“那便还是按照计划，”城主沉声道，“施青，你和我正面吸引注意力。傅见景，束缚它的腿。其他人，找准机会攻击要害。”
傅见景点了点头，他昨夜才跟方无错打完，呕出一口血，现在脸色依旧苍白，腰间的绷带浸泡透的血迹从来没干过，想来身体极其难受，但他此刻，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施青多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众人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到距离怪物三十米的位置。
感受到陌生的栖息靠近，怪兽背上的触须忽然动了动。
“就是现在！”
傅见景眼眸瞬间变成青翠的绿色，五指一抬，无数藤蔓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向怪兽的四条巨腿。
希望城城主第一个冲出，他全身肌肉贲张，金属拳套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寒芒。施青紧随其后，重斧拖在身后，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
攻击几乎同时命中。
城主的拳头轰在怪物正面的角质层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裂纹细细密密，以落点为中心蔓延开来。施青的斧刃斩在另一条前腿关节处，砍入近半尺深。傅见景的藤蔓成功缠住了怪物的腿，正在奋力收紧，限制其移动。
在睡梦中被突然攻击，怪物醒了。
它转动了一下头部，似乎是在反应眼下发生的情况。
哦，有人想杀了它。
怪物瞬间弄清楚了当前的局面。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一种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震得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维持平衡。
怪物背上的所有触须瞬间直立，顶端的吸盘全部张开，喷出灰白色的雾气。
“后退！”施青大吼。
众人急退，但仍有两人退得稍慢，被雾气擦过手臂。几乎立刻，他们的手臂感到麻木，麻木过后，皮肉瞬间变了色，如同被煮熟一样起了褶皱，皮肤浮囊，一种诡异的肉香从他们自己身上传来。
惨叫声撕心裂肺的响起。城主啐了一口唾沫，冲过去，一手一个将两人扔出雾区，离开接触雾气，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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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异变减缓不少，但他们的手臂定然是废了。
刚开始不到三分钟，就有人受伤。即便如此，一众人对怪物的攻击依然没有停止。
如梦的青鸟俯冲而下，对准怪兽那张巨口发出一连串高频鸣叫。怪物明显被头顶出现的声音吸引了部分注意力，喷吐的雾气中断，调整方位，又往上喷去。
抓住这个空隙，其余人一拥而上，武器纷纷落在它身上。
方无错和白苍云也混在其中。
方无错无刃柄没有灌注精神力，棍子似的刺向之前城主拳头造成的裂纹，进一步扩大伤口。
白苍云的精神体比方无错要尽职尽责多了，只是他精神体的那点体型，放在怪物面前根本不够看，利爪撕扯着那些肉质触须，攻击了半天也没太大变化。
在三方人马的嘶吼进攻声中，战斗进入白热化。
怪兽虽然庞大，但动作并不迟钝。
它的一条后腿一蹬，挣脱了藤蔓束缚，猛地横扫，三名希望城的人来不及躲避，被直接踢飞，人在空中就已经骨骼尽碎。另一条前腿抬起，重重踏下，地面龟裂，冲击波将靠近的人震得站立不稳。
“它的弱点！攻击弱点！”傅见景大喊，更多的藤蔓涌出，这次直接缠向怪兽的脖颈。
施青和城主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城主冲向怪兽正面，双拳连续轰击，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怪兽吃痛，头颅下意识下压想要避开，却不经意露出了脖颈部位。施青抓住机会，重斧带着全身力量抡出，斩向那块浅色鳞片。
斧刃命中！
鳞片碎裂，下面的柔软组织被切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暗紫色血液喷涌而出。怪兽全身剧震，发出开战以来第一声真正的咆哮。
张开的大口能将周围空气都带动震荡，上一个十年，上上个十年，死在它嘴下的人的腐烂气息也扑鼻而出，熏得所有人眼眸通红。
它看起来很痛。
“成功了？”
“就快要成功了，我们继续攻击！”有人惊喜地喊道。
怪物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背上的触须无力地垂下，喷吐的雾气也变得稀薄。众人精神大振，攻击更加猛烈，一条一条斩断它的触须，试图剥开它的皮肉。
方无错虽然也跟着大家一起行动，却完全无法被众人高涨的情绪感染，在欢呼声中，方无错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这不对。
太顺利了。
他看向傅见景，发现傅见景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这位伊甸园首领的嘴唇在快速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眉间紧紧锁出一道川字痕。
下一秒，异变陡生。
怪兽背上那些看似萎靡的触须突然全部绷直，顶端的吸盘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啸音。
那些被斩断、受伤的触须断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新生的触须更加粗壮。
“退！全员后退！”傅见景紧张起来，他素日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但已经晚了。
怪兽的巨口猛然张开到极限，不是喷吐雾气，而是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距离最近的城主、如梦、傅见景和施青首当其冲，猛烈的冲击几乎隔着皮肉要搅碎他们的内脏。
“如梦！”城主站位稍前，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怒吼着转身扑向女儿。
冲击波轰在他背上，城主一口鲜血喷出，他成功将如梦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伤害。
父女两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十米开外，只是城主口鼻眼角淌着血，而如梦干干净净。
施青也差点被冲击波扫中，她一开始试图用斧身格挡，双臂发麻之后，她当即明白了什么，踉跄后退，丢下了重量足以拖累她的斧子，往后没跑几步，就被藤条缠住，丢出了危险范围。
傅见景的情况最是糟糕。
他本就身上有伤，之前一直维持着大范围藤蔓操控，消耗巨大，此刻面对冲击波，只来得及把施青送走，甚至连在自己身前编织出一面藤墙的事件时间都没有，就眼睁睁看着半成品的藤墙破碎。
傅见景倒飞出去，落地时又是一口血喷出，腰间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迅速染红身下的土地。
“我操。”
傅见景疼到端不住架子，挣扎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你们带人走。”傅见景目光发狠，对施青和刚刚爬起来的城主说，“我拖住它。”
“傅见景，你——”施青想说什么，但傅见景摇了摇头。
话音才刚落下，傅见景双手就猛然按在地面。
这一次，不是几十条、几百条藤蔓，而是成千上万的藤条，如雨后春笋，夏日野草一样野蛮生长。整片荒原的地面都在震颤，无数粗大的墨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它们不再是像绳索那样简单的束缚，而是编织成一张覆盖方圆百米的巨网，将怪兽整个笼罩其中。
傅见景的双眼、鼻孔、耳朵开始渗血。
他这般使用精神力，无异于燃烧压榨自己的精神域。
“走吧。趁我还控制得住。”
藤蔓巨网开始收缩，无数尖端刺入怪兽的身体，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建立连接。傅见景闭目凝神，他的精神力量通过藤蔓网络，强行侵入怪兽的意识。
他是向导。
向导可以进行精神控制。
傅见景在尝试做一件疯狂的事。
用自己的意识覆盖、摧毁这头怪物的意识，然后引导它自毁。
而一旁，怪兽的变化还在继续。
它背上的触须疯狂生长、纠缠，最终组合成数十条类似藤蔓的巨型触手。这些触手灵活得可怕，在空中挥舞时甚至带出破空之声。最恐怖的是，触手表面开始浮现出墨绿色的光纹，与傅见景的藤蔓一模一样。
“它在模仿……”施青骇然道，“它在模仿傅见景的能力？”
傅见景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
怪物疯狂挣扎，新生的藤蔓触手与傅见景的藤蔓纠缠对攻，但傅见景此刻爆发的力量远超之前，竟然真的暂时压制住了它。
怪物背上的触手动作开始变得混乱，时而攻击，时而僵直，像是两个意识在争夺身体控制权。
“有效！”希望城一名战士惊喜道。
但方无错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得清楚，傅见景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七窍流血越来越严重，腰间的伤口已经不是一个“伤口”，而是在他的紧绷发力中，慢慢撕裂成了一个血洞。
凭着傅见景现在的身体状态，这种程度的爆发，根本不可能持久。
果然，不到三分钟，傅见景忽然闷哼一声，眼睛微微睁大，腰背一软，膝盖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弯曲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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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网络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怪物不是人，它也不傻，立刻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背上的一条触手突然调转方向，怪物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击别人，而是飞速的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触手刺入了傅见景的胸口。
触手末端的吸盘吸附在傅见景的皮肤上，开始反向抽取他的精神力。
傅见景的瞳孔骤然收缩。
本就虚弱无力的身体，疲劳的大脑，在这一个瞬间，全部变得混乱不堪，再也理不出一条完成的思绪，聚不齐半点力气。
他试图切断连接，但已经晚了。
怪兽不仅抽取他的力量，更开始反向侵入他的意识。那些墨绿色的藤蔓开始染上暗红色，控制权正在易主。
“傅见景！”施青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唤起傅见景的自主神智。
傅见景脸色铁青，过度失血让他脖子以下全部被自己的血染成了红色，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个字。
“走……”
施青的脸色几经变化。
那一瞬间，她脑中划过许多东西，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这位生存区的女首领只犹豫了连半秒都没有，转身大声朝着自己庇护的人们道：“生存区的，跟我，撤！”
“傅见景的能力极其恐怖，这怪物现在有了他的能力，再不走，我们全得死在这儿！”施青的声音冷酷而现实，“想活命的，跟我走！”
她不打了。
再打下去，谁都活不了！
傅见景要死了，可她要活啊……
“我们走！！！”
生存区的人毫不犹豫地跟上她，迅速向外围撤退。
“施青！你——”希望城城主怒目而视，可回应他的，只有施青带着生存区的人慌忙逃离的背影。
希望城城主咬牙看着越跑越远的施青，又看看已经彻底失控的局势，终于做出了决定。
“希望城的，我们也——”
“撤”这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怪物就先一步开始了动作。
它已经完全夺取了傅见景精神力的控制权。
虽然无法像人类那样进行精神控制，但攻击这种刻在废土生物本能里的操作，怪物使用地如鱼得水。
此刻的藤蔓不再是墨绿色，而是暗红与墨绿交织的诡异颜色。数十条藤蔓触手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一半继续控制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傅见景吊在半空，像提着人形木偶，另一半则疯狂攻向希望城众人。
粗壮非常藤蔓抽向城主。
城主闪避不及，只能举臂格挡。
金属拳套与藤蔓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但藤蔓的力量远超想象，城主被整个抽飞，落地时右臂呈现不自然的弯曲。
他的手臂骨折，表层的皮肉和破碎的金属拳套砸在一起，鲜血淋漓。
接二连三的藤蔓紧随而至，目标明确：彻底杀死这个刚才伤到它的人类。
“爸！”如梦失声尖叫，青鸟不顾一切地俯冲而下，试图干扰藤蔓对自己父亲的攻击。
但此刻，怪物得到了傅见景的能力，已经今非昔比。
一条藤蔓随意一挥，就将青鸟抽得倒飞出去，精神体在空中溃散大半，如梦本人也遭到反噬，口鼻溢血。
又一根藤蔓如毒矛般，刺向倒地不起的城主。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方无错。
他越过希望城城主，扛起了如梦，把她丢进了人群中。
下一刻，城主的惨叫从所有人背后清晰的响起。
“啊啊啊啊啊——”
如梦愣了一瞬，泪水夺眶而出，她努力睁大眼睛，只看到硕大的藤蔓下，一片血红如花盛开。
她看见城主朝她伸出了手。
那几根手指在躯体被碾碎时，还在动弹，像是父亲对女儿最后的道别。
像是在跟她说：“——走。”
如梦根本来不及悲伤，少城主的身份让她必须快速做出判断。
她抹去脸上粘着的父亲的血和自己的泪，呜咽着嘶声下令：“希望城的人，我们撤退！”
第125章 此生愿化星火尽，随风散入万家尘
希望城众人也纷纷开始后退。
城主已死， 怪物的注意力便落在方才跑来的方无错身上。
数条藤蔓同时袭来，从不同方向封死他的退路。
方无错暗骂一句，身形急转， 无刃柄的尖端伸出光刃， 转眼间就斩断了两条藤蔓。
只是怪物尚且没有使出全力， 它意念一动， 一条藤蔓擦过了方无错的左肩， 带走一片血肉。
方无错嘴角咧起，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来得及斩断攻击他的枝条，又一根枝条从脚下飞来，缠住了他的右脚踝。
藤蔓瞬间收紧， 方无错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就在方无错准备拼着断脚也要斩断藤蔓时， 一声嘹亮的鸣叫响起。
白苍云的精神体扑到藤蔓上， 利爪与獠牙疯狂撕咬， 与先前明显划水的样子截然不同。看到方无错受伤， 白苍云深藏在脑海中的恐惧顷刻翻涌。
方哥一个人面对异兽， 身受重伤， 这实在给了白苍云太大的心理阴影。
藤蔓剧烈颤抖，在白苍云发了狠的攻击下，终于松开了些许。白苍云趁机冲到方无错身边，手中不知何时拣了一把别人逃跑时掉下的短刀， 一刀砍在藤蔓上。
刀刃和藤蔓相撞，发出金属摩擦一样令人牙酸的声音， 僵持片刻后，白苍云捡来的小刀咔嚓一声断裂，藤蔓也被硬生生压断了半截， 松开了方无错的腿。
“哥，你快走！”白苍云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双手颤抖着将方无错从地上扶起，把方无错往远处推，“哥，我保护你，我来断后！”
“护什么护？”方无错一看白苍云这幅要自我牺牲做英雄的样子，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
白苍云未来是反派，那也是未来的事情，他现在哪有本事断后？方无错一把抓住白苍云的手臂，拖着一起追着希望城的撤退队伍。
但已经来不及了。
怪兽似乎认定了这两人是最大的威胁，直接放弃了追击逃跑的大部队，把能舞动的藤蔓全部同时攻向方无错和白苍云。每条藤蔓的威力都比之前更强，攻击轨迹更加刁钻，甚至隐隐有合击的阵势。
希望城无一人留下来帮助他们，方无错终于放出精神体金翅鸟，昨日才跟着傅见景学到的能力也全在怪物身上实施练习。
狂风骤起，风刃如刀。
怪物的脚步减缓，风刀虽然无法一次致命，但也足以在它身上留下细细密密的伤口。
积少成多，怪物身上不起眼的伤口渗出的腥臭血液，星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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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在地上，腐蚀了一大片土地。
怪物怒吼一声，它想结束这场闹剧了。
又是几根藤蔓高高举到空中，破空挥下，势要将面前两个负隅顽抗的人从世界上抹杀。
方无错甩下白苍云，长腿越出，冲向怪兽本体。
风在方无错脚下聚集，每一步都踏在气流的节点上，方无错的速度骤然提升到肉眼观看都要模糊的程度。怪物挥动藤蔓疯狂拦截，但方无错不再隐藏实力，形同鬼魅，在藤蔓的缝隙中穿梭，偶尔有无法避开的，便挥手召出风刃斩断。
几息之间，他已冲到怪兽身前。
怪物似乎感到了威胁，所有藤蔓全部回防，在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盾墙。同时，它背上的触须再次开始喷吐腐蚀性雾气，这一次的浓度是之前的数倍，几乎形成实质的灰白色浪潮。
方无错猛地停下脚步。
他金瞳色彩越发璀璨，飓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爆发，包含着哨兵精神力携带的毁灭性的攻击，灰白色的雾气被狂风倒卷而回，反扑向怪兽自身。
藤蔓盾墙在风暴中剧烈摇晃，表面开始出现裂痕。
但这还不够。
方无错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尤其是对待仇人敌人。怪物弄掉他一块肉，他非常不爽，他想要怪物去死。
方无错看向白苍云的方向。
那个少年挣扎着爬起来，对他点了点头。无需言语，白苍云就已然心领神会。
精神控制！
怪物的全部注意都放在阻挡方无错的攻击上，精神防备减弱，白苍云立马趁虚而入，疯狂地对怪物的思维进攻。
脑浆仿佛要被搅碎的疼痛让怪物全身剧震，原本挥舞着，或是进攻或是防御的藤蔓顷刻间僵直不动，盾墙出现了短暂的空隙。甚至控制着傅见景的那条触手，也松动了些许。
傅见景下垂的头颅，微微抬起了一瞬。
就是现在！
方无错如同离弦之箭，穿过藤蔓的缝隙，冲到怪兽咽喉下方。那块被施青斩伤的弱点暴露在眼前，伤口还在丝丝缕缕地渗血，虽然城主他们并没有对怪物造成有效的攻击，不过此刻，他们的努力方便了方无错定位，为怪物送上最致命的一击。
他举起无刃柄，风在精神力凝聚的刃尖汇聚，形成一道旋转的金色漩涡。
“噗嗤！”
高速旋转的风和钻头无异，扎进了怪物的身躯。
方无错双手握着刀柄。肩膀一沉，继续发力，嘶吼着将无刃柄往深处送。
怪物发出嚎叫，它分辨不出来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痛，哪个才更为致命，于是它发了疯的弹跳，到处乱撞，试图用这种原始又愚蠢的方式压抑痛苦。
距离最近的方无错耳鼻被怪物这般冲撞，激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难受，口鼻同时溢血，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甚至更加用力地拧转。
怪物更用力地挣扎。
它疯狂甩动头颅，试图将方无错甩飞。藤蔓失去控制般胡乱挥舞，其中一条扫中了方无错的背，他怀疑一瞬间有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饶是如此，方无错仍旧没有松手。
这时候松手，指不定怪物就能缓过气来，重新恢复状态，那太亏了。
方无错手臂青筋暴起，他用力把刀刃往下摁，扩大伤口，要让这头异兽再多流一点血，再更痛一点。
方无错踩着异兽的身体，将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手中的无刃柄上。
“酉辛……”
那位伊甸园首领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正静静地看着方无错浴血厮杀。
傅见景的嘴唇在动，没发出太大声音，在激昂的战斗中，他发出的声音是那么微不足道。
只是方无错恰好是个五感灵敏的哨兵。
他听见了，傅见景是在对他说：“谢谢。”
说完之后，傅见景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放松解脱的笑。
他开始吟诵，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怪物的嚎叫和风声，落进方无错耳朵里：
半生痴梦今方醒，残躯堪补天地缺？
不恨荒原风雨轻，心头月色昨日沉。
若见新芽破焦土，休问旧骨何死生。
此身愿化星火尽，随风散入万家尘。
到死还在吟诗，还是那么……不成调，没韵味。
方无错望向傅见景，他混沌涣散的视线汇聚，身上千疮百孔，傅见景却像感觉不到疼痛，看着方无错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澈明亮。
就像在看未来的希望。
他的手指动了动，身周出现控制不住的精神力，四处逸散。
傅见景在攻击，他在攻击自己的精神本源。
以自身意识为燃料，点燃一场席卷一切的精神风暴。
那些被怪物夺取控制的藤蔓，在这一瞬间全部倒戈。它们不再受任何控制，毫无差别的攻击着两位宿主。成千上万条藤蔓从内部刺穿怪物和傅见景的身体，从每一个伤口、每一个孔窍中钻出，将二者穿透，扎成两只可怜可怖的刺猬。
精神风暴席卷到了怪兽的意识核心，傅见景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与这个吞噬了他一切的怪物，同归于尽。
他个人能力确实强，但再强也是伤员，能有什么办法抵得过原本伊甸计划出的十几个人？
有的。
如果要保全自己的命，那确实不太可能，但如果傅见景放弃一切，用命去拖着怪物，还真有一搏之力。
这就是傅见景给希望城城主和施青的答复。他什么都没有了，也无所谓再失去自己的生命。
怪兽的挣扎停了下来。
它的巨口无力地张开，暗紫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涌出。背上的触须一根接一根地枯萎脱落。那些藤蔓也开始失去光泽，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被吊在半空的傅见景身体身体飞快的瘪下去，衰老，腐烂，干枯，他最后看了方无错一眼，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的声音实在太轻，轻到五感优越如方无错，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傅见景没有力气再发出一丝声音，他似乎说了两个字，可能是“再见”，也可能是“保重”，或者其他。
具体说了什么，可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傅见景眼中的光慢慢消散。
他死了。
傅见景死了，但异兽还未完全死亡。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倾倒，大脑完全被捣碎，但身体仍然保留有反抗的意识。濒死的反扑往往最危险，一条藤蔓在彻底枯萎前，本能地抽向最近的活物。
方无错已经有几分力竭，他连肉带血的抽出无刃柄，看着面前完全凭借机械本能抽来的枝条，发麻的手臂都不想再抬起来。
白苍云冲过来，一把抱住方无错，带着人往侧边滚了一圈，摔到地上。
白苍云闷哼一声，却死死护住方无错，没有松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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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无错：“我能躲。”
白苍云摸到了方无错背后的血，他顾不上自己的疼，先把方无错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可能受伤的部位，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看在眼里，还是免不了会担心，哥，你知道我爱你。”
怪兽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下，震起漫天尘土，淹没了白苍云这句话最后几个字。
巨响过后，荒原上重新恢复了死寂，方无错的耳边嗡鸣，只有自己和白苍云粗重的喘息心跳格外清晰。
第126章 现在，这里吗？
“哥， 你的肩膀痛不痛？”白苍云闷闷地问道。
方无错完全不藏着掖着，痛就是痛，没什么必要逞英雄， 他虚抬起受伤的肩， 另一只胳膊撑着地将自己身体支起一些， 看上去像是主动抬起上半身靠近白苍云。
白苍云就这么目睹方无错贴近自己， 嘴唇在自己耳边， 轻声道：“当然痛。”
他立刻将方无错扶起来，翻找着身上的东西， 或许是太慌张，白苍云手几乎要把随身口袋打成死结，过了半晌才终于拿出药品和纱布：“我， 我帮你包扎……”
方无错点点头。
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正要放在衣领扣子上， 准备解开衣扣， 脱去上身衣物方便白苍云给自己上药， 不曾想多日未曾发声的系统突然在这时候开口了。
“白苍云也受伤了。”
方无错受伤动作连一秒都没有停顿， 他在精神域内， 反问系统道：“所以呢？”
“他又没说，难道要我猜吗？我又不是他男朋友，何况是他先问我的。”
“还是你觉得，我不配用他的药？”
“没有这回事， 只是我觉得，你现在忍一忍， 先关心一下他，对完成任务会比较好……”系统被方无错一连串追问问得有些哑口无言。
“我现在很痛。”
它沉默了一下，道：“白苍云的黑化值很低了， 只有个位数，善意也有五十多，我之前承诺过你，只要你把他黑化值清零，善意达到及格线以上，我就让你回家。”
方无错解开了一颗扣子，呼吸慢了下来，他挡住白苍云想要帮他继续脱衣服方便包扎伤口的手。
系统的话，比起以前的威逼，现在听起来更像是在利诱他。
“我不差这一点半点的时间。”方无错回复系统道。
系统的电子音多了些气馁，它妥协一般地道：“我现在教你该怎么使用治疗的能力，你学会了，就去把白苍云的伤治好，早点完成任务，我就可以走了，这不是更好？”
方无错的金翅鸟在精神域内翻飞了一圈，最后悬停在系统眼前，鸟眸中的金光闪烁，凶相毕露。
“治疗能力是我的？”方无错危险地眯起眼睛。
他一直以为，上一次系统帮助他修复脸上被腐蚀的烂肉伤疤，是系统自带的造福宿主能力，可上次治疗时，系统从他精神域的海洋里调动水珠使用，再结合这次它说的教他，方无错猛然发觉，好像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这个能力在系统身上，方无错有不舒服也都硬抗了，他不想求系统任何一点事。
但治疗的能力本身就属于他，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系统无奈，它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直接了当地道：“你正好跟傅见景学会了控制精神力，那现在，尝试调动自己精神域的海洋……”
“你的精神域由天空和海洋组成，一般的人都只有一个场景，比如白苍云就是空地，抬头不见天，极目远眺也望不到海。”系统一遍指引方无错，一边解释说道，“所以你能有两个精神体，同理，你的精神力具象，也可以拥有两种形态。”
“比如，风和水。”
“具体该怎么使用你自己琢磨，我现在就教你有助于任务快速完成的这一种使用方法。”
系统在精神域内跟方无错详细讲解着如何用水来愈伤。
荒原上，白苍云拿着伤药和干净的绑带，手足无措地望着拒绝了他帮忙的方无错。
“哥，你可以让我试一试的，我在基地就给你包扎过，你可以相信我，哥我技术很好的，不会弄痛你，真的。”
方无错：“没事。”
他手指微抬，一股清冽的水流从指尖缓缓流出，围绕着方无错身周泊泊流淌，最后淅淅沥沥地撒入他肩头的伤口中。
最外层的污血被冲走，方无错脸上的肌肉都僵硬地抽动，他嘴唇动了动，无声骂了一句什么，又把手附在肩膀上，掌心的水流也倾泻了更多。
后来的水注入伤处，落在翻卷的皮肉边缘，像雨滴落在新生的竹芽上，破碎的血肉开始蠕动，缓缓生长，朝中间开始愈合，没过多久，便恢复如初，除了半身衣服上残留着的血迹，根本看不出方才受伤过的痕迹。
白苍云目瞪口呆，他惊讶地连手上的药品和纱布都掉在了废土的沙地上，伸出手去碰了碰方无错才刚刚愈合的肩肘。
方无错被他呆愣愣的表情看笑了。
自己身上的伤痛已经没有了，方无错自然不会介意顺手帮白苍云也治一治，他重新把解开的扣子扣上，对白苍云道：“你把衣服脱了吧。”
“哦。啊……啊？？？”
白苍云习惯了先应下方无错的问题，才点完头，他就发现了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脱衣服？白苍云眨了眨眼睛，毫不意外地往歪想，他把自己想红了脸，然后环顾四周，罕见羞涩地问道：“现在，在这里吗？”
幕天席地的，好像不太好。
怪物和傅见景的尸体都还在旁边呢。
方无错手指勾起，颇为无语地敲了敲白苍云的脑门：“你在想什么东西？我让你脱衣服，是要帮你也治一治背上的伤！”
看着文质彬彬地，怎么这种时候也能东想西想？
白苍云略微有点遗憾，他伸向裤子的手调转了方向，三下五除二的把自己扒干净，背上不知何时伤到的伤口赤条条摆在方无错眼前。
有点深，方无错托着下巴仔细观察了一下，像是被那只怪物的藤蔓抽的，皮开肉绽，再深一点很可能就可以看见筋膜组织下的肋骨，白苍云倒也能忍，都这样了愣是一声没吭，就连一直在他身边的方无错，不是系统出声提醒，也没有察觉到白苍云的伤。
满地都是血腥味，方无错还以为白苍云的血是沾了别人的。
他伸出手，有点凉的指尖碰到了白苍云创口周围发红发热的皮肉。
手上温度凉，指腹一接触到，白苍云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无错手指慢慢下滑，所过之处，一道不太清晰的白痕从他背上浮现，又很快消失，看起来恐怖又暧昧。
“哥，哥……好了吗？”白苍云声音都带了些颤抖，背上怎么样了他看不到，只是方无错的手指让他又痛又痒，白苍云很是难受，可心里又十分满足。他回过头，眼睛不敢回望，于是盯着自己身侧地上的那一小片沙地，小声问方无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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