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外,陌生肮脏。公主高贵,鞋底连泥灰印都不曾有过,今夜却要昏睡在这一片破杂草上,衣衫半湿半干、半解半掩,莹白肌肤这一块那一块地敷着青绿草汁,整个人都是凌乱的。这本已经看得人十分难受,此刻她又发了热毒,睡都不能睡安稳,观玄心里更难受了。公主该怎么办。
他咬唇,推推她的手臂,好想将她叫醒,她却无意识地抓握他的手指。观玄不敢,及时地抽躲开了。公主的两颊晕出了两团红潮,唇微张着呼吸,身体难耐地轻扭,但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他无比希望公主能醒来玩他,把他弄脏兮弄狼狈,弄成怎样都可以,把他往死里玩。可是他推不醒她。
观玄都懵了,抬着乌圆湿润的眸子,紧紧地凝望她,看着像马上要哭出来。他还抓着刀和烤鸟,凌乱地比划。赵容璋悠哉悠哉地看着,看懂他解释说,她被热毒折磨得太痛苦了,他希望她不难受,那样做只是为了给她解毒。
赵容璋知道他不会说谎的,这是实话。但这不妨碍她玩弄他的情绪。她直接打断了,问干爽了没有。
观玄手里乱打空气的烤鸟和刀都停滞住了。他呆呆地望她一二刻,睫毛垂下去,脑袋低下去,耳根红得像熟了。公主的问法太犀利了,他刚才努力解释那么多,居然都成了苍白的狡辩。公主笑得很大声,是嘲笑,笑他这都能,平时不知道在装什么。
他可真贱,竟想应下这个名字。
赵容璋翻两下就不翻了,也没再唤他。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边梳弄头发,一边胡想八想。
想了一阵,她与铜镜里的自己对望了,眸中渐渐聚起光芒。生死天定,从今往后不如活得痛快一点吧。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谁要给她气受,她就给谁苦吃。
再也不要窝窝囊囊地活着了。雨声哗哗,雷声震耳。在少女松散的目光瞥过来的那刻,观玄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只迟疑了一刻就迅速耸直起半个身子,朝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自己满嘴尖锐雪白的蛇牙。
她要看向他了。那双永远都泛着冷意的眼,时隔天历十六日、人间十六年,又要与他对视了。
她现在就是个能被他活活吓死的凡人,他等着她露出惊恐厌恶的表情。
她在朝他笑。鳞印呢?没人与她讲话,她自己也不敢乱走动,一杯茶端到凉透都喝不完。他倒乐意跟她玩,她却不敢把他带在身上出门,以至于他只能隐身跟着。
他想捉弄其他人玩玩,小臭和尚却说,“总以神力干扰凡界,将来因果会都落到赵容璋的头上”。
观玄其实无所谓这些的,他可以带她走。连天道都难以束缚螣馗,何况是凡界因果。
可是,他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又该以何种身份带她走呢。
半个时辰后,管家快步来报,说苏家的马车已经进入平安巷了。不要玩了啊,他的尾巴怎么可以随便玩!
不知死活的女人!
离开观音寺没多久,雨明显转小了,但道路泥泞湿滑,马夫不敢催促马儿,进城后就慢踱着回了平安巷。
管家婆子早早在赵府门口等着了,见芙雁一身污泥地下来了,沉着脸瞪她一眼。芙雁低头不敢言语,管家婆子一边朝赵容璋伸出手,一边斥责芙雁道:“也不知道扶着点小姐!”
赵容璋怕被她发现自己左边袖子里藏着的观玄,没搭上她伸来的手。刚想出口推脱,右手腕突然被芙雁握住了。
赵容璋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芙雁一边抖着手将她扶下,一边同管家婆子小声解释道:“雨是半路上下起来的,出门前还是大晴天,实在料想不到……”
“有什么话留着一会儿跟老爷说吧。”管家婆子又瞪芙雁一眼,给赵容璋撑起伞,引她从偏门进了府。
赵容璋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父亲回来了?”
“二小姐今儿是去为姨娘添香祈愿的,夫人亲口准许了的!老爷,老爷应该知道吧?”芙雁紧张地拉住了赵容璋,想从管家婆子口中探听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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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管家婆子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脚步顿也未顿。赵容璋小步跟上,拍了拍芙雁的手以作安抚。
眼看快到吴氏的院落了,管家婆子终于停步,皱着眉低声道:“奴婢早劝过小姐,万事听从父母之命,莫要生出旁的心思。就算信不过夫人,难道觉得老爷会害你吗?”
赵容璋沉默不语。
管家婆子叹了口气:“你们前脚刚出门,后脚姚家那个李哥儿来了,想找后门的喜子传话,正巧撞上了老爷。老爷在府衙备的筵席没能开得起来,是怒气冲冲回来的,打发完李哥儿,就把喜子揪去亲自盘问了。没出半个时辰,喜子什么都说了。”
听到这赵容璋心口一凉,什么都明白了,她与姚庭川约定见面的事彻底败露了。怪不得等那么久都不见他的人,也没人过去给她传话。
要吃苦头了。
芙雁怕得发抖,赵容璋却松了口气。既然败露了,那以后都不用再为此担惊受怕了。
观玄明显感觉到她在紧张。脉搏跳得厉害,体温却在下降。连他都不怕,她在怕什么?
坏女人攥着他的尾巴进了主屋,在一声厉喝下,突然跪了下去。
这是观玄第二次见到她下跪。
第一次她跪给了泥胎石塑,许了个想活下去的愿望。第二次,她跪给了两个无能的凡人。
吴氏慌忙让人扶起赵仕承,自己则拉过赵问雪检看她的妆容和衣裙是否有要整理的地赵,确保没问题了,才唤两个丫鬟来扶她慢慢在后跟着走。
赵容璋本想躲到最后面的,临出门前却被赵仕承要求与赵问雪一块儿并肩走,吴氏便脸色难看地把她拉上前去了。
到了垂花门处,吴氏又扭扭腰把她往后一挤,丫鬟婆子们便围上来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了。
赵容璋简直哭笑不得。
也太抬举她了,何至于忌惮成这样?
苏家的马车停了,赵容璋跟着人群往后退,抬头只能看见婆子们壮实的后脊梁,耳边都是吴氏与人寒暄时发出的夸张笑语。
一众人迎着苏二公子浩浩荡荡地往里走着,走到一半,门前小厮忽然惊声道:“姚公子,您来了!”
赵容璋霎时停步回头,恰看到一副病容的姚庭川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了。
他直步向她走来:“璋璋——”
站在赵容璋身后的老虬龙和小和尚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齐齐移目看向旁边隐身站着的观玄。
少年周身燃起了赤色火焰,血眸冷冷地盯视着姚庭川。
老虬龙大着胆子拽住了他的袖子,小和尚飞跑上前拦住了那病书生。
观玄倒没觉得自己有多生气,他气定神闲地把玩着颜色越烧越深的小火焰。
璋璋,璋璋。
原来还可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她。
他从前,连喊她主人都要小心翼翼的。原来有人可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她么?
他看向赵容璋,等着她的反应。她至少该嫌弃地皱皱眉吧。
赵容璋没有皱眉。
观玄看到她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他甩开老虬龙,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在笑。
赵容璋穿过他的身体,就这样笑着走向了姚庭川。
他五官瞬间扭曲起来,四爪抓住他的衣袍开始乱翻,惊恐地问:“护心鳞呢?护心鳞呢?您的护心鳞呢?!”
刚翻两下,少年扣住他的龙首,提起一丢,老虬龙整个儿滚出去好远。
观玄冷冷道:“说了,我自己来。管好你自己和你的族人。”
老虬龙根本顾不得疼痛,飙着泪爬起来朝他奔去,哭喊道:“没了护心鳞您会死的啊,您弄哪去了啊!”
“哐”,他又被少年的结界弹开了。
老虬龙眼睁睁地看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道门内。
他梆梆往结界上撞头:“放俺进去啊!放俺进去啊!”
天地无动于衷,门迅速阖上了。
光芒收束,大地不再颤动,众仙面面相觑。
星宿仙君长舒一口气,一改赵才诚惶诚恐的姿态,回头对身后的仙侍道:“去禀告天后娘娘,螣馗已进入飞雪塔了。”
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是!”
有人心怀疑虑,忐忑问道:“这塔真能关得住他吗?万一他逃窜出来了,那我们……”
这个他最讨厌、最痛恨的女人面对他的威胁,竟然朝他笑。笑得眼底寒光融化,没了冷意。
“好漂亮的小东西。”赵容璋垂视着这条还没她手臂长的小银蛇,蛇鳞纤尘不染,红色竖瞳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她指指他,笑道:“连毒牙都没有,想吓唬谁?”
赵容璋收拾好心情,又往周围寻了寻。她总疑心小蛇会不会就在这里,只是躲起来了。
真生气了吗?
一条蛇到底能有什么脾气。
赵容璋尝试着哄了哄:“你出来好不好,晌午我让芙雁留半只烧鸡给你吃。”
观玄负手站在她身后,觑着镜子里的她,鼓着腮帮子不搭理。谁稀罕你那点贡品。
“你乱跑,会被人踩死的。院子里还有野猫,你也打不过的。”
观玄厌烦地别开脸。数万仙魔都为你杀了,你凭什么以为我连只猫都不如。蔑视神,要遭报应的。
“该不是真死了吧……”久无动静,赵容璋搁下梳子,自言自语道,“你是最漂亮的小蛇,我最喜欢你了。死了就太可惜了。”
观玄再度看向镜子,扬了扬下巴。
观玄这下知道原来公主一直清楚他这些天以来的心理活动,他对她的“讨厌”,她都了解,但不在乎。观玄进而明白,她盘问这些就是故意玩他。他忍不住委屈又生气地朝她比划:“为什么问这些。”
赵容璋咬咬唇,俯身撑腮,淡笑道:“我在想要不要让你干。”
观玄像死了一样,又僵成了块木头。
赵容璋喝完了整只竹筒水,还是口干。烤肉吃得多了,人就更加渴水。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 26 章 第 26 章
进了客栈,公主掏出一份公验。前段时间她总是突然兴起骑马往前奔去,为方便,把这假公验随身携带了。幸好带了,否则想进城吃顿饭都不容易。不过有个风险,这假身份如今知道的人太多了,恐怕这一用,他们的行踪要不了一天就会暴露。
但是转念想想,他们会暴露的地方太多了,不差这一个。第一他们身上没有钱,只能融掉或抵押掉身上的金银环佩来用,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身份暴露得会比打闪电还快;二是他们的模样与当地人很不一样,赵容璋的口音更是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几张嘴一说,也能让有心人迅速锁定她的身份了。
总而言之,选择进城就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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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选择暴露。赵容璋选择暴露。她得弄个新身份,方便他们以后行动。以后还有的路要逃,越往后面暴露,带来的损失越大,所以宁可现在多承担点风险。再者,她得置办后面那一路需要的东西,得在个干净点的地方,狠狠做一顿,解解身体的渴与乏。
赵容璋已想好姿势了。她倒要试试自己不动弹,光靠他使劲儿,能有多大不同。“狼哪会认主。”
前面的几道身影忽然都停下了。赵姝皱了眉,语气微急:“你们就不能躲远点?怎么还回那猎洞。都说狼鼻子比狗厉害得多,你们被它们跟上了,我看也不奇怪。”
“别听姝儿打岔,你就说那天晚上你们是怎么逃脱的?”赵璟催他。
众人听得入迷,听到这后面笨拙的俏皮话都笑了。
赵姝搁了签子捧茶喝,另一只手里还抛玩着一个黄岩蜜桔:“你们该不会跟狼群死耗了一夜吧?”
范悉摇头:“不是死耗一夜,是死耗了整整一个月!”野性。
“赵姝,你别玩太过,我可没同意带你来参赌。要被大哥知道了,你以后都别想来了。”
刚好这时司苑太监领着人走到了门口,赵璟眼睛一瞪,他立刻止步低首,不敢进了。
赵璟对这个妹妹再了解不过,一听这话便知她定是想和赵容璋赌兽。
上林苑斗兽,向来是给贵人们取乐的。但只看两兽厮杀,难免无趣,于是有了所谓的赌兽。
正给赵姝锤肩的小宫婢没忍住“啊”了声,忙掩住唇,低了头。
“一个月?你们俩在洞里待了一个月,没出去过?”赵璟摩挲着下巴,“吃的喝的都够用?”
“哪能够用呐!本就是远途跋涉,干粮在路上就消耗了大半。为捕狼王,又吃得只剩几袋饼了。哎,那一个月哪是人过的日子?洞里的草根都被咱爷俩一舔一个舔绝了,到最后肚里就剩雪水。可哪怕饿死,也不能入了狼口呐。”
说到这,苦着一张脸的范悉又笑了,“不过,草民后来都报了仇了。能杀的都给杀了,发哥儿还拿硫磺烟赌了狼窝整整七天。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说来也好笑,那被狼养大的野畜,竟还通点儿人性。那狼王是个母的,它恐怕小时候就是喝了这母狼的奶长大的,认做娘了。那天发哥儿用捕兽夹抓住了母狼,直接拘在窝口杀的。那怪物被硫磺烟熏得久了,还饿了好些天,爬都爬不出狼窝。它就睁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母狼气绝,流了两行泪下来。”
没一会儿东殿厨房后头的小院子淌了满地的水,刚刚那只被观玄咬住后脖颈的猫就窝在屋顶上,边看观玄被锁着四肢不敢动,边惬意地舔着自己的毛,还想扑停在雀替上的肥瓦雀。
钱锦漫步走到这的时候,恰好看到众人忙忙碌碌给观玄洗头的场面。他静静立在庑廊下,感受冬日火烤般的暖意,看着那个小姑娘抓着观玄的爪子细细搓洗的身影。
他想起在许多年前的青州城,也有这样一个大好的暖阳天。那时候他的母亲还没死,就坐在门口给他缝跌破了的衣裳,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去学堂的路上要当心,不然过年都不敢给他穿新衣服。
其实他的衣服不是被跌破的。钱锦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睛看向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和树下正给在村头滚了一身泥的大狗洗澡的妹妹。大狗一摇头抖水,水就到处飞溅,妹妹破洞的衣裳都被打湿了。
妹妹那时也才七八岁的样子,最喜欢揪着他的袖子,央他带糖回来给她吃。
钱锦喜欢捉弄妹妹。有一回他把一个泥丸子搓圆,裹上一层薄薄的糖霜骗她,她还傻乎乎地吃了,边吃边怀疑地问:“哥哥,怎么会有泥巴味的糖呀?”
庑廊下靠柱而站的钱厂督笑了,他一笑,惊飞了雀替上的瓦雀,猫儿扑了个空。
角落里嗑西瓜子的知暖站起来,远远地躲了,院中给观玄洗澡的众人回头看过来,一时都噤了声。
赵容璋还握着观玄的爪子,回过头看到他,朝他招手:“钱公公,你看,干净的观玄!”
钱锦一步步踏出庑廊,走到阳光底下,像多年前看向妹妹指着的湿漉漉的大狗一样,看向躺在长凳上,嘴里还咬着小木偶,满脸潮气的观玄。
确实洗得很干净了。观玄的头发比之前更黑更韧,显得那张脸极白,和赵容璋竟不相上下。想来北地常年下雪,是晒不黑人的。
小福子把他的头发拧干,年嬷嬷把巾子搭在他的肩头,扶他坐起来。观玄就乖顺地歪着脑袋坐着,一手抱着小木偶,一手抱赵容璋的手臂。他明明生了一对野性难驯且灵气逼人的眉眼,但坐在赵容璋面前时,就温驯得如同那只很听妹妹话的狗儿,黑亮亮的眼睛里只掬着赵容璋的身影。
赵容璋还摇摇观玄的手臂,指指钱锦,教他说话:“这是钱公公,钱、公、公。”
钱锦便笑了,负手立着,等观玄说话。
但观玄坐在木凳上,晃起了腿,“呜”一声,抱住赵容璋的手臂蹭脸,不肯叫,还拽得赵容璋踉跄了一下,离钱锦站远了一大步。
观玄不想赵容璋对这个人说话。
他和那些把他关进笼子里的人,太像了。
“好人。”
姚美人和江贵人对视一眼。
虽然她们深居后宫不涉半点朝政,但司礼监和东厂总归是个特别的存在,有关这群太监的风声从没停过。
钱锦在前朝的名声可差极了。东厂是皇上的一把刀,指哪里便杀哪里。有时候这把刀也会主动地将鱼肉置于砧板之上,呈好罪名,等一声令下便剃鱼鳞、割腥膻。
暖阳照观玄。
连下三天大雪后,昨夜雪停,终于放了晴。掌印太监汪符命人撩开景阳宫倦勤斋内的帘幔,让阳光透过槅门照进来。地面光斑点点,香几上错金螭兽的香炉上方轻烟袅袅。
此刻紫檀雕云龙纹嵌金银丝的座屏前摆置了一方棋盘,棋面上黑白两子正胶着着。
对面身穿鸦青银丝暗纹直缀常服,腰佩双兽纹玉的青年指腹捻磨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将白子下在了棋面看似寻常之处。
身着帝王常服的成安帝眉宇微拧,执黑子停顿半晌,不由轻笑:“你倒不肯让朕。”
赵珩敛目:“是父皇一直让着儿臣。”
“不,输就是输了,难道你父皇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辰时下早朝后,成安帝便与太子赵珩进了倦勤斋对弈。云开雪霁,钦天监监正赵清随上奏说今年不会再有雪灾之患,父子二人皆松了口气。兴起下棋,久未分胜负。
还有三日就到冬至节假了,若再发生像成安十年那般规模的雪灾,上上下下都会过不好年。好在雪终于停了。
“父皇和皇兄能不能理理我?”赵姝忽然拂开珠帘迈着小碎步跑进来了,腰上系着的妃色绣金海棠褶裙翻飞如浪,晃散了一室轻烟。她张开五指在二人面前挥了挥,“黑黑白白有什么好看的,看我呀!”
她半个时辰前就来了,汪公公却说他们在下棋,就给她搬了椅子,沏了雨前龙井,端了十八样果干攒盒和几碟茶点,让她坐在外间等。但赵姝是用了早膳来的,翻翻书喝喝茶便等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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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往里探头和成安帝与太子赵珩说话。
他们正下得难舍难分,却也耐着性子应和她。赵姝便将自己昨晚在上林苑赌输了兽,今早不得不请御医给宫人看诊的事说了。
说完后,久久没有得到父皇与皇兄的回应。
赵珩拾起放置旁侧的棋谱,轻轻拍在少女带着玉钏的手腕上:“没规没矩。”
“诶,”成安帝却拉了赵姝的手,掌印太监汪符早已将玫瑰椅轻轻挪放到了她身后,成安帝拉着她坐下来,“你说的话朕都听见了,但不管你是因为打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私自请御医给宫人诊治,就是触犯宫规。你去年已犯过一次,这么快就忘了?”
赵姝鼓着小脸:“那父皇难道要教儿臣敢做不敢当,失信于人吗?”
她指指棋局:“您自己都说,输就是输了,凭什么儿臣就要做不敢输的人?”
“那我教你的,你就不听了?二弟总是纵容你。”赵珩指尖轻点棋盘,淡声问:“今年的上元观灯,你还想不想去了?”
赵姝故意不理赵珩,只缠着成安帝撒娇:“父皇,您要罚儿臣,儿臣也认了,反正御医已经被儿臣遣过去了。但都要过年了,儿臣还想在年宴上见人呢,别罚得太重了好不好?”
成安帝上下打量她,觉得好笑:“从小到大,朕就算罚你,又何时打过你的脸?怎么会让你没法儿见人。”
赵容璋跟着停下,听到赵姝漫不经心地问她:“真想养?”
赵容璋喉间微哽,低着头道:“想。”
“它会咬人呢。”
第 27 章 第 27 章
公验只有一份,猫还是藏着身跟随公主进了客栈。
赵容璋后悔自己平时对那些金钗玉环的鄙弃态度了,她一向嫌麻烦,不爱作簪发描眉的打扮,连耳洞都不曾打过,如今往身上一掏,真是没几个能拿来换钱的东西。除了零散两三个发饰、一对玉镯,身上最贵的只有苏绣蜀绣的锦衣锦帕和绣鞋了。
这客栈不远处就有一家当铺,赵容璋先让猫把帕子上鱼戏莲叶的绣补铰下来,然后攥在手里进去,递到铺窗内等掌柜验货。赵容璋盯着这掌柜,听他摸了两把绣纹就夸张地“嗯”一声,“金线苏绣啊!好东西。”
是个识货的。赵容璋自矜地抬抬下巴,她这一身皮肉就没碰过除高等绫罗绸缎以外的东西,敢把什么粗糙的、没有美感的东西送到她跟前来污了她的眼睛,父皇能把内府掌事的太监罚个半死。掌柜的带笑问:“一两银,我收了。”
一两银子?赵容璋对银钱没概念,但方才进那客栈,小二说最好的房间值三百文一晚上。一千文可换一两银,那一两银子可以在上等房里住三个晚上?这是值的吧?她心里是满意这个价的,但能多换点当然更好,于是讨价还价:“二两。”
姚美人的父亲虽说只是苏州府连安县的一个小小典吏,但听到东厂二字,也要唾口唾沫。姚美人从来都对东厂没有好感。
但如今她在后宫生活,还是个公主的母亲,她不能再厌恶东厂。与钱锦这样的大太监交好,于她们母女而容很重要。
提到钱锦,在拿银钗挑灯花的年嬷嬷适时插了一句嘴:
“奴婢瞧着,那个钱公公是真不错,那几个太监来找他,瞧见他身上披着破袄,都想脱了自己的跟他换,但是钱公公一概没理,自自在在坦坦然然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还跟奴婢说,他明天会把衣裳还回来。嗐,奴婢哪敢让他还?可他还把那件红袍子给了观玄……”
“观玄?”“成交!”“咚——”
四面锣声再次响起,上上下下五层看台都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赢了赢了”与“真是怪物啊”两种话语交杂在一起,一起涌入天字阁楼众人的耳中。
赵容璋到现在还懵懵的。
红裳难掩激动,但毕竟沉稳守规矩,只用力地握了握赵容璋冰冷的小手。
赵容璋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抬头,看到宣王赵璟歪着头弯腰笑问她:“高兴得呆了?”
赵容璋犹不敢置信,两手扒在栏杆上,踮脚往下看。
那个在所有人目光中心的狼孩比她更茫然,它仍保持着拉扯锁链的动作,但在察觉到来自老虎那端的张力消失不见后,惶然无措地张望向了四周。
刚才还野性张狂的它,此刻却眼神稚拙得像一个与狼群走散的幼崽。
它呲牙低吼,警惕地从已经死透了的老虎身上下来,四肢伏地,一点点往角落挪动着,欲图已此种方式让围观的人群害怕远离。
“我输了?”
赵姝放下了扎梨块的签子,慢条斯理地从宫女端来的盘中拿过帕子,按了按唇角。
赵容璋立刻回头,下意识想应答,又忍住了,只用饱含期待的目光无声地看着赵姝。
赵姝懒懒地靠在圈椅上,看司苑太监再次从楼梯那爬上来,报了比赛结果。
确实是“狼”赢了。
她垂下眼睛没说话,指腹还捻着那只绣竹叶兰花的丝绢帕子。
阁内一时无声。
赵璟显然是不打算插手到这件事中来的,他拾起小太监端来的账册翻看了几眼,笑道:“赌赢了的人不少呢。也不知他们是因为猎奇,还是真看中了那狼孩禀性不凡。”
“二哥是笑话我看这么多年斗兽赛,也有看走眼的时侯?”
赵璟摇头:“偶尔看走眼没什么的。”
赵姝只是笑,徐徐站起身,侧眸看向赵容璋,淡声道:“输便输了。我赵姝既然敢赌,就不怕输。”
这人竟不掰扯,没如她预料再往低了砍,拎起笔就低下头唰唰地在册上写了。打杂的跟着从柜子里掏出块碎银,放到戥子上称与她看,称完双手递过来,满脸笑:“姑娘,您收好。”
眼看那绣补已被人收起来了,赵容璋盯着这银子,心内暗道不好,吃亏了。肯定是当便宜了,不然他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一块绣补而已,公主府一场大火不知道烧毁了几百张这样的绣帕,便宜就便宜了吧,已经不能反悔了。而且当铺不能收宫里的物件,一经发现会有掉脑袋的风险。此地偏远,这掌柜的没能看出来,要是看出来了,很可能就不敢收了。
那被狼养大的野畜,竟还通点儿人性。
赵容璋眼睛睁得更大,她激动地一福身,身上那件淡青棉织氅衣跟着浮落触地:“谢谢三姐姐!”
赵姝仍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有理会她。
她走过去抽走赵璟手里的账册,翻到首页看了眼,忽而笑道:“我道是谁呢,又是范悉。前半年没见有他的猎物出场,我还当他不做这生意了,没想到是去了北地捕狼。这狼确实不错,叫他进来受赏吧。”
赵姝不但爱看斗兽,还爱听猎手捕猛禽的故事,这是要范悉进来回话了。
司苑太监余仁笑得满脸褶子,忙打发人下去喊,还殷勤地赞了句:“要说年年上贡的这些猎手,真没几个比得过范悉的。也真难为他,为给众位贵人献猛禽,天天伏沙卧雪,这回还瘸了一条腿,我瞧他比往年更老更瘦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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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哪个猎者赚了大钱、受了大赏,最后总会有三四成落到余仁手里。范悉比其他猎者还大方,每回都给五成,余仁自然要多说两句好话。
阿香捧来一个银匣子,赵姝放下账册,坐回圈椅上。
赵璟看了眼那镶金嵌珠的匣子,目光随阿香的走动落到桌面上,随口问余仁 :“他儿子今年有十五了吧?”
“是,过了年十七,听说这些年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没两年就能接手了。”
赵姝敛眸抿了口茶:“听这意思,以后他都不猎了?”
余仁正想回话,楼梯口那上来两个人影,前面那个行走间右脚微微跛着。
场下小太监们正拿铁锹重新锁笼。
狼孩刚经历过一场激战,镣铐又没卸下来,四爪都酥软着,这时候锁笼最安全。赵容璋一直踮着脚尖看着,两弯眉毛皱在一起,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楼梯口那传来动静,她回头望,正瞧见一身形壮硕,穿粗葛布衣的男子迈步上来。她忍不住往红裳身后躲了躲。
男子看模样约莫五六十岁,鬓发粗短,夹杂几根微白,上身斜罩半张虎皮,粗壮的小腿上绑着皮札,右脚踝骨那凸起一块,看着别扭。他头戴笠帽,灯光一照,笠帽上水光明显,想必是顶着风雪从外头过来的。
等他立到灯前向赵姝赵璟行完礼看过来的时候,那张黝黑的脸完全露了出来。眉眼粗浓,眼角折痕又多又深,嘴角向下紧抿着,显得整个人沧桑严肃,让赵容璋莫名想到水浒里的江湖人。
他身后跟了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肤色稍白,块头没那么大得吓人,却也比赵容璋在宫里见过的太监们壮实多了。
看见赵容璋,父子俩都没反应过来这位面生的小姑娘是谁。想她虽然穿得不如其他两位主子,也不是之前见过几位公主郡主,但能站在天字阁楼上,至少也是哪家的贵女,便再次跪下来
“往年也不是没猎过狼,怎么这回耽搁了这么久?”赵姝问。
范悉道:“北地路远,一来一去费时。再者此狼非同一般,性烈狡猾,草民捕杀了一整个狼群,草民的儿子又用硫磺烟熏狼窝,守了整整七天七夜,才抓到了它。”
赵姝来了兴趣:“你们是特地过去抓它的?”
“这倒不是。草民原本想猎的是那头狼王,那天好不容易抓到了,还没关进笼子里,白茫茫的雪地上就突然窜出个黑黢黢的东西。草民看都没看清是什么,它哈赤一口咬在了草民的小腿上。”
范悉指指自己那样子怪异的右脚,粗如老树皮的脸上却显出一抹笑,显然是将这道伤作为一种荣誉的象征,“就是这,当即被撕下来一块肉,踝骨碎裂。要不是发哥儿反应快,提了把刀砍它,恐怕草民的右脚就没了。能不能站在这向几位殿下回话,还两说。”
在场的几个宫婢和太监虽还捶腿的捶腿,倒茶的倒茶,耳朵却全竖着在听,就连正走动着的都不自觉放缓了步子。
赵容璋拉拉红裳的袖子,红裳微微俯下身,就觉得她温热的气声都喷惹到了自己的耳廓上:“他抓人家领头的王,被咬了不是活该吗?”
红裳不好应声,只抿嘴笑了一下。
赵姝吃着阿香新切的京白梨,让范悉继续说。
小哑巴洗得太轻了,还东一下西一下的,他不是挺会洗澡的吗?帮她洗就这样啊?赵容璋扭扭身子:“洗快点,仔细点。你不想干我吗?”催也罢了,还多加这一句,导致观玄又记起刚才的恼了。公主的脑子里只有这些。他往手上打了香胰,从肩膀脖子开始洗,往下罩到了她的肋上。
真罩上时,没揉两下,公主终于不再催了,也不说话了。观玄却发现自己真的不敢。他本质是个兽畜,是个本性贱浪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想干她。她以为他不敢是因为怕犯错,但事实上他怕的是自己这一个个罪孽的念头。一旦开始顾及自己的想与不想,他还是个玩具吗?
一旦开始,她与他的关系,再不会只是单纯的玩与被玩了。公主难道没有考虑到吗?
第 28 章 第 28 章
公主感觉还挺奇妙。小哑巴常年练习飞针等暗门功夫,掌际和指际几个地方有薄薄的茧。香胰打得滑滑的,微微有一点白沫,混在这些薄茧上,揉下来就是又滑又带点粗糙感。他做事是认真,目光落到正揉洗的地方,是与动作同样的仔细与专注。
冷静的何止这双眼睛,他站在床下,连全身衣服都是完整的,只腰胯上的布料是松的,衣摆拍在她身上,裸出其后时明时暗的冷白色鱼尾痕。
虽然不清楚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但吵吵闹闹的客栈已经安静下来很久了,榻上为她所压的床褥与被子有一半都湿了个透,蜡烛即将熄灭,她也没那个力气哭了,那么至少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正算着,蜡烛真烧灭了两根。
这么长时间,他一次都没有给出来!这死哑巴又怎么了!
赵容璋扭不动腰,便翻了肩膀过来,他没有止下,望她的目光倒有了两分变化。赵容璋视线受着颠,嗓音磕磕巴巴的:“你是,你是不是有病。”
余仁在旁边提醒道:“这位是七公主殿下,今儿头一回来。”
父子俩磕头齐声道:“草民见过七公主殿下。”“被狼养大的东西,算不得人。”
身形袅娜的宫婢撩起云霏缎织的纱幔,挂上了缠丝银纹帘钩,室内暖香便随她们的走动清清浅浅地散了出去。
暖香浮动,站在帘前的赵容璋却仍未抬头,她的视线里只有自己那双绣了粉色菡萏花骨朵的旧锦鞋。
锦鞋前端颜色稍深,是在外头沾的雪水。昨晚雪又下了一夜,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虽有宫人撒盐洒扫,她从马车下来走进上林苑的一路上,还是濡湿了鞋尖。
这鞋还是去年娘亲一针一线亲手给她做的,用的是云熟绢绒线。刚穿上的时候嫌大,如今已有些挤脚了。
今年的鞋,娘亲只来得及描了个样子,是缠璋秋海棠的。但针线未动,娘亲便病倒了。
赵容璋今晨早起穿衣的时侯,就听见重华宫中殿那传来了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重华宫不大,坐落在皇宫西北端的角落,没有前后殿,只有东西配殿,除了与娘亲交好的几位娘娘,平时几乎无人过问。可重华宫也很大,只住着她们母女和大小两个宫女,一个小太监。
自娘亲半年前病重,她就搬去了西殿翠云馆。娘亲在中殿碧霞阁咳一下,她坐在翠云馆的床上,都能隐约听见。
娘亲的病又重了。
卯时三刻遣去太医院请御医的太监小福子,巳时才两手空空地回来,抹着眼泪说,他在门口干等半天,还是没有御医愿意来给美人瞧病。
病了半年,姚美人原本莹白的脸已变得蜡黄,赵容璋到的时侯,她正阖眼面朝里卧着,胸膛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轻轻起伏着。盖在她身上的那床锦被,似压在枯柳上的积雪,随时能将柳璋压折。
年嬷嬷捧着刚从绣芙蕖的迎枕下掏出的血帕子,把赵容璋拉到殿外,哽咽着说,美人从后半夜就开始咳,硬生生忍着,染了血的帕子都悄悄塞在了枕下。若非血气太重掩盖不住,连她都瞒过了。刚刚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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