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隔离区入口的岗亭、登记台、消毒池全立起来!春安,你带三人去溪边挖沙筛石,砌滤水沟!阿郎,你带两人,把林场仓库里的旧门窗全拆了,换新玻璃,再刷三遍石灰水!”
命令落地,人影四散。
没人问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他们都亲眼见过——就在昨夜,一名被毒气熏晕的老猎户苏醒后,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颤巍巍指着后山方向:“那林子里……有股子甜腥味,像烂熟的杏子混着铁锈……我年轻时在东北碰上过伪满的‘甜气弹’,就是这味儿。”
甜腥味,是死亡最温柔的预告。
太阳西斜,余晖把山坳染成蜜糖色。
杜建国独自站在林场最高处的瞭望塔上,脚下踩着吱呀作响的朽木梯。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漉漉的草腥与松脂香。他掏出怀里那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烟盒,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小叠泛黄纸片——是春花用旧挂历背面写的菜谱:酸辣蕨根粉、酱焖野兔腿、葛根糕、艾草粑粑……每页角落,都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牵着手,头顶飘着炊烟。
他用拇指摩挲着纸角,忽然听见梯下传来轻响。
抬头,是那个敢死队里最小的女兵,姓周,才十九岁,辫子上扎着褪色的红头绳。她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杜队长,我能申请留在隔离区吗?我学过护理,针灸也考过二级证书,还能帮着抄资料、煮药、熬粥……我不怕传染,真的!”
杜建国没说话,只把烟盒合上,插回兜里。
周姑娘咬了咬嘴唇,又道:“我……我昨天看见您给唐老递水时,袖口卷到小臂,那儿有道疤,像蜈蚣爬过。是不是……以前打猎受的伤?”
杜建国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左臂内侧——那里确实横着一条三寸长的旧疤,边缘早已平复,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些,像一道凝固的墨线。
他没否认,只问:“你为啥非得留下来?”
“因为……”周姑娘声音忽然低下去,手指绞着衣角,“我爸也是猎人。六年前,在长白山追一只雪豹,掉进冰窟窿,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箭。他们说,那豹子爪子上带毒,我爸是中毒死的。”
风静了一瞬。
杜建国慢慢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打开,抽出最底下一张纸——春花画的第三张小人图:两个大人蹲在灶台前,中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够锅沿,锅里腾起一团白雾。
他撕下这张纸,折了两折,递给周姑娘。
“拿着。”他说,“今晚起,你就跟着春花婶学蒸油饭。她剁腊肠,你切笋丁;她拌糯米,你打鸡蛋。三十天里,你要是能把这道油饭蒸得比我媳妇还香,我就准你进隔离区核心区,当唐老的助手。”
周姑娘愣住,眼眶倏地红了,却用力点头,双手接过纸片,像捧着什么圣物。
杜建国转身欲下塔,忽又顿住:“对了,你爸那支断箭,现在在哪儿?”
“在我枕头底下。”她声音哽咽,“每年清明,我都拿出来擦一遍。”
“下次来,带给我看看。”杜建国没回头,声音融进风里,“我帮你修修箭镞。那玩意儿,不该是送命的物件。”
塔下,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山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投在毛栗子林深处,仿佛一道无声的界碑。
而就在同一时刻,金水县通往省城的土路上,一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正轰鸣疾驰。后座上,刘平安抱着那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研究所连夜整理出的第一批毒气样本分析简报。盒子一角,用红漆写着四个小字:绝密·速呈。
车窗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腾,小安村的屋顶在晚霞里浮成一片暖金色。
杜建国不知道,此刻县委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春花正坐在他惯坐的位置上,替他批阅一封来自邻县的野猪群迁徙预警函;他也不知道,李津儒已抱着三本《炮兵火药配比原理》蜷在林场库房角落,就着马灯翻页,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更不知道,阿郎正把那架黄铜望远镜拆成零件,用麂皮蘸着松节油,一遍遍擦拭镜片,嘴里哼着走调的《敖包相会》,而玛丽昨天托人捎来的信,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贴身内衣口袋里,信封上画着一朵歪斜却倔强的蒲公英。
三十天,足够一场雨落下又蒸发,足够一株野草顶开冻土,也足够一些人,在寂静中把命运的线头,悄悄攥得更紧些。
杜建国跳下瞭望塔最后一级木阶时,天边最后一丝光晕恰好熄灭。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裤缝上的灰,朝着远处灯火初上的临时营地走去。
那里,大虎正挥斧劈开一根毛竹,竹屑如雪纷飞;二虎蹲在地上,用炭条在木板上画岗亭草图;刘春安叉着腰指挥三个小伙子抬沙袋,肚皮随着吆喝一颤一颤;唐深站在溪边,弯腰舀起一捧水,对着夕阳眯眼细看——水清见底,连水草摇曳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杜建国走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
凉意刺肤,却格外清醒。
他直起身,抖落掌心水珠,忽然朗声道:“都听好了!明儿一早,第一锅油饭出笼,谁第一个尝,谁今晚负责守夜,盯紧消毒池水位——漏一滴,罚一碗苦丁茶!”
众人哄笑应诺,笑声撞在山壁上,嗡嗡回荡。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坳,唯有溪水潺潺,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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