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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夫
闻同蒲脸上被浓烟薰得焦黑, 整个人不省人事。
陆纪名叫来了两个暗卫,让他们一起把闻同蒲抬回陆府,其他暗卫则继续留在客栈安置造灾的住客以及别的善后工作。
陆纪名则因为肚子实在疼得厉害,一步也再无法多走。
宁知非及时发现了他的异常, 询问道:“爹爹肚子疼吗?”
陆纪名不再托大, 虚弱地点头道:“方才下楼时急了些,好像动了胎气。”但现在已是半夜, 看着月亮偏斜的角度, 还有一两个时辰大约就天亮了, 这种时候很难找到大夫。
可……陆纪名捂着肚子的力道不由加重, 这会儿肚子疼得厉害, 已经令他心慌。如果等到天亮……陆纪名实在不敢等到天亮。
宁知非看着近乎漆黑的街道,和火光里陆纪名额角隐隐渗出的汗珠, 下定决心道:“爹爹,我知道哪里能找到大夫。”
他师父冯清越跟在成安侯身边, 躲过不知多少明枪暗箭。成安侯本就是暗中为陛下做事, 两人经常深夜出去, 冯清越挡在成安侯前头,免不了带伤回来。
因此冯清越在京中有熟识的大夫, 宁知非陪着他去过多次, 也算熟门熟路。
因是冯清越的朋友,宁知非并不想与其再有任何牵扯,但现在陆纪名的状态,恐怕撑不到天明时候。
陆纪名大着肚子,宁知非没办法背他,只能将其打横抱起。宁知非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彻底长开, 横抱陆纪名的时候,看起来相当怪异。
冯清越纵有百般不是,一身武艺却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宁知非,宁知非抱着陆纪名轻功去找大夫的路上,丝毫没有费力。
“爹爹,你抓紧我,我们马上就到了。”宁知非感觉陆纪名意识有些涣散,便开口朝他说道。
陆纪名疼得厉害,比起疼,更怕失去阿栾。如果阿栾当真出了什么事,陆纪名觉得,自己再没有脸活下去。
他无比后悔,不应该离宫,不应该不顾身子,但他又无比清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重来一遍,也总会为了别的暂时忘记阿栾。
前世的虚名,今生的政务,都不重要,可陆纪名就是放不下,他就是这样的人……野心勃勃,自私自利,愚不可及。几遍几遍,都是如此。
“知非,我是不是个差劲的爹爹,让嘉儿替我担心,让你劳心劳力,也没能保护好肚子里的这个。”陆纪名虚弱地问。
陆纪名问完后便想,做什么明知故问呢?宁知非也只能给出苍白的否认,让自己不要多想而已。
可宁知非却并未像陆纪名猜想的那样迅速否认。
他没有立刻开口,直到抱着陆纪名轻功越过街角,才说道:“那又如何呢?你是我们的爹爹,不管我、阿姊,还是未出生的弟妹,都不会怪你,你只是在做你应该做的事。你先是你自己。”
陆纪名抓紧了腰腹间的布料,低声笑起来。
“谢谢你知非,你确实与别人不一样。”陆纪名想,自己算是彻底明白,为何前世燕淮会栽在身边最不起眼的侍卫身上。
出色的容貌,卓绝的武艺,永远坚实可靠,机敏聪慧,有自己独到的想法见解……这样的宁知非,确实值得燕淮过了两辈子,仍然毫不放松地注视着。
宁知非最终在一间小院外停下,他小心翼翼将陆纪名放下,朝他问道:“爹爹,现在感觉如何,站得住吗?”
陆纪名冲他点头,扶着墙站着,但双脚刚碰到地面,小腹又抽搐般疼了起来。
宁知非见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规矩,重新抱起陆纪名,一脚踹开了院门。
“郑先生,快来救命!”宁知非抱着陆纪名直奔屋里。
被宁知非叫做郑先生的人从床上弹起,大叫了一声“吓我一跳”,而后发现来人是宁知非,满脸不悦朝他说道:“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半夜闯我宅院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师徒两个没有一个是好货色。”
郑先生嘴上絮絮叨叨个不停,手里却不知从哪搞来个火折子,点了盏油灯。
“我这辈子纯属倒霉,认识了姓冯的,伺候他不算,还要给他伺候徒弟。”
灯染了起来,宁知非才看见,冯清越面色不善地坐在里屋,郑先生这些话,都是当着他的脸上说道。
冯清越冷声道:“我说了,他不是我徒弟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是你养起来的,什么时候都是你徒弟。”郑先生对着冯清越半点脸面不给,“你当年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现在也有小阿过这么大了。”
“你闭嘴。”冯清越面色不善,宁知非感觉他下一刻就要拔刀砍了郑先生。
但冯清越到底没动作,郑先生对他也没丝毫畏惧的意思。
宁知非不管两个人到底会不会吵起来,找到能插话的空档赶紧朝郑先生说道:“郑先生,这是皇后,他动了胎气,你快想办法救救。”
冯清越是成安侯的人,自然也是皇帝的人,听见宁知非怀里的是皇后,也立刻站了起来,指着屋里的小榻说道:“把殿下放到榻上,你去外头帮老郑把炉子点上。”
郑先生过去给陆纪名把脉,眉头皱了皱对冯清越说:“姓冯的你也别闲着,我给你说个方子,你去把药材给我找齐。”
冯清越今日是受了伤过来让郑先生包扎的,弄完夜色深了不方便回成安侯府,就跟往常类似情况时一样夜宿在此。
郑先生才不管冯清越身上到底有没有伤,支使起他来轻车熟路。冯清越一句话没说,听郑先生报完药材,转身往外跑。
满屋里几个人各忙各的,郑先生又低头看向榻上的陆纪名,语气终于没那么冲:“殿下,你把手松开,别压着肚子。”
陆纪名顺着他的话照做,郑先生又号了次脉,隔着袍子按压了几下陆纪名的肚子,继续说道:“这孩子有我在不会有大碍,殿下累着又受了惊吓而已,在我这歇一歇,喝点药,就没事了。但是……”
“但是什么?”陆纪名顾不上疼,紧张地问道。
郑先生说:“是不是脉象显得很迟?”
“没错,一个多月前才有脉象。”
“这孩子胎里不足,不加调养的话,日后心肺都会有问题,有短寿之兆。”
“什么?”陆纪名心里一慌,直接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郑先生把人按下去说道:“还没说完话,怎么这么着急?”
陆纪名脑子乱极……自己今生已经尽可能修养,为何阿栾还会如此?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行……阿栾不能就这样。
“郑先生,这孩子可还有救?”陆纪名一刹那近乎绝望。他前世试过无数种办法,找过不知道多少所谓神医,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的阿栾健健康康长大。
“都说了你别急。”郑先生撇撇嘴,“现在发现得早,孩子还没成型,不是什么大事,你按我的方子,养几个月,就没事了。”
郑先生轻描淡写的话讲出口,陆纪名终于暂时找回了些许理智,开始思考,为何御医都看不出来阿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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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问题,眼前这个不知出身背景的人却能诊出来?
可若说他是招摇撞骗,阿栾确确实实心肺都有问题,他说的都对。
“敢问先生,师承何处?”陆纪名问。
“殿下,他是巫医谷的。”冯清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对陆纪名说道,“当年先帝也让他瞧过,可惜发现得太迟,已经药石无医。”
郑先生白了冯清越一眼,似乎对他这么随意暴露自己身份的行为不满。
冯清越冷哼一声:“你乱说我的私事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也不会替你瞒着。”而后冯清越转头看向陆纪名:“殿下,药已经拿去让宁过熬着了。”
郑先生对陆纪名说:“我武艺不精,不欲卷入任何纷争,也不想暴露出身,只想守着块安稳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只要先生能让我的孩子平安出世,身体康健,不会有任何人能打扰先生的生活。”陆纪名许诺道。
他这会儿缓了过来,肚子没那么疼,但发现似乎在火场被浓烟熏到了,嗓子有些不舒服,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郑先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粒极小的药丸,喂到陆纪名嘴边:“含着让它自己化。”
陆纪名点头,只觉得嘴里苦涩得难受,但很快嗓子就不再疼了。
宁知非熬好药,端着进来。陆纪名服了药,朝郑先生问道:“先生为何隐居在汴京?我听闻,巫医谷中人,救死扶伤……”
“没那个兴趣。”郑先生打断道,“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心怀天下的。”
陆纪名点头。他虽不是这种能真正做到随遇而安的人,却也能大概理解郑先生的想法。
他原本想问郑先生是否愿意进宫做御医,但见对方如此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于是不再多说。
“殿下,方子我写好了,你收着。隔一个月再过来一趟,我再看看。”郑先生说,“夜深了,殿下就现在我这里歇息吧。”
陆纪名朝他道谢,但郑先生小院太窄小,这里却有四个人。
“我出去一趟。”冯清越说。
郑先生也道:“我这里还有些药方需要斟酌,我也先失陪。”
陆纪名服的药有安神效果,他睁不太开眼睛,后头发生的事都也不太真切,再醒来的时候,眼前就是韦焱的脸了——
作者有话说:*郑先生和冯清越没有一腿,冯清越目前已知的感情生活是年轻时爱上过一个江湖侠客,萌生过与对方浪迹天涯的念头,但意识到以后立刻与对方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第62章 焦心
韦焱连夜收到了仪鸾司的线报, 急得一夜未眠,到宫门一开,直奔陆纪名所在。
入夜后宫门照理说不能随意开闭,可韦焱现在是一国之君, 半夜开个宫门并不是大事。
问题出在, 韦焱随意进出宫门,隔几日谏官就能揪着此事弹劾。挨骂事小, 若因此牵扯出陆纪名不顾惜皇嗣, 害皇帝悬心, 导致陆纪名无法继续呆在前朝, 事情就难办了。
因此韦焱在宫门口蹲了半宿, 直到天亮才飞奔到了陆纪名的榻前。
前一夜的事仪鸾司那边知道的,韦焱都已经知道了, 仪鸾司不知道,宁知非也讲给他了。
他原本只是把宁知非当成需要握在手里的筹码, 毕竟这人身世如此, 又是燕淮的命根子。哪怕多了个义子身份, 宁知非本质上与魏则谙并无不同,韦焱都是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可昨夜发生的一切, 让韦焱改变了对宁知非最初的看法。
如果没有宁知非, 陆纪名可能没办法如此顺利离开火场,哪怕脱身了,阿栾有可能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还安安稳稳。
还有,如果宁知非不带陆纪名来见郑先生,他们不会知道阿栾仍旧有与前世一样的病症……
还好,宁知非在这里,救了陆纪名, 也救了阿栾。
“好孩子,往后嘉儿有什么,你也会有什么。”韦焱说。经此一事,他终于真正接纳了宁知非。
今天过后,他不是挟制南平遗民的筹码,不是确保燕淮忠心的鱼钩,他是他们的家人。
宁知非摇头:“父皇,我什么都不要。”
他接近韦焱和陆纪名也并非一无所图,大齐帝后身边无疑是最好的藏身处,宁知非相信,只要自己真心相待,来日哪怕有自己身世东窗事发的一天,帝后都还可能念着从前情分,留自己一命。
宁嘉把宁知非托付给陆纪名,也有同样的意思。
所以宁知非清楚,自己安安稳稳留在帝后身边就已经极好,至于更多,他已无所求。
“你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给。”韦焱站在小榻边,弯身握住陆纪名的手,随口对宁知非说。
陆纪名的手是温热的,只要它还有温度,韦焱都不至于慌到失了分寸。
宁知非没继续拒绝,也没谢恩,只对韦焱说道:“父皇,我去帮郑先生熬药。”
“不用你熬药。”韦焱说,“把昨晚送去陆府的那个姓闻的书生给带来,绪平醒来一定有话问他,我也有话想问,让别人去我不放心。”
宁知非刚要走出门,韦焱又想到件事,把他叫住说:“让院子里的跟着的人藏好,别把姓闻的给吓着。”明日就该进考场了,今日这一通阵仗再把人给吓着了发挥失常,岂不是造孽了。
宁知非离开后,韦焱坐到小榻边沿,仍旧握着陆纪名的手,低头沉默地看着他。
不一会儿郑先生端着药进来,韦焱仍不放心,朝他问道:“用你的方子,能保证孩子无恙吗?”
他仔细查看了郑先生的方子,感觉没什么问题,但韦焱也知道,自己的医术到底是半路出家,水平有限,总是不放心的。
“发现得早,不妨事。”郑先生到底有点惧怕韦焱,今日一早那满满当当一院的官兵,弄得他浑身不自在,连话都少了很多。
“那就好。”韦焱说,“只要孩子无事,你下半生,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想要什么都能有。如若孩子因为你的方子出了什么问题……不光你,你所有亲朋的命,都别想要了。”
郑先生立刻放了药碗跪地,一边战战兢兢朝韦焱赌咒发誓,一边心里辱骂冯清越。
当年他在外游历,被冯清越救了一命,为了报恩跟着这人一起到了京城。往后这些年来,冯清越每每受伤,都是他忙前忙后。
甚至冯清越在外面不知道怎么大了肚子,都是他帮忙流掉的。
一直以来,冯清越出手大方,而且因为武功极好替他挡了不少烦心事,但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眼前的就是这么多年来,他遇到的最大麻烦。
韦焱下马威给足了,也得装装样子,起身把郑先生扶起来:“我也只是那么一说,先生医术高超,皇子自然不会有事。”
“请,请陛下放心。”
“先生说,当年先帝在时,也为先帝诊治过?”韦焱追问。
“是。”郑先生垂首道,“可惜太迟,回天乏术了。不过我开了些药,能让先帝身子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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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先帝走时并未受多少罪。”
韦焱点头,心里的念头反复翻腾,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先帝中的当真是枕函欹毒?”
“草民只知道先帝的确身中奇毒,至于什么毒却不甚了解。”
韦焱冷笑了声,是在嘲笑自己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抱有一丝爹爹或许不是中毒的期待,还对那个心狠手辣的父亲存在幻想。
“识夏……”夜发生了太多事,陆纪名睡得很沉,如今醒来,只觉得头像是被人砸过一半,一阵阵闷痛。
“吵醒你了?”韦焱回头,扶着陆纪名起身。
陆纪名否认:“是我自己醒的,睡过了头,现在头好晕。”
韦焱将人抱在怀里,让陆纪名的下巴贴着自己颈窝,很轻缓地给他拍了拍背:“哪里难受,郑先生在这里,跟他说说。”
“不难受了,还好昨晚有知非。”陆纪名说,“是我不好,累着了自己,害得孩子也不好。”
“还好你累着了自己,否则昨晚也不会到郑先生这里来,咱们也不能提前知道孩子不太好。”韦焱安慰陆纪名道,“先生说,如今它还小,这些病症没成气候,容易治,若是出生以后,他也没办法了。”
陆纪名见韦焱没责怪自己,自责的情绪少了几分。
这会儿郑先生刚端进来的药也晾得差不多,韦焱拿了药碗让陆纪名喝掉。
“不许剩,咱们的孩子会健健康康的。”
陆纪名到底还是个要操劳的性子,喝过药又惦记起昨夜的那场火,问韦焱:“闻同蒲还好吗?有些事我要问问他。”
“让知非去带了。”韦焱说,“昨夜那场火凶险,整间客栈都烧没了,还好你及时让暗卫去救人,住在客栈的举子都逃出来了。”
韦焱不确定陆纪名是否还记得前世这场科举前同样着过一次火,但他记的很深,毕竟是登基以来第一场恩科。
那场火烧死了个举子,查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线索,最后只能以举子夜读碰倒了油灯结了案。
明日举子就要进贡院,京中也没有其他大火,韦焱笃定这场火便是前世那场。
因此韦焱与陆纪名同样想找闻同蒲问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同蒲到小院里的时候,额头上还血糊糊的。郑先生见着了他,摇着头很嫌弃地跟宁知非抱怨:“你就知道往我这儿带伤员,你师父都走了,你还赖着。”
宁知非咧嘴笑起来:“能者多劳,我怎么不找旁人?你该谢我才是。”
宁知非其实是个开朗性子,并不像在帝后二人面前表现得那样谨慎沉稳,只是初到二人身边,不敢随意露出本性罢了。
今日韦焱朝他说了那些交心的话,宁知非知道自己得到了对方认可,不由放松下来。
郑先生翻了个白眼,让闻同蒲先别进去,找了个绷带给他缠上,之后才把人放进去。
宁知非只跟闻同蒲说陆纪名要见他,闻同蒲顺理应当觉得屋里就陆纪名一个人,结果进去以后才发现,有个陌生男人在。
韦焱虽是个好相与的脾气,但自小就以储君身份教养,周身气度与威仪是旁人不能比的,闻同蒲瞧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冒冷汗。
“胡,胡兄,这位是?”有陌生人在,闻同蒲又恢复了战战兢兢的模样。这些天他一直勉强自己主动跟人搭话结交,已经到了极限,问话的时候跟要哭了似的。
“我是他夫君。”韦焱皱着眉,直接回答道。闻同蒲的房间着火,害得陆纪名遇险,韦焱不会怪陆纪名怎么样,但这会儿对着闻同蒲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啊……夫君。”闻同蒲根本猜不出来韦焱身份,只是觉得犯怵,一咬牙招呼道,“嫂子好。”
韦焱一瞬间破了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他瞥向陆纪名,见陆纪名掩唇在笑,于是也跟着笑了。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昨晚到底是怎么着火的?”陆纪名问道。
“这……”闻同蒲满脸犹豫,往韦焱那边看了眼。
他瞥见韦焱腰间挂着的红色玉佩,看起来像是凌霄花。他太紧张了,于是只垂眸盯着玉佩。
陆纪名按着眉心,无奈道:“难道真是你夜里瞌睡,不小心碰翻了灯?这可是大事,如果是你做的,是要下狱并且赔偿客栈全部损失的,你想好了再说。”
“是迟梦生。”闻同蒲不禁吓,陆纪名这样一说,就全招了,“他让我今日想办法给你下蒙汗药,我没答应,他就把我打了一顿,中途不小心碰翻了油灯。”
闻同蒲怕陆纪名不信,撸起袖子露出手臂:“这是昨日反抗他的时候留下的伤,我头上也是他打的。对不起我当时看到油灯翻了就应该喊的,可是我实在没有力气,也站不起来,不小心晕过去了。”
闻同蒲自顾自说着,完全没发现一边的韦焱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你给我细讲讲,他为什么要给绪平下蒙汗药?”韦焱咬着后槽牙问道——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红心][红心]
第63章 算计
“迟梦生说, 胡兄敬酒不吃吃罚酒,一而再再而三得罪他,他要报仇。”闻同蒲看着面色不善的韦焱,哆哆嗦嗦说道, “他说胡兄姿色尚可, 让,让我把人弄晕了, 他将胡兄带走……”
再多闻同蒲就不敢说了, 因为他发现, 自己每多说一句, 韦焱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看起来要吃人。
“接着说。”韦焱磨着后槽牙,他现在有一点点想灭人九族的冲动。
闻同蒲摇头:“没了。”
“不对。”陆纪名突然开口, “还有别的原因。”这件事前世也发生过,不同的是, 前世闻同蒲死在了火场里, 因此自己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前世自己并不认识迟梦生和闻同蒲, 迟梦生殴打闻同蒲导致碰翻油灯这件事就不是因自己而起。这当中必然还有别的理由。
闻同蒲低着头,韦焱见他不语, 敲打道:“此事非同小可, 我之后就会去报官,迟梦生如果被捉拿归案,介时他反咬你一口,你那时再辩白,可就没人信了。”
“我说!”闻同蒲被彻底唬住,慌忙说,“这件事干系太大, 我不敢随便告诉别人,也怕让你们知道了,害得你们也被盯上。”
陆纪名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你放心,该有事的是迟梦生。”
“他,他们要我,替他们作弊。”闻同蒲话音落后,目光自觉地在陆纪名和韦焱身上来回扫,见两个人同时沉默,面色不善,闻同蒲自己又害怕起来。
“我没答应,我真没答应……”闻同蒲慌乱地解释,生怕韦焱一言不合拉他去报官。
科考舞弊可是重罪,哪怕没真参与,有一点点苗头,就足够让前途全完了。因此闻同蒲才不敢说。
牵连自己,又牵连旁人。
“他们?除了迟梦生,还有谁?”韦焱问。很好,觊觎皇后,殴打举子,在京都纵火,还科考舞弊,这人的九族确实不用要了。
闻同蒲低着头,又报了几个同乡的名字:“但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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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生家境最好,这群人一直为他马首是瞻。”
韦焱听着眼皮一跳,这里头有一两个名字有些耳熟,前世应当是入了官场的。
“你是蜀地人?”韦焱问,“锦城的?那些人也都是?”
闻同蒲点头,韦焱问他什么就说什么,一个字都不敢多答。
他能感觉到韦焱和陆纪名的身份都不一般,但现在也没工夫细想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是始终很忐忑,更怕因此耽误了自己考试。
“科考岂是那么容易舞弊的?”陆纪名问,“又不是普通考试,说能作弊就能作得了?”
“他们说,不用我管,介时自会有人拿走我写好的卷子。”
也就是说,这些人在贡院有内应?
“你知道自己要帮谁考吗?”陆纪名用安抚的语气朝闻同蒲问道,“你放心,你没参与进去,就不会牵扯到你。”
“胡兄,我真不知道。”闻同蒲都快哭了,“从前在书院,他们就总是欺负我,就算我答应了他们作弊,这种事他们也不会悉数告诉我,又何况我根本没有答应。”
韦焱担心陆纪名身子再劳累,就没再继续追问闻同蒲的事,把宁知非叫进来,让他给闻同蒲找个住处安顿好,明日亲自送他进贡院,一定保证人平安。
之后没了外人,韦焱才对陆纪名说:“蜀地,锦城……希望不是我多心。”那可是太后的老家,若太后当真参与其中……以韦焱对太后的了解,也并非不可能。
太后从来不是个善罢甘休能随意认命的人。前世他勾结陈相把持朝政,陈相倒台后他几乎算得上全身而退。
当时的韦焱没有看透太后的假面,并不彻底了解太后冷心冷情的真面目,以至于后来很多年里,太后小动作不断。
再后来韦焱招了陆纪名回朝,又暗中处置了不少人,才将太后一党彻底清算。
但太后手底下的人,许多都是依附陈家和魏家,没几个官职高的,到底有哪些人,韦焱实在记不起来。
“这些都是之后的事,先把舞弊的人解决了再说。”陆纪名听出了韦焱的意思,劝慰道,“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太后毕竟是韦焱的生父,陆纪名不会随意置喙,就好像在明州时,韦焱始终让陆纪名做决定一样。
对双亲的情感总是特殊,靠旁人不成,唯有自己方能与自己和解。
“该如何做?介时我将仪鸾司和金吾卫全派出去,每人守一间屋子,我就不信了。”韦焱心里是生气的,毕竟恩科这样大的事,竟有人试图舞弊。
今年是陆纪名做主考,此事若是处理不好,也会连累到陆纪名。
陆纪名摇头:“抓贼嘛,总得抓现行。若真有人试图舞弊,闻同蒲不合作,自然有乐意的人。再者说,闻同蒲一面之词,也不一定可信。”
韦焱明白了陆纪名的意思:“那就派出仪鸾司几队人,不打草惊蛇,就藏在暗处紧盯贡院,人赃并获了才好。”
“正是如此。”
“但那个叫迟梦生的,不能就这样算了。”
陆纪名弯起眼睛:“识夏,你可知道,如何让一个人陷入绝望?”
韦焱未出声,示意陆纪名继续讲。
陆纪名算计人的时候,最喜欢笑,一笑就眯着双眼,残月似的。可月亮并没有一双,还是陆纪名笑眼更胜一筹。
韦焱前世厌恶如此的陆纪名,可如今,只剩了看不够的喜欢。
算计人时的陆纪名,有一种与平日里规矩温和的陆纪名截然不同的危险气质,不断吸引着韦焱,令他不由自主着迷。
陆纪名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甚至可以称得上灿烂的笑容:“那就是,在对方志得意满,眼瞧着就要实现愿景的时候,亲手将其推下悬崖。”
从未见到过曙光的人,并不知晓黑夜的漫长,唯有功败垂成,才是刻骨铭心的痛苦。
“识夏,你会觉得我狠毒吗?”陆纪名问。他始终清楚,自己绝非良善之辈,不择手段的事也并非没有做过。
陆纪名从前觉得问心无愧,做就做了,绝不回头。可对着韦焱时,却忍不住担心,担心让韦焱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最真实的模样,令韦焱厌恶。
韦焱低头,把陆纪名的手放进掌心,很认真地说:“对敌人宽仁才是真正的傻子。绪平,不要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他恨的,从来也不是陆纪名狠心,而是陆纪名一次又一次放弃了他。
哪怕陆纪名拖着他一起入地狱,韦焱也甘之如饴,只可惜陆纪名总是早早放开了手,碧落黄泉,陆纪名哪都不愿意与他一起去。
明日考生便要入贡院,陆纪名确实不必再留在宫外,确定身体已经无碍后就与韦焱一道回了宫。
韦焱原本想让郑先生与他们一起进宫,等陆纪名身子调养好,再让人离开。可郑先生并不愿意,他只要守着这间小院。
宁知非拿冯清越替郑先生作保,朝韦焱保证郑先生绝对不会突然消失,韦焱才放弃了把郑先生一道带回宫里的打算。
韦焱舍不得陆纪名多走一步,马车直接将人送回崇元宫。
陆纪名靠在车窗边,调笑道:“巫医谷中人就在京都藏着,仪鸾司竟然都不知道。”
仪鸾司奉遗诏而建,意在监察百官、规整江湖。
最早的仪鸾司侍卫许多出身江湖,三教九流各有绝技,实力当真不容小觑。
但随着仪鸾司地位的攀升,各种纷争不断,仪鸾司渐渐成为了军功起家的大族子弟升迁的跳板。
如今的仪鸾司,不说与百年前,哪怕是与三十年前相比,也是相形见绌。
韦焱说不出话来。仪鸾司在衰落毕竟是事实。甚至不止仪鸾司,大齐到他手中的时候,也已经是表面四海升平,内里却如蚁穴般千疮百孔。
韦焱前世已经尽力,也没能让它重新恢复到真正的盛世,陆纪名这句看似随口的玩笑,何尝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
“别担心。”陆纪名看向窗外,“会有办法的,我们一心,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明明是虚无缥缈的话语,却像许诺一般,韦焱竟当真觉得安心了许多。他环住陆纪名的腰腹,朝他说:“哪怕我们不行,还有小家伙在。”
陆纪名低头看向自己已经有些分量的小腹,以及放在上面的韦焱的那只手,嘴角扬起:“他可以的。”他养了阿栾二十年,知道他的天赋和能力。
陆纪名相信,阿栾一定能做到一切他和韦焱都做不到的事。
“至于仪鸾司,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陆纪名说。
“什么?”
“让知非试试,等他再大一些,让他去民间找到资质适合的孤儿,带回仪鸾司从小训练,同时限制大族子弟往仪鸾司塞人的规矩,不论出身,所有进入仪鸾司的人,必须自幼在皇城训练。或许如此,仪鸾司还有可能恢复鼎盛。”
韦焱不置可否。宁知非南平亡国太子的身份做这件事其实并不合适,可抛开一切,宁知非又确实是个好人选。
他武艺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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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认真,又与前朝大族没有瓜葛,而身为自己与陆纪名的义子,又没有任何人能威胁或利诱到他。
“我再想想。”韦焱说,“眼下还是把这次恩科的事处理完才是。”
第64章 孩子
陆纪名作为挂名的主考官, 并不参与阅卷,更多是一种代表皇权的象征。
共计三天的考试,陆纪名仅头一日出现在了考场,替韦焱宣读了对举子们的期待与祝福, 便回了宫。
自从服了郑先生的药后, 陆纪名便总是犯困,回宫看着文书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但阿栾力气明显变得更大, 有时突然一动, 陆纪名就会被惊醒。
韦焱看着陆纪名的模样, 总是忧心忡忡:“总觉得他这几日, 一天要大上一圈。”
“这才哪跟哪。”陆纪名不以为意,“有他更大的时候。到后头, 光是站着就疼得厉害。”
陆纪名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自己又没生过, 不该知道得那么清楚。好在韦焱也没追问。
“绪平, 你辛苦了。”韦焱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最后只说出来这几个字而已。
今日站在自己面前的陆纪名还能抱怨两句,前世的陆纪名该吃了多少苦, 才把阿栾生下来。
陆纪名笑笑, 随口道:“不算这个还差两个呢。”历代皇帝想不设后宫,中宫就必须诞育三个以上的皇嗣。
“不如过继吧,阿煊和阿焕正好一家要来一个,都是皇族,没区别的。”
“那还不是要辛苦他们的王妃?既然我能生,何苦让旁人骨肉分离?”陆纪名叹气道。
从前与阿栾交好的几个玩伴家中都有兄弟姐妹,阿栾心底里是羡慕的, 他顾念着自己,知道自己有所执念,从来不提。
而且比起自己与旁人成家,阿栾更渴望的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只可惜身为父亲的自己给不了他,而他真正的父亲,坐在龙椅上儿女绕膝的那位,也同样给不了。
如今阿栾上面有宁嘉和宁知非两个兄姊,并不需要承担原本长子应尽的照拂弟妹的职责,又因为是真正的长子,没有任何人能抢走属于他的权势地位。
陆纪名已经为还未出生的阿栾准备好了一切,只是许多话没办法讲给韦焱听而已。
韦焱想了想:“不如我生?”
“别开玩笑。”陆纪名轻推韦焱,“毕竟是鬼门关里走一遭,我若出了事,你还能照拂孩子们一二,你若出了事,天下怕是动荡起来,我和孩子们日后该怎么办?”
“不许胡说!”韦焱突然抱紧了陆纪名,身上开始不受控地发抖,“你若是出事,我活不下去的。”
前世忍受过太多孤单,他还尚且撑得下去,今生得到了一切,韦焱不敢想如果再度让他失去陆纪名,他会如何。
他这辈子,十分自私地想,只求命足够好,死在陆纪名前面,不要再让他忍受第二次漫长孤单的人生。
“行了,不要再乱说了。”陆纪名扬起头,轻轻亲吻起韦焱的脸颊,“孩子都吓得开始闹我了,替我摸摸他好不好?”
陆纪名感觉有咸涩的液体渗进自己的唇齿间,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韦焱的眼泪。
韦焱想开口,发出的却是一声呜咽,缓了良久才说道:“我现在是不是一点也不帅气了,像个哭鼻子的小鬼。”
“我也哭过好多次呢,你嫌我了吗?”陆纪名反问他。
“没有。”韦焱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过了一会又隐隐有抽泣声传来。
陆纪名将韦焱脑袋从自己身上掰开,在他泛红的鼻尖上亲了一口:“阿焱,你哭起来其实挺招人的。”韦焱如今还没到二十,梨花带雨的半大少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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